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帝王家
乾元二年,八月初四,長安。
戌時,長安各坊已經閉門,街上卻響起一陣陣密集的腳步聲,甲葉撞擊如同浪濤,殺氣四溢!
十六王宅在長安城東北,靠近苑城,原是玄宗時為諸皇子修建的一片大宅。
說是十王,實際歷代增減,裡面遠不止十院。
整片宅院共用一道高大的夯土外牆,牆內又以橫街、夾牆分成一處處院落。
諸王各居其院,府中屬官多列在外坊,平日只有家令、侍讀與送飯的僕役能夠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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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北還有一條夾道通往宮苑,從前諸王便由中官看管,沿夾道入宮問安。
當年黃巢入長安時,沒來跑的十六王宅宗親上下死了六百零四口,連狗脊嶺都為之赤紅。
後來趙懷安、李克用等勤王軍收復長安,外面逃奔的宗王們又隨小皇帝返回了京城,如此死寂的十六王宅又恢復了人氣。
雖然,到了如今,許多院牆早已剝落,朱漆大門也褪成暗紅。
到了王重榮入長安,為了節省開支,甚至將諸王宗親的月俸都給免了,宅內一度困頓。
後面還是朱溫主政,恢復了月俸,這些人的日子才好過些。
可他們終究是看走了眼,和朱溫一比,王重榮簡直算上是大唐忠良!
這一夜,最先抵達的是王晏球所領騎軍。
三百騎沿外牆散開,把南門、東門和各條巷口全堵住。
王虔裕則帶廳子都從夾城北端進入,清理了昨夜死在這裡的屍體,又用鐵鎖重新鎖死通往宮城的小門。
戌時三刻,六師兵馬陸續到齊。
三千甲士依軍旗分成六隊。
李唐賓在南門,段凝與華溫琪分守東西兩側,楊師厚、李讜、徐懷玉的人從北邊夾道進入。
每一隊身後都跟著太尉府軍吏和廳子都武士們,手裡捧著宗正寺搜來的宗籍。
上面寫著各王封號、姓名、年歲,連妻妾子女住在哪一院,都記清清楚楚。
本來是為了領宗俸的名單,現在就成了生死簿!
……
十六王宅里的人從昨夜起便是在焦躁、惶恐、絕望、僥倖中熬過的。
參與舉事的棣王等人聚在北院,手下家奴持弓守著夾道。
沒有參與的宗王則各自封門,只盼朱溫拿了首惡以後便肯罷手。
可是這份僥倖到了戌時後,便轟然碎裂。
外面的軍旗數不勝數,甲士腳步沿外牆繞了三匝,殺氣四溢。
此時,所有人的理智都在告訴他們,朱溫這一回要拿的絕不只是幾名主謀。
最初仍有人隔門詢問,外面無人答應。
而隨後南門門閂發出一聲悶響,那是從六軍中抽調出的骨幹武士,正在抬著撞木撞擊宅門!
門內家奴慌忙抵住,可只是第二下撞來,門板中便裂開一道縫。
而這些家奴從縫裡看見外面密密麻麻的兜鍪與火把,當場嚇鬆了手。
第三下,門閂折斷。
李唐賓率先提刀跨過門檻,身後三百名甲士隨即湧入。
住在最靠南一院的是通王李滋。
此人已經五十多歲,好運氣全在黃巢來前的那一夜用完了。
在聽見外面撞門,他只來及披上一件外袍,由兩個兒子扶著走到院中。
看到李唐賓進來,他先怔了一下,隨後竟鬆了口氣:
「原來是李留守。」
原來他對李唐賓是有恩的,當年李唐賓從黃巢軍中投降朝廷,這人尋了他的門路,這才做了個好官。
李唐賓沒有答話。
通王看了看他身後的武士,又看見軍吏手中那捲名籍,臉上的神色才慢慢變了。
「是太尉要拿人?」
「是。」
「拿孤一個?」
李唐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家一門。」
通王身邊的年輕人立即拔劍,可那柄用來佩戴的飾劍才出鞘一半,前排的牙兵已經用長槊把他壓在廊柱上,另一個兒子轉身要跑,被一刀砍在後背,撲倒在階下。
院中女眷立時尖叫起來。
通王看著地上抽搐的兒子,嘴唇不停發抖,過了好一會才問:
「為何?」
李唐賓抿了下嘴,還是硬道:
「棣王、祁王等昨夜勾連北苑舊軍,謀迎河東入京。」
通王大急:
「留守明鑑啊,孤都要入土的年紀,如何會摻和這事?」
可李唐賓扶著刀,仰著頭,沒有回答。
通王一下便明白了。
他把扶著自己的老僕推開,勉強站直身子,又把散開的衣襟合好:
「既然就是要來殺頭的,便不要說這些了。」
