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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投名狀

  乾元二年,八月初四,長安。

  天亮以後,北苑大營外還在往城裡運屍首。

  昨夜叛亂起突然,平卻更快。

  暗中謀劃此事的不是軍中宿將,而是住在十六王宅里的幾位宗王。

  五月宮變以後,李熅徹底成了朱溫掌