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傲嬌什麼?
盛京有一條澄澈粼粼的護城河,名為錦江。
錦江尾蜿蜒入城,兩岸的七彩琉璃盞交映著鋪滿江面,紙醉金迷處是貴人們最喜愛的繁盛地界。
溫晴玉的漱玉舫泊在江邊最暗處,兩個巨柳影影綽綽垂下來,艙頂懸著的十二盞流螢明珠燈格外暗沉。
她斜靠在織錦纏絲軟榻上,石榴紅輕紗襦裙滑至肩頭,赤裸的腳踝綴著鏤空金鈴,案頭飄來的濃醇酒香托得滿室霞光旖旎。
「姑娘…」丫鬟翠柳隔著珍珠簾顫抖來報,「錦瀾王的貼身侍衛方才說…王爺身有要事,不便來見。」
溫晴玉懶懶撐著頭,光滑的紗綢在胸前低垂著,合眼把玩著一把通體墨黑的短匕。
那男人是錦瀾王,身有要事倒也尋常。
「可說了是何要事?」
翠柳攥著手吞吞吐吐答,「是…是…」
短匕忽然帶風斜飛過來,「咣當」插入她身前兩寸的朱漆地板上,「說!」
小丫鬟癱軟在地,冷汗順著臉頰滴落,「錦瀾王每晚戌時末都要吃王妃親手做的糕點,據說連秦相的宴請都推了!」
溫晴玉突然起身,腳踝金鈴隨之叮鈴作響,「蘇晚昭那賤人,定是故意纏著他!」
艙外響起醉酒的貴公子們給舞姬投擲金葉子的喝彩聲,溫晴玉赤足抽離地板上的短匕,手指在鋒利的刀刃上輕輕撫過,「再去遞帖,將時辰改為亥時末。」
亥末已是深夜,恰逢夜深人靜,便是與那男人徹夜痴纏又如何?
…
晚風裹著桂香掠過迴廊,微末捧著空食盒駐足在沁水閣的小池邊,指腹摩挲著袖袋中的素羊皮嵌絲荷包。
這荷包上的皮子是她用未鞣製的生羔皮所制,油脂混著牧草腥氣凝在纖維里,如今只差一味劣質的茉莉薰香,便能激發出濃烈的酸腐味。
前世祈谷節上蘇晚昭的珠串突然崩斷,便是溫晴玉身邊的翠柳趁亂潛入齋舍,將穿串的五彩絲線絞了以銅絲相連,再用燭火將銅絲烤至灼熱後,
只待一盞茶的功夫,銅絲傳遞的餘熱便會將五彩絲線灼傷,此時只需稍加外力,絲線便會因沉甸甸的珠串徹底斷裂。
她曾因這對主僕手筆承受蘇晚昭十指穿針之痛,如今溫晴玉正等在畫舫上,這羊皮荷包便是她送給翠柳的見面禮。
「王爺今日用了三塊。」衛驍掀簾出來時,面上帶著十足的喜色,「要你明日多做一塊送來。」
微末垂眼輕笑,「是。」
衛驍瞧著她左手拎著的簍子,疑惑問,「你要出府?」
「王妃方才念著饞嘴錦江邊的銀鱗魚。」她將空食盒遞給衛驍,「要奴婢去選幾條肥美的帶回來。」
衛驍接過食盒的手不自覺收緊,「可天色已晚,王妃怎麼…」
她拎著簍子巧笑嫣然,「王妃禁足在院中,奴婢沒用,只能幫主子略解口腹之慾…」
趙晏的玄色靴尖恰在此時踏出門檻,「那便同行。」
金頂馬車在暗巷中疾馳,衛驍用力扯著韁繩疑惑不解,王爺方才分明又推了溫姑娘的拜帖,可怎麼轉眼就變了卦。
月色透過車簾縫隙漏進車廂,趙晏閉目倚著金絲軟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螭紋玉佩。
金線絡子還打著她前幾日親手系的羅櫻結。
「可看夠了?」男人突然出聲。
微末一驚,忙垂下頭去,沒看到男人隱在陰影下微挑的唇角。
那抹未成型的笑意只停留片刻,轉瞬便被掩進黑暗裡。
微末乖順縮在角落,香爐將薄荷味與皂角香烘的交疊纏繞,從不時吹起的車簾鑽出廂外。
馬車突然碾過凹痕,微末手中竹簍脫手飛出,她本能地撲向車壁,卻撞進一片清洌的薄荷香里。
趙晏仍闔著眼,左手卻穩穩抵住她後腰,「坐好。」
掌心溫度透過粗麻衣料,令她脊骨兀自一僵。
車簾外衛驍的告罪聲混著夜風灌進來,馬兒仰天嘶鳴,車子才漸趨平穩。
錦江邊酒旗招搖,小販敲著銅鑼叫賣,畫舫間鼓樂絲竹,不時傳來貴公子們的起鬨聲。
溫晴玉赤足踩在漱玉舫的雕花欄邊,遠遠瞧見金頂馬車時腳踝上的金鈴歡騰輕響。
「王爺!」
她旋身躍下舫梯,卻在瞧見車廂里鑽出的素衣身影時驀然一僵。
微末抱著青竹簍子躬身落地,「奴婢見過…」
她刻意頓住,衛驍小聲提醒:「溫姑娘。」
「奴婢見過溫姑娘。」
溫晴玉的石榴紗裙掃過微末繡鞋,在鞋面沾上一癱污黑腥泥,「王爺既來了,還帶著這些無干人等作做什麼。」
溫晴玉性子奔放,此時不顧人多徑直纏上趙晏腰間,酥軟的身子也隨之緊貼過去。
趙晏腳步未動,扭頭向微末看來,「買完便去舫上候著。」
…
微末俯身蹲在魚攤前挑揀,守在艙門外的衛驍目光緊隨,待簍子沉甸甸地裝滿,她遠遠朝著衛驍俯了俯身。
衛驍掠過旋梯來到近前,她謙意道,「能否請衛大人幫我送到車上去。」
「好。」衛驍小心接過,徑直往馬車方向走去。
微末瞧著絢影華光里的漱玉舫,翠柳正孤身守在艙外。
她緩步登梯,江風送來船艙里破碎的語聲,「可帶來秋闈名單?」
溫晴玉嬌軟的聲線緊跟著響起,「王爺眼裡只有那名單,如此良宵,何不多看玉兒一眼…」
她來到翠柳身邊站定,翠柳警惕地閃了閃身。
她掌心托起金絲羊皮荷包,「王妃被禁足已得了教訓…」荷包再往前送了送,幾分奶香隨風鑽進翠柳鼻尖,「想與溫姑娘化干戈為玉帛。」
翠柳鼻腔哼出冷笑,指甲卻已勾住流蘇穗子,「得了教訓才來賣乖?我家姑娘可不吃這一套!」
荷包入手的剎那,她指尖突然痙攣,這觸感竟比她偷藏的短狐絨還緊緻三分。
「是。」微末突然壓低嗓音,「王妃已將溫姑娘入府事宜安置妥當,只為交下姑娘這個朋友。」
船身突然搖晃,翠柳快速將荷包塞進袖中,「算你們主僕識相,我家姑娘可是尊貴的侍郎嫡女,可不是什麼剋死全家的煞星能比得過的!」
衛驍送了竹簍回來,將微末往身後扯了扯,「那又如何?入府也不過是個側妃。她是王妃眼前得臉的一等侍女,你傲嬌什麼?」
微末躲在少年寬大的臂膀後微訝,記憶中的衛驍忠誠可靠,從未聽他與誰逞過口舌之快,如今怎麼這般大的火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