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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君

  八月初五,寅時末,宮城。

  李熅至今沒有睡。

  十六王宅在宮城東北,隔著苑牆與夾道。

  昨夜戌時以後,那邊先是有甲士行進的動靜,隨後便是震天的哭喊。

  因為聲音隔遠,傳到寢殿時已經聽不清在喊什麼,只能聽見一陣高過一陣的喧亂,可那聲音透出的悽厲和絕望,卻讓人心頭一墜。

  到了子時,喧亂又忽然低下去,再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整個過程中,宮中沒人敢出去打聽。

  自五月那一場宮變以後,原來的宦官與宿衛已經被朱溫殺盡,各處宮門、夾道、鐘鼓樓都換成廳子都武士,這些人全部都是一副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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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侍李熅的只剩十幾個宮女和老嫗,平日要多添一碗飯都要先報給守門牙兵。

  至於外面的消息,他只能從宮人偶爾聽來的隻言片語中猜測。

  再前一夜宗王起事時,夾道門外也響過一陣喊殺。

  李熅當時便猜到十六王宅出了事情,只是不曉究竟是誰動的手,更不知道結果如何。

  等昨夜十六王宅方向再次傳來哭喊,他便明白,諸王多半已經敗了。

  他靠在榻頭,身上蓋著一床薄衾,聽外面的潺潺水聲,一語不發。

  殿中也只點一盞燈,燈芯結了花,一個老宮女拿銀剪修過兩次,燈火仍舊忽明忽暗,幾如此時的大唐氣運。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寅時快盡了。」

  「天要亮了。」

  「是。」

  李熅轉頭看向窗外,窗紙已經從黑色變成深青,簷角也有了模糊輪廓。

  「替朕更衣。」

  老宮女一怔:

  「陛下今日不上朝。」

  其實何止是今日,李熅是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

  太尉府需要詔書時,自會把寫好的文字送進宮,李熅照抄一遍,或者乾脆只在末尾畫敕、加印。

  至於百官朝會,朱溫嫌麻煩,也怕公卿與皇帝彼此串聯,幾個月前便全停了。

  「朕知道。」

  李熅把薄衾掀開,雙腳落地時身子晃了一下:

  「把赭黃袍取來,還有那頂折上巾。朕今日想穿。」

  老宮女不敢再問,去衣箱中取了衣袍。


  過往這種黃袍自有尚衣局料理,如何能這般隨便?但這會時節,哪還有什麼尚衣不尚衣的。

  因為已經有半年沒有上身了,摺疊處壓出一道道褶皺。

  老宮女先用手掌一點點撫平,又替李熅穿上中衣、系好腰帶。

  李熅病了許久,腰身比上回穿時瘦了一圈,玉帶束到最裡面一孔仍顯松,只能在衣下另加一條絹帶。

  折上巾戴好以後,他讓人把銅鏡搬來。

  鏡中人兩頰凹陷,眼下發青,額角和鬢角已全是白髮。

  赭黃袍穿在身上太寬,肩膀撐不起來,怎麼看也不像畫像中那些威嚴的先帝。

  李熅看了很久,自己把衣領向上提了提,自言自語:

  「可還像個皇帝?」

  老宮女跪在身後,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陛下本來就是皇帝。」

  李熅聽完,竟笑了一聲。

  「宮裡也只有你們還肯這麼騙騙我了。」

  這一刻,他是實在沒有臉面自稱個「朕」。

  他沒有再照鏡子,讓人把早膳送來。

  廚房只送來一碗粟粥、兩塊蒸餅和一小碟鹽漬菘菜。

  就連這粥也是放久了,表面結著一層薄皮,蒸餅也是昨日剩下重新熱的,邊沿已經發硬。

  李熅平日胃口很差,這一日卻吃很慢,也很認真。

  他把蒸餅掰成小塊泡進粥里,一塊塊吃完,又夾了幾根鹹菜。

  老宮女在一旁看著,幾次想勸他少吃,免積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吃到最後,外面忽然傳來腳步。

