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滴獸血
殘陽如血,將王府的垂花門都鍍上一層赤金。
蘇晚昭跪在青石磚上,素白色的裙裾如瀑布般鋪在海棠花瓣間,脫了滿頭珠翠的長髮垂落至腰際,俏臉不施粉黛,如病西子般楚楚動人。
微末跟在趙晏身後穿過垂花門時,正看到蘇晚昭脫簪謝罪,暮色中,鸞鳥銜珠鳳簪被仔細地擺在膝前的赤金妝盤裡。
見趙晏出現在眼前,蘇晚昭將額頭緊緊貼張地磚,「妾身有三罪。」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卻清凌凌地盪在院中,「一罪善妒,不能與側妃和睦相處。二罪愚鈍,聽信讒言焚了姨母祠堂。」
說著蘇晚昭忽然抬頭,玉白的臉映著霞光竟有幾分妖異,「三罪僭越,妄圖阻止王爺納妾。」
趙晏的蟒紋皂靴在青石階上碾了碾,微末看到他扶著垂花架的手不停摩挲。
這是他耐心耗盡的信號。
「你要如何?」趙晏的聲音比暮秋的風還要冷。
蘇晚昭從袖中取出王妃玉牒,雙手舉過頭頂,「請殿下擇吉日,納微末為側妃。」玉牒在霞光中流轉,映得她指節泛白,「至於妾身…願閉門思過,日日抄經為王爺祈福。」
微末瞳孔驟縮。
她從蘇晚昭身上看出一絲血腥氣。
沒錯,是看出,不是聞到。
海棠花瓣打著旋地落在她鞋尖,她總覺得蘇晚昭變了。
變得…陰鬱許多。
就像前世她成為皇后的樣子。
「王妃許是病久了說胡話。」微末屈膝要扶,卻被冰涼的指尖箍住手腕。
蘇晚昭就著她的力道起身,湊近耳畔時輕聲道,「妹妹可知?蝶若不困死自己,是永遠也無法破繭的。」
溫熱呼吸撲在她耳後,聲音卻淬著寒冰,「多謝妹妹教我這道理。」
微末瞳孔一震,前世直到她慘死,蘇晚昭都沒喚過她妹妹。
趙晏突然拂袖離去,帶出的微風恰好卷落蘇晚昭肩頭的粉白色花瓣。
她掙開蘇晚昭的手跟了上去,腳步忽然停頓,回眸望向那抹挺直的背影。
忽然發現蘇晚昭今日未穿最愛的蜜桃粉,素白中衣外罩著件淺淡紗披,襯得整個人落寞又蕭索。
自那以後,虹霓院的門便一直緊閉,直到許久以後,微末才又看到蘇晚昭的身影。
…
在茗香樓見到趙柯羅的第三日,高昌使團終於進了京。
王府里始終萬事安寧,唯獨衛驍近幾日一直早出晚歸,回來時總也帶著一股血腥氣。
她不由蹙眉,總覺得自己掉進了血堆里。
巳時初,皇帝攜百官列在宮門前,持刀禁軍將眾人護在中間,銀色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刺目的銀光。
趙晏作為皇子,緊隨皇帝立於人前,另一側是一身明黃色龍紋服的太子。
二皇子染了風寒並未前來,四皇子奉皇名去了江南,今生還從未現身過的五皇子,此時仍戍守在遙遠的南境。
此時京中便只剩下趙晏與趙元僖兩位皇子。
微末站在禁軍的銀甲陣列之後,細數著金磚縫裡新添的金粉,重生後她目光所及處時常是身前方寸之地,竟不自覺養成了這個習慣。
從她的位置只能看到趙晏頭頂的漢白玉冠,迎接使團的重要場合,皇子身邊有專門宮侍和禮官,她隱在宮門一側,百無聊賴地又摩挲起腕上金釧。
一聲駝鈴忽然混著馬鳴撕破耳邊寂靜,微末隨眾人目光看去,只見十餘匹雪駝並著三十餘匹駿馬的隊伍正逆著晨光緩緩而來,駝峰間垂落的織金帳幔被風掀起,露出高昌圖騰如血的狼首紋。