「動手吧。」
李唐賓沒有叫旁人上前,而是走到通王面前,橫刀抽了兩次,沒抽出來。
通王看著他,忽然道:
「當年你惶惶無路,以為九天十地都無辦法,是孤面陳先帝,誇你有古名將之風。」
李唐賓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無奈道:
「殿下,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你該曉,這不是我的本意。」
通王向前伸長脖頸,對李唐賓道:
「孤只是提醒你,記住今夜。」
說完,將脖子探了過去:
「來。」
李唐賓咬住牙,一刀斬下。
刀鋒砍斷了半邊頸骨,通王人沒有立即死,身子跪倒以後還在向前掙。
李唐賓只再補一刀,溫熱的血濺到甲裙和靴面上。
身後,軍吏立刻在名籍上將「通王李滋」四字勾去,又指向階下兩個年輕人。
「通王長子、次子。」
李唐賓轉過身,低聲道:
「一個不留。」
這一聲命令傳出去,南院內的諸兵獰笑,向院內女眷撲去。
反正都要死了!對吧!
……
另一邊,六師兵馬已經從不同方向撞開各院大門。
許多沒有參與昨夜叛亂的宗王原以為自己至多被押去問罪,直到甲士不分院落開始殺人,才曉朱溫要把整個李氏一併除掉。
有人躲進地窖,有人翻牆逃往鄰院,有人披著王服站在中庭怒斥,還有人拿出家中積蓄,求帶隊軍官放走一個孩子。
銀餅、金釵、玉佩撒了一地,沒有人敢撿。
不是這些當兵的忽然不貪錢,而是每一個院門外都站著軍吏和廳子都武士。
他們每殺一人便有這些人照籍勾名,每一隊軍官又要在本師的名冊上押字。
誰若少殺一個,明日被押到太尉府受刑的便是自己一家。
這場大屠戮,又豈不是他們的試煉場?
段凝所進的院裡,一個十來歲的郡王躲在水缸後面。
武士們把他拖出來時,他死死抱著缸沿。
段凝看了一眼,見帶隊都頭遲遲不動,直接奪過刀,一刀刺進孩子後心,然後把染血的刀塞回都頭手裡:
「不用謝我!」
「但下次,就不是我幫你了!」
都頭臉色慘白,只能點頭。
……
楊師厚領人直奔北院。
棣王等人知道再無退路,把桌案、床榻和裝書的木箱全部堆在院門後,又讓家奴伏在牆頭放箭。
第一批衝上去的武士當場倒了十餘個,楊師厚沒有再讓人硬撞,命武士拆下鄰院屋門,舉在頭頂作為大盾,貼著院牆向前推進。
箭矢釘在門板上,發出一陣密集悶響。
等武士推進到院門下,後面的長槊便從門板縫隙里不斷向上刺。
幾個站在牆頭的家奴躲閃不及,被槊鋒貫穿腹腿,從牆上翻落下來。
緊接著,撞木就被武士們抬了上去。
北院門比外門窄,擋在裡面的雜物卻多,連撞十餘下才出現鬆動。
楊師厚嫌人推慢,親自走到撞木旁,和二十幾個武士一同發力。
最後一下撞過去時,兩扇門連著門後的堆木轟然倒塌,把幾名守門家奴壓在下面。
六師武士從門洞湧入,北院很快變成一片混戰。
棣王李祤沒有選擇怯弱的死!
他披著一身明光鎧,披親王服,手持長劍站在正堂階前。
他身邊只剩三十多個宗室子弟與王府親隨,許多人根本沒上過戰場,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楊師厚提著鐵鞭走入院中,鞭上掛滿紅白,隔著滿地屍體看這些貴人。
「棣王,昨夜就是你給北苑送信?」
李祤怒目,罵道:
「是孤。」
「要不是那些食我唐祿的人,貪生怕死,此時死的是你們!」
「詔書也是你寫的?」
「天子受困,國賊當道,人人皆可奉詔勤王。」
楊師厚咧嘴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之前那幾個有點種!」
李祤向前走下一級台階,厲聲道:
「楊師厚,你也是食唐祿、受唐官,今日卻替朱溫殺李氏宗親。將來史書之上,必有你一筆!」
楊師厚聽了後,和旁邊的部下們,哈哈大笑:
「老子他媽的是跟黃王打天下的!」
「蠢貨!你和我說這?」
李祤一愣,他還真不曉,隨後他大罵:
「果然是一丘之貉!」
楊師厚不想和這個連髒話都說文縐縐的唐家親王再廢話,而是戲弄道:
「你運氣好!太尉要你活著,我便不殺你。自己把劍扔了,省吃苦。」
李祤回頭看了看身後諸人。
那些人有的是他的兄弟、侄兒,有的是服侍多年的家奴。
昨夜起事以前,他們還曾在這座堂中飲過壯行酒,以為北苑火起以後,長安軍民必會群起響應。
可大唐沒能挽救,他們要先陪葬!
也罷!這日子也過夠了!
下一刻,李祤忽然把劍架到自己頸上。
楊師厚早有防備,旁邊的柴自用向前猛地一挑,槊杆正抽在李祤手腕上。
長劍噹啷落地,兩名武士隨即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階下。
李祤臉貼著沾血的磚地,仍在破口大罵:
「朱溫逆賊!」
「汝等盡為從逆,必不好死!」
楊師厚聽不耐煩,一腳踩住他的後頸:
「留點力氣,等太尉來了再罵,罵我作甚。」
剩下的人見棣王被擒,仍有人持械衝上來,也有人丟刀跪地。
楊師厚依朱溫命令,沒有立刻殺幾位主謀,只把宗王拖到廊下捆成一排,先讓軍吏逐一核對身份。
至於其餘持械抵抗的人,便沒有這樣的運氣。
不到半個時辰,北院的搏殺已經結束。
屍體從院門一直鋪到正堂台階,楊師厚帶來的武士也死傷十餘人。
……
李讜在一座佛堂里找到了七個宗室婦孺。
為首的王妃跪在佛像前,不肯回頭,只讓兩個孩子伏在自己膝下。
武士進去時,她還在一遍遍念經。
李讜站在門邊看了許久,最終讓弓手隔著三步放箭,沒有讓刀兵近身。
他暗自嘆息,卻也無可奈何。
他早就沒了退路了!
此時,徐懷玉的人又在後牆抓到五個試圖逃走的年輕宗子。
他們把被褥結成繩索,才滑下一半便被牆外騎軍發現,其中一人摔斷了腿,躺在牆根哀叫。
王晏球騎馬趕來,依名籍問清身份,命人把五個全拖回院中,交給本師處置。
……
廝殺聲,一直持續了到了子時,才開始落了下去。
朱溫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從南門一路走到北院,看見棣王等人被捆在廊下,先讓蔣玄暉去清點人數,看參與謀劃的七名宗王是不是都在。
蔣玄暉點完名後,對朱溫點了下頭。
此時,李祤看見朱溫,掙扎著想站起來,被楊師厚一把按住肩膀。
「姓朱的!」
朱溫停在他面前:
「你叫我?」
「國賊!」
李祤雙目赤紅:
「你囚天子,辱皇后,殺公卿,亂我李唐社稷,天下人人皆欲食你之肉。「
「孤昨夜事敗,只恨天不佑唐,不能親手殺你!」
朱溫聽完,點了點頭:
「這話說倒有點骨氣。」
「可惜,就你們想殺我,那還是不夠格的!」
「而天道好輪迴,你殺不成我,那就輪到我殺你了!」
李祤咬牙道:
「今日殺不,還有李克用、趙懷安、王建、李茂貞。」
「天下英雄並起,遲早有人取你首級!」
此時,朱溫的臉已經陰了下去:
「喲,那便讓他們來!」
「但那時候,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朱溫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李祤的臉,森然道:
「你們啊,看不到那一天的。」
他說完站起,看向六師諸將:
「這七個是首謀。」
「你們一人選一個,動手吧。」
七名宗王聽見這句話,有人怒罵,有人閉眼,還有一個年紀較小的當場哭了出來。
朱溫並不理會,只讓軍吏把人分開。
李唐賓先前已經殺了通王,這次沒有再推辭,提刀走到祁王身後。
段凝、華溫琪、楊師厚、李讜、徐懷玉各領一人,剩下棣王李祤則由王虔裕、牛存節、胡規處置。
自張居言在他的支持接收了河陽軍後,因收不住諸葛爽昔日的舊將,便將王虔裕、牛存節、胡規送到了朱溫麾下。
朱溫曉河陽軍是和趙懷安並肩作戰過的,所以對王虔裕、牛存節、胡規三人也不大放心,便讓三人也交個投名狀。
王虔裕將李祤拖到院中,踹跪在地。
李祤仍昂著頭,向朱溫道:
「朱三,孤先去地下等你!」
王虔裕舉刀落下。
第一刀砍在肩頸之間,只切開半邊。
李祤整個人向前撲倒,喉嚨里仍在發出含混的罵聲。
牛存節一咬牙,也砍了一刀,而旁邊的胡規則是刻意呼號了一聲,一刀斬斷人頭。
朱溫看著那顆滾到階下的人頭,臉上沒有半點變化。
其餘六王也被依次斬殺。
此後,六師武士繼續逐院搜查。
……
偌大的王宅,到處都是鮮血。
廊下、階前、堂屋內外,屍體橫七豎八躺了滿地。
有披散髮髻、只著單衣的宗室諸王,也有侍從、宦者與侍女。
有的倒在門檻之下,有的蜷曲於花木之側,金紫王袍滾上塵土血污,華貴的珠玉簪飾散落於血泊之中。
方才的呼號哭叫早已散盡,四下只剩死寂。
華貴的窗欞被刀兵劈裂,錦繡的簾幕被撕裂垂落。
昔日雕樑畫棟、雅樂不絕的十六王宅,終究成了一片鬼蜮。
而在場的武士們卻依舊不放過,連院中的水井都被挨個檢查,遇到有水的,直接搬來大石投井。
六師武士們提著燈,一間房一間房複查,床底、箱櫃、地窖、夾牆都不放過,甚至遇到米俵這些,上去就是一刀。
之後,他們又將散在各處的屍體全都集中拖到中庭,男左女右,年長年幼分開擺放,再由宗正寺下面的官吏辨認。
有個老吏認出自己幼年侍奉過的郡王,才喊了一聲「殿下」,便被王虔裕一腳踢倒,提醒他道:
「想死啊!」
老吏抹去眼淚,伏在屍首旁邊看臉,看完一個,便在名籍上指一個。
到丑時,尚有三人核不上。
一個是年僅七歲的汝南郡王,一個是有孕八月的潁王妾室,還有一個是住在東院,十八歲的宗人李道業。
朱溫一直在十六王宅南門外坐著,等最後結果。
他聽完回報,只道:
「繼續找。」
「便是掘地,也要把人找出來。」
三千多人重新散入各院。
最後,汝南郡王在一隻裝冬衣的樟木箱裡被找到,是奶母把他藏進去的。
箱蓋揭開時,孩子已經被悶臉色青紫,卻還活著。
帶隊都頭嘆了口氣,把孩子從箱中抱出來,交給身邊武士,最後落寞地坐在了箱子上。
而那個有孕的潁王妾室是在夾牆裡被發現的。
她腹大行動不便,縮在不足三尺寬的暗處,手裡還握著一根金簪。
牆磚被拆開時,她用金簪刺傷一個武士的臉,隨後便被拖了出來。
可那最後那個宗親,直到武士們挖地三尺,卻怎麼都找不到。
後來查問昨夜守王宅的武士,才曉,昨夜有個送屎尿的出去過。
王虔裕臉色大變,要向朱溫請罪,而朱溫看了他許久,淡淡道:
「算了,反正也是個小人物!」
……
此時,六師主將正在依次在名單上落款,以落下痕跡。
李唐賓落筆時,右手一直發抖,寫出的「賓」字最後一捺拖出去很長。
段凝接過筆,想都沒想,提筆寫完。
而旁邊,楊師厚等人隨後照做,剩下的人也依次寫上了姓名。
真正是上了投名狀了!
等名單一齊,蔣玄暉捧著名冊來到朱溫面前,恭敬道:
「太尉,主將皆已落名!」
朱溫接過冊子,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見一個不拉,才合上。
爾後,他把冊子遞迴給蔣玄暉,淡淡道:
「還少!你們幾個也把名字落了。」
蔣玄暉一愣,隨後不敢猶豫,雙手接住,接著就把冊子鋪在部下的背上,揮毫填了自己的名字。
朱溫站起身,往十六王宅內看了一眼。
幾千支火把把外牆上空照通紅,院中的血腥氣濃烈作嘔。
朱溫轉身走向坐騎,李振也落了自己名字後,連忙跟上,低聲問:
「太尉,宮中如何處置?」
朱溫踩住馬鐙,翻身上馬:
「我送大唐一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