  這在宮中是實不常見的,因為宮女們都是穿著軟底鞋的,走路務必是輕盈無聲的。

  而在這陣腳步後,便是一陣甲葉撞擊的聲響,甚至還能聽到刀環碰著鞘口,從宮門一直逼近寢殿。

  殿中幾個宮女全停住了手,她們太熟悉這一幕了。

  有個年紀小的臉色煞白,下意識想往帷幕後躲,被老宮女一把抓住,按著跪在地上。

  李熅仍把最後一口粥吃完。

  他放下木匙,用帕子擦過嘴角,又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漱了口:

  「把碗撤下去。」

  宮女剛將食案端走,殿門便從外面推開。

  外面的朝陽一下就映入了深宮!

  ……


  最先進來的是兩列廳子都武士。

  他們沒有像往日一樣把兵器留在殿外,數十人全部披甲持刀,進門後便沿兩側站定。

  隨後進來的是朱溫。

  他剛剛換掉了一身帶著血氣的衣裳,穿了一件新裁的深紫圓領袍,腰間束著金玉帶,頭髮用金冠束整齊。

  若不看身後那些武士,倒像是來向天子奏事的宰輔。

  朱溫進來後,就沒有行過禮,徑直從李熅面前走過,先看了一眼尚未撤遠的粥碗,笑道:

  「陛下今日胃口不錯。」

  李熅坐在榻邊,眼神空洞,沒有答他。

  朱溫身後,在京諸將一個接一個走入殿中。

  李唐賓居首,隨後是段凝、華溫琪、楊師厚、李讜、徐懷玉、王虔裕、王晏球,然後就是賈鐸、朱友恭、朱友謙、朱友寧、袁象先、雷鄴、牛存節、張延壽、胡規、賀德倫、柳行實、韓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司馬鄴等人。

  所有人都穿甲挎刀,尤其是昨夜在十六王宅殺了一夜,只來及換下染血外袍,身上還是血氣沖天。

  李熅自然是認識李唐賓的,也認識在場大部分人。

  從前這些人入宮,走到殿門便要解刀,見到天子也須下拜。

  李唐賓初掌北苑時,甚至曾伏在殿下,說自己世受國恩,必保宮城無虞。

  可如今他們卻帶著刀站在朱溫身後,面無表情,卻也是不敢與李熅對視。

  李熅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看過去,最後落回朱溫身上,淒笑道:

  「十六王宅如何了?」

  朱溫聳聳肩,也沒必要哄一個死人,便道:

  「都死了。」

  李熅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抽動了一下,整個臉都是漲紅的,他幾次開口,最後只是顫聲問道:

  「棣王呢?」

  「自然是死了咯。」

  「他為什麼起兵?」

  朱溫聽了,笑了:

  「說什麼要奉你出宮,殺我勤王。」

  李熅閉上眼睛,喉結動了幾下。

  「朕沒有讓他這樣做。」

  「我知道。」

  朱溫答很隨意:

  「你都被我圈在這了,能做什麼?」

  李熅重新睜開眼睛。

  「你既知道,那殺幾個主謀就好了,剩下人何罪?」


  朱溫聳聳肩,最後坐在了李熅的對面,眯著眼:

  「因為他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你還活著,只要李家還有一個宗王,便總有人想拿你們搞事。」

  「棣王死了,還有祁王;祁王死了,還有瓊王。」

  「便是成年宗王全死了,也能抱一個七歲的孩子出來,說他是高祖太宗血脈。」

  「我嫌麻煩,索性便一起殺了。」

  李熅盯著朱溫,眼睛赤紅,壓抑著聲音:

  「連婦人都沒有放過?」

  「沒有。」

  「小孩也殺了?」

  「殺了。」

  朱溫被問不耐煩了,直接道:

  「殺人不斬草除根?」

  「你也是做過皇帝的人,這個道理應該懂。」

  李熅閉上眼睛,呢喃道:

  「先帝要是懂,我李唐宗親就不會有此禍。」

  畢竟要是當年先帝不赦這些黃巢餘孽,哪裡有現在?