大皇子趙柯羅斜倚在白玉駝轎上,不同於那日的交領短袍,玄色右衽長袍半敞著,露出心口上玉白的狼牙墜子。
微末指尖一顫,方才趙柯羅如狼一般的目光似徑直朝她斜掠了過來。
貢禮隊伍行至御前時,趙柯羅翻身下轎,對皇帝俯身行了最崇高的交手禮。
禮還未畢,隊伍末端突然躁動。
通體雪白的駱駝正用頭撞擊玄鐵柵欄,琥珀色的眼珠滿是不安與驚惶。微末忽然想起,前世這匹駱駝發狂,生生踩斷了一個官員的脊骨。
皇帝指著那方向,「這…可要緊?」
「無妨。」趙柯羅大手一揮,「我的隊伍里有專門訓駝的高手。」
禮官隨即響起唱和聲,「高昌國主敬獻——」
十二名赤足舞姬踏著銀鈴碎步而來,發間的雀羽隨著腰枝輕輕搖晃,捧著的象牙托盤裡盛著血玉髓雕的狼首、淬著藍光的隕鐵彎刀、以整張雪豹皮紋就的萬里疆域圖以及盛在琉璃盞中的高昌龍涎香。
除此之外,另有一頂滿鑲祖母綠石的金凰振翅純金羽冠。
趙柯羅就著托盤將羽冠推至皇帝面前,「棲梧的王,這是我高昌王后才能佩戴的王冠,只有您的貴女才有資格得到它。」
皇帝在那羽冠上掃了一眼,又偷瞄一眼身側的趙晏。
你說讓高昌自請退婚,如今人家堵上門,你還不出面解決?
趙晏廣袖帶風掃過象牙托盤,羽冠直被推地撞上舞姬心口,那舞姬身形不穩噔噔後退半步,「大皇子此言尚早。」
趙柯羅曠眉緊擰,「錦瀾王這是何意?」
隊伍後方突然傳來白駝嘶鳴,微末看見鐵籠被撞碎的碎屑混著塵土被高高揚起,那白駝琥珀色的眼珠赤紅如血,徑直朝端著托盤的舞姬衝來。
「護駕!」
禁軍架起長槍攔在皇帝身前,卻見白駝忽然人立而起,前蹄堪堪划過舞姬的雀羽發冠。
舞姬尖叫一聲,端著托盤在人群中亂竄,白駝喘著粗氣緊隨其後,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畜生!」趙柯羅劈手奪過禁軍手裡的長槍擲向白駝,「蠢貨,還不鬆手!」
連微末都看出,白駝的目標是舞姬手裡的羽冠,可許是羽冠過於貴重,這女子竟一直死死端著不肯撒手。
聽到趙柯羅的呵斥,她才尖叫著將托盤狠狠一扔,羽冠在空中打了個轉,徑直朝著皇帝的方向飛去。
霍崢心下大驚,正面迎上發狂的白駝,長槍入喉的瞬間,前蹄重重落下,趙柯羅登時暴喝一聲,「保護羽冠!」
可惜轉眼之間,祖母石羽冠就被盡數踏成飛灰。
「此冠采天山赤金所鑄,此駝亦是飲天池聖水長大,本殿跋涉千里…」
趙柯羅赤目控訴霍崢,霍崢卻抽出長刀直指他面門,「大皇子可是要行刺!」
他這才瞳孔放大地慌忙跪在皇帝腳邊,「高昌與棲梧世代交好之心,星月可鑑!」
皇帝擺手揮退霍崢,單手將趙柯羅扶起,「大皇子的聘禮,恐怕要再斟酌斟酌。」
微末立在身後,忽瞥見趙晏負著的指尖掛著血痕。
前世白駝發狂是在皇帝與大皇子並肩入宮門之後,白駝這才只逮住隊伍末端的官員重踏。
今生提早了半刻鐘。
她再去瞧趙晏默默抽回袖中的手,才恍然大悟。
這白駝應是水土不服,進了棲梧地界便一直躁動狂亂,方才趙晏故意去推託盤,是暗中將指尖鮮血抹在了羽冠上。
白駝嗅覺靈敏,才衝破鐵籠一味去追端著托盤的舞姬。
他,是故意想毀了趙柯羅的聘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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