第79章 她又算個什麼東西?
趙晏被秦綰訓的臉色發白。
他沉默著撕下最後一塊乾燥的裡衣,細細裹住了微末滲血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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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雨聲漸停,露出半道初升的月光。
夏青才燃起一盞孤燈,門外就響起細密的腳步聲。
「老夫人,您慢點。」
是衛驍的聲音。
冉老夫人健步如飛,走得比皇帝還快,鬢間明明已生出幾縷明晃晃的白髮,蒼勁的腳步卻將翟衣裙擺帶得撲棱作響。
錢嬤嬤握著傘柄追得滿頭大汗,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破敗的木門。
衛驍說微末沒死時,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老嬤嬤偷偷抹了把眼,這簡直是菩薩保佑。
「快…」
冉老夫人才伸出枯槁的手,木門就從裡面被打開,隔著一股微薄的煙,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趙晏身側的女子。
「好孩子,快讓老身看看。」
冉老夫人顫巍巍上前,痛得心都揪著,當她知道竟是清蓮害死了這孩子時,捶胸頓足地險些當場嘔血。
清蓮怎麼敢這樣對她?
眾人先後跨進門檻,逼仄的宮舍瞬間被填滿,擋住了微涼的月光。
微末先是一愣,隨即心底便升起一股暖烘烘的熱流。
她沒想到自己假死脫身,竟驚動了這麼多人。
冉鴻禎、冉老夫人、二皇子、錢嬤嬤,後面甚至還跟著一臉陰沉的皇帝和德喜。
她醒來時整個人都被卷在破草蓆里,兩個小太監正拽著她的腳踝往廊下拖,「雖說死了,也該有個體面…」
那時的天陰沉沉的,鼻尖繞著難聞的焦糊味,她一把掀開草蓆,大片雨水落在臉上打得她喘不過氣,心頭忽然湧起一絲莫名的淒涼。
就像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覺後,醒來時茫然不知時辰,孤身一人又不知身處何地。
她忙支著破舊的矮几起身,才對著老夫人屈膝欲跪,就被趙晏端住手肘,「不必跪。」
德喜突然清了清嗓子,眾人便齊刷刷往皇帝臉上看去。
只見皇帝板著臉,仿佛在說見你外祖母不必跪,見了朕也不必跪?
趙晏只好抱拳請旨,「父皇明鑑,她膝上有傷。」
皇帝這才淡淡掃了眼被白布包裹著的膝蓋,端著架子嗯了一聲,「准了。」
冉老夫人微微俯身,就著炭盆的微光去瞧,指尖剛碰到染血的白布就抖得厲害,「這…這是怎麼傷著的?」
微末拉住老夫人的手,「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跪到了碎瓷。」
「不小心?」老夫人眼中精光閃爍,「你還替她掩飾?誰會傻到主動去跪碎瓷?」
老夫人痛心疾首,鴆杖被杵在地面咚咚作響,「清蓮、清蓮吶!」
德妃撐著詠荷手臂追來時,正聽到冉老夫人大聲斥罵。
她身子晃悠悠的,一眼就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的微末。
「鬼…是鬼……」
詠荷也面色慘白,手腕被德妃的指甲狠狠掐進肉里也渾不自知,「怎…怎麼回事,她不是死了嗎……」
「這不是那個婢女……一定不是!」
德妃險將銀牙咬碎,那女人分明死在了她眼前的!
忽瞥見對方膝頭滲血的紗布,那是昨日跪碎瓷留下的傷。
她瞳孔劇顫,如同見鬼一般驚駭滔天。
她沒死?還是死了又復活?
明明已經呼吸脈搏全無的,為何會這樣?
如此大費周章,她本覺得只要人死了就不算白忙一場。
可是!
這婢女又活了!
還被母親與兒子這般殷切地關懷保護著……
如果她根本沒死,自己方才受的那些罪又算什麼!
指腹上的傷口忽然火辣辣地疼,疼得她想撕碎心口沉悶的衣襟!
她身軀不停搖晃,死死盯著遠處婢女的眉眼,突然窒息一般接連後退。
慌亂中不慎踩中曳地的裙裾,整個人猛地向後傾倒而去。
「娘娘小心!」
隨著詠荷一身驚呼,主僕二人一同失去平衡,交纏著跌坐進了腳邊的泥坑裡。
幽庭的地面本就不似其他宮殿那般光滑整潔,大雨過後,灰渣更是混著泥土滿地都是,兩人重重摔倒,泥水飛濺著打上衣裙與臉頰,看起來狼狽極了。
驚呼聲驚動了宮舍內的眾人,冉老夫人一扭頭,就見到女兒正癱坐在水污的地面上。
「冉清蓮!你還敢來!」
老夫人杵著鴆杖一步跨出房門,「她救過你兒子的命啊!你嫌她只是個奴婢,不感謝也就罷了,你為何非要置人於死地?還要如此折磨?」
她一看到微末慘白的臉和膝蓋上的傷就覺驚懼連連,她與冉鴻禎攜手一生,只得兩個女兒,生清秋時難產傷了身子,從那以後她就再未有過身孕。
清秋走了,她只當是那孩子性子倔,自己選了一條不歸路。
可此時此刻她卻是明白了,是她們僅剩的大女兒接連作孽,冉家才如此子嗣淒涼,面臨絕後!
老夫人看向女兒的眼神透著鑽心的絕望與悲憫,清蓮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她怎麼能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幼時恨清秋更受寵,入宮後恨兒子與姨母更親,如今恨晏兒滿心滿眼地護著微末。
老夫人閉上眼,可這畢竟是她唯一的女兒了,她多希望她能懸崖勒馬誠心悔過。
她頂著酸澀的眼眶,杵著鴆杖顫聲問,「你可知錯了?」
德妃卻突然抓起濕透的裙擺大笑,「錯?我何錯之有!母親莫非要為了個賤婢治我死罪?」
她染著淤泥的手指向皇帝,「母親不如問問陛下,這宮裡哪日不死幾個奴才?她又算個什麼東西?」
她本也不算恨透了微末,但老夫人越護著,她就越是嫉妒地發緊,此刻竟是恨不得將那女人狠狠撕碎,塞進焚煉爐里燃成灰燼!
「你……」
女兒狠厲的面色刺得冉老夫人氣血翻湧,她捂著心口,呼吸也逐漸急促,在錢嬤嬤的驚呼聲中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盡數染紅了杖頭的青銅鴞首,兩眼一翻便昏厥了過去。
「母親!」
「外祖母!」
「老夫人!」
微末一驚,忙去扶冉老夫人傾倒下去的身體,錢嬤嬤在另一側擎住後腰,這才堪堪將人托住。
德妃跪行上前,卻被冉鴻禎甩袖拂了個倒仰,「冉清蓮,你這不孝女!枉費你娘日日為你誦經祈福!」
她瞳孔一縮,母親日日為她誦經祈福?為何她半分也不知?
趙晏屈膝欲將人背起,卻被秦綰拉住手臂,「別動!氣血逆沖時挪動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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