  其實從前夜夾道門外的喊殺,到昨夜十六王宅的哭喊,他其實已經猜到了結果。

  可猜到是一回事,聽朱溫親口把這些人的死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宗王中,有的是他堂兄,有的是侄輩,也有許多人連他都叫不出名字。

  他們被圈在十六王宅里,平日不許隨意出入,既無兵,也無權,只靠一份越來越薄的月俸過活。

  就算有幾個人選擇拚死一搏,更多的人卻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可有什麼辦法?誰讓他們姓李?

  過了許久,李熅才重新睜眼,平靜問道:

  「所以現在輪到朕了?」

  朱溫看著他,笑了一下:

  「陛下還是這麼聰明。」

  殿中幾個老宮女聽見這句話,全都哭了起來。

  她們不敢出聲,只能低頭捂著嘴,肩膀不停發抖。

  忽然,那個服侍李熅多年的老宮女忽然爬到朱溫腳下,伏地哀求:

  「太尉,陛下久病,已經不問外事了。」

  「昨夜宗王起兵,陛下事先也不知情。」

  「太尉若要入宮,陛下便讓位;若要玉璽,奴這便去取。」

  「求太尉看在君臣一場,留陛下一條性命,讓他去寺中出家也好。」


  朱溫低頭看她,意外道:

  「君臣一場?」

  「是,是,陛下這些年待太尉……」

  老宮女話沒說完,大義子朱友恭已經上前,一把抓住她後領,將人從朱溫腳邊拖開。

  她年紀大了,哪裡經住雄壯有力的朱友恭這般拉扯,額頭撞在磚上,當即破了一塊,卻仍伸著手向李熅喊:

  「陛下!」

  李熅猛地站起,大吼:

  「放開她。」

  皇帝的突然暴起,嚇在場武人們一大跳,紛紛要拔刀。

  那邊,朱友恭也看向朱溫。

  朱溫抬了抬手,朱友恭便鬆開老宮女。

  她趴在地上喘氣,又想爬回李熅身邊,卻被朱友寧、袁象先架到牆角。

  李熅扶著榻邊站穩,因起太急,又大吼,眼前一陣發黑。

  等那陣眩暈過去,他才對殿中宮女道:

  「都出去。」

  沒人敢動。

  「出去吧。」

  李熅又說了一遍:

  「今日的事與你們無關。」

  幾個宮女仍看著朱溫。

  朱溫點頭,武士這才讓開殿門,把人全部趕到外面。

  老宮女走到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嘴唇顫動,只能無聲哭泣。

  殿門重新關閉。

  ……

  燈火搖曳,照一眾人如同惡鬼。

  寢殿裡李熅被這些虎狼武士圍在中間,清晨的日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金磚上,割出陰陽。

  李熅理了理過分寬大的袖口,問道:

  「朕死以後,你準備向天下人交代?」

  「暴病。」

  朱溫答很乾脆:

  「陛下本來便病著,昨夜忽然咳血,今日卯時駕崩。宮人、醫官都能作證。」

  「那十六王宅呢?」

  「宗王勾連北苑舊軍謀逆,被六師平定。」

  「天下人會信?」

  「為何不信?」

  李熅怒道:

  「十六王宅里那些稚子,也是謀逆?天下人會信他們全是逆黨?」

  「其實信不信都一樣。」

  朱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朝日,指了指外面:

  「活著的人才有嘴。」

  「等我擊退王建、李茂貞,關中還是我的。」

  「等李克用與趙懷安兩敗俱傷,我未嘗不能有一番局面。」

  「那時候,凡我所言,便是歷史!」

  「而若是我敗了,自然有人把我寫比董卓還惡,比爾朱榮還畜生。可那時候我人都死了,還管他們如何罵?」

  李熅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道:

  「你從前不是這樣。」

  朱溫回過頭,非常意外,皇帝腦子是嚇傻了?現在還想對自己走心?

  卻聽李熅回憶道:

  「朕第一次見你,是你受朝廷賜名以後入朝。」

  「朕那時還不是皇帝,只隨宗室列在殿側。」

  「你穿朝服很不習慣,走路時總用手去碰腰間,沒了刀,你很不安。」

  「後來你在殿上說,只求朝廷給你兵,讓你殺賊贖罪。」

  「後來你破巢軍,救宋州,朝中賜你名全忠。」

  「你接詔時哭多厲害,說此生不負國恩。」

  「那眼淚總不是假的吧?」

  朱溫聽笑了起來。

  「陛下現在倒是好記性。」

  朱溫承認很痛快:

  「我那時也確實真心哭的。」

  「畢竟我一個碭山種地放牛的窮小子,先跟黃巢造反,後來搖身一變,成了大唐節度使,皇帝還賜名全忠。」

  「換成你,你不哭?」

  「可哭完以後,日子還往下過。」

  「爾後,汴州之圍是我解的,孫儒是我打的,河南左近那些不肯聽話的軍頭,也是我一個個收拾的。」

  「而朝廷除了給我幾張詔書、幾個官號,還給過什麼?」

  「全忠,全忠,就算再忠心,也不能這般空口白話吧!」

  李熅道:

  「沒有朝廷名義,你如何招兵,如何令州縣輸糧,又如何讓那些人稱你一聲節帥?」

  「所以我也替李家撐了這麼多年。」

  朱溫語氣仍舊平常:

  「我用你們的名義,你們賴我的兵,彼此不虧,所以也就談不上什麼恩義不恩義的,對吧。」

  「這就是個買賣!」


  「可現在這筆買賣做不下去了。」

  「你已經沒有東西給我。」

  「相反,十六王宅那些宗王想拿你號令六師,李克用也想用你進關中。」

  「你活一日,我睡覺便要留一隻眼睛。」

  「既然如此,你來告訴我,為什麼還要留你?」

  李熅一時無言。

  朱溫的道理從來都這樣直接。

  用著時,天子便是天子;用不著時,皇帝也只是一個多餘的人。

  在他這裡,沒有君臣之義,也沒有祖宗禮法,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過了片刻,李熅問:

  「趙懷安代唐,你罵他是篡逆。你今日做的,又是什麼?」

  朱溫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難帶了些激憤:

  「他比我會裝。」

  「成都那個小皇帝死前給了他一紙遺詔,他便洗白了?說什麼李氏主動讓賢?」

  「可他實質是什麼人?不還是和我一樣嗎?一個大大的竊國者!」

  「可他呢?現在美名傳言,我朱溫惡名滿盈。」

  「這就是世道!滿嘴假仁假義者,坐享千秋虛譽,我這樣埋頭乾的,就要落萬代罵名。」

  說著,他抬手重重拍在殿柱,眸中戾氣翻湧:

  「同樣是取天下,他靠著一紙虛詔,便成了順天應人。」

  「就弄什麼禪讓,什麼遺命,就可以聖人自居了?」

  「都是乾的一樣的事,只不過他做體面,我做直白罷了。」

  「這就是我的弱點,學不來他那膩乎,裝不來那仁義!」

  李熅看著朱溫,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從前那種畏懼。

  五月宮變時,他曾被這個人從榻上拖下來,按在屏風後面,眼睜睜看著王皇后受辱又死在面前。

  那一日他哭求,自辱,只想換妻子一條命,最後卻什麼也沒能保住。

  此後幾個月,他每日都活在朱溫下一次進宮的恐懼里。

  只要宮門外腳步稍重,他便以為是來殺自己的,飯菜味道稍有不對,他也不敢再吃。

  可真到了這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妻子死了,身邊親近的宦官與朝臣死了,昨夜連十六王宅里的李氏宗親也全死了。

  朱溫還能從他手裡奪走什麼?不就是一條苟延殘喘的狗命嗎?給他!


  「朱溫。」

  這是李熅第一次當著這麼多武士的面直呼其名。

  李唐賓下意識抬眼,段凝則皺起眉頭,像要上前喝止,卻被朱溫伸手攔住。

  「讓他說。」

  李熅挺直腰背,寬大的赭黃袍下瘦骨嶙峋,可今日站在那裡,竟終於有了一點天子的樣子。

  「你說對。李家坐了二百多年天下,既受其福,也該受其禍。」

  「朕既生在李家,又坐上這個位置,今日有這一死,不能全說冤枉。」

  「棣王他們想救朕,也確實害死了更多宗親。」

  「朕若不是還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們不會把命押在朕身上,是朕害了他們!」

  「可你不要以為,殺了朕,坐了朕的榻,你便真能把這天下坐穩。」

  「你以為我不曉外面發生了如何?」

  「你以為宮裡的武士都是你的心腹?可他們哪個不是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外面如何?朕告訴你!」

  「是不是趙懷安已從東面壓來,是不是李克用在北面陳兵?」

  「是不是王建已出秦嶺,李茂貞揮師東下?」

  「這樁樁件件,是不是事實?」

  「你朱溫如今早已四面受敵,六師又在前夜反了一場。」

  「你怕了,所以才這樣急著殺朕、殺宗室,逼那些將領跟你一同沾血。」

  李熅說完,朱溫身後的袁象先臉色大變,只因他便是帶著牙軍把守宮禁的,哪裡想出了這般大紕漏。

  於是,他大步上前,就要扇李熅,可朱溫卻攔著,笑道:

  「讓他說嘛,天塌不下來!」

  朱溫又對李熅,點頭:

  「能說出這般話,你果然是有幾分見地的。」

  「朕從來不糊塗,只是從前怕死。」

  李熅輕輕吐出一口氣:

  「可朕怕太久,也活太難看了,愧對列祖列宗。」

  朱溫沒有反駁。

  李熅繼續道:

  「你殺君滅宗,以臣奪主,天地鬼神若有眼,必不容你。」

  「你今日逼諸將替你殺李氏,來日他們一樣會聯起來殺你。」

  「到時候你朱氏一門,又能有善終?」

  「就算他們膽怯,不敢殺你,朕也要詛咒你不善終。」


  「你會死在自己的骨肉手裡,死時身邊沒有一個可信之人。」

  「你的兒子會彼此相殺,你的妻妾會受盡凌辱,你今日用李氏宗親鮮血換來的一切,終要讓你朱家陪葬!」

  殿中諸將臉色都變了。

  段凝向前一步,厲聲道:

  「住口!」

  李熅沒有看他,只望著朱溫,一字一句,瘋狂道:

  「朱溫,朕在地下等你。」

  朱溫靜靜聽完,臉上沒有怒色,反倒咧開嘴笑了。

  「罵完了?」

  李熅不答。

  「罵不錯,這回像個男人。」

  朱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李熅的臉:

  「之前你要是這麼硬,我也就對你娘們鬆快些了!何必那麼快殺呢?你越有種,我越興奮!」

  「所以你媳婦為什麼死,還是你不中用啊!」

  這一刻,李熅的羞辱到了頂點,猛地就要向前撲,去咬朱溫。

  但朱溫只是一個巴掌,就將李熅抽翻在地,而後者鬆了鬆手腕,滿不在乎道:

  「不過你咒我的這些,實在不新鮮啊!」

  「以前死在我刀下的軍頭,哪個沒有這般敗犬哀嚎?」

  「黃巢那邊的人恨不吃我肉!孫儒那邊的人,恨不寢我皮!」

  「就連你們那幫廢物宗王,昨夜罵可比這些難聽多了。」

  此時,朱溫居高臨下地看著委頓的李熅:

  「可他們都死了,我還站著。」

  「至於什麼骨肉反目、基業不永,那是往後的事。人連今日都過不去,操心百年以後做什麼?」

  「而且你還是看不透!」

  「你李家的命運是我朱溫造就的嗎?你們這些宗親是我害的嗎?」

  「全因為你們弱啊!」

  「就和羊吃草,人吃羊,弱肉強食,這都是天道自然!」

  「所以不要怨,畢竟當年竇建德、李密,他們哪個落個好結果了?」

  「只不過那時候你們強,他們弱,成王敗寇,如是而已!」

  聽朱溫這般道理,李熅忽然笑了。

  他的笑聲很輕,笑到一半便猛烈咳起來,只盤在地上,咳上氣不接下氣。

  等這一陣咳嗽止住,他看了看身上赭黃袍,又看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


  「若真有來生,朕願生在尋常人家。」

  「做個農夫,春日下田,秋日收谷;做個商販,每日為幾文錢同人爭吵;便是做奴婢、做牛馬,也好過再入這宮牆。」

  「生生世世,不生帝王家。」

  殿中無人說話。

  李唐賓把頭垂更低。

  他昨夜親手斬殺通王時,通王說過讓他記住今夜。

  如今李熅臨死前的這些話,他同樣會記住,而且一輩子都未必忘掉。

  可記住又能如何?殺他們的就有自己一員,自己手裡早已沾滿血了。

  而此時就算他拔刀去救李熅,在場的這些武士也都會把他剁成肉泥。

  何況自己家中妻兒都在長安,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朱溫聽了李熅這番話,忽然分外厭惡:

  「不生帝王家?做個農夫?」

  「真他媽的一副李家嘴臉!」

  「作威作福,就是李家子孫了,要伸頭一刀了,就要做個農夫了!」

  「好事都讓你李家做完了!」

  「而且,就這般亂世,你要是農夫,早他媽的被孫儒殺了吃肉了,還輪到你在這演?」

  「本來還想和你多說會話,讓你見到太陽升起。」

  「算了,讓人噁心。」

  說完,朱溫向李唐賓伸出右手:

  「刀。」

  李唐賓身子僵住,囁嚅道:

  「太尉……」

  「你的刀利。」

  朱溫仍伸著手:

  「借我用用。」

  李唐賓慢慢解下橫刀,雙手遞了過去。

  刀鞘是黑漆鯊魚皮所制,朱溫握住刀柄,鏘的一聲將刀拔出半截,先用拇指試了試刃口,才把刀全部抽出來。

  李熅看著那柄刀,沒有後退。

  「給朕留個全屍。」

  朱溫道:

  「廢什麼話,一刀的事。」

  「剛不要說做農夫嘛?這會又要天子的死法了?」

  「……」

  李熅頓了下,還是咬牙喊道:

  「皇后的屍骨……」

  李熅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罷了,你也不會讓朕與她合葬的。」


  其實朱溫都不知道那王皇后葬在哪裡。

  此前宮變,王皇后的屍首被廳子都拖出宮,和死去的內侍一起運走。

  負責掩埋的人或許知道,可朱溫從來沒有問過。

  李熅最後理了一下衣冠,掙扎站了起來,把腰間鬆動的玉帶向上提了提:

  「來吧。」

  朱溫向前一步,橫刀直刺入他左肋。

  這一刀並沒有如他說的那樣利落。

  刀鋒穿過袍服,撞上肋骨,向旁邊滑了一下才扎進去。

  李熅身體猛地一縮,兩手本能地抓住刀背,雙目圓瞪。

  朱溫面無表情,抽刀,又向前送了一次。

  第二刀從心口下方刺入。

  李熅張開嘴,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只有一股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頜滴在赭黃袍上。

  朱溫鬆開刀柄。

  李熅向後退了兩步,腿碰到榻沿,慢慢坐了下去。

  那柄橫刀還插在胸腹之間,刀柄隨著他的喘息輕輕顫動。

  血先浸透衣袍,又沿著玉帶往下流,滴在榻前的腳踏上。

  他抬頭看了朱溫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可一開口,血便從喉嚨里嗆出來。

  朱溫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有斷氣,皺眉走上前,握住刀柄猛地拔出,又在咽喉上補了一刀。

  這一次,李熅的身體只抽動了幾下,便靠著床柱不再動了。

  就這樣辦,李唐最後一個皇帝就這樣死在自己的寢殿裡。

  沒有鐘鼓,沒有百官,也沒有太常寺官員依禮舉哀。

  宮人被堵在殿外,連哭聲都不敢放大。

  朱溫低頭看了一會,把橫刀在李熅袍角上擦淨,遞還李唐賓,讚許道:

  「這刀確實夠利。」

  李唐賓雙手接刀,手指碰到尚帶著鮮血的刀刃,臉色蒼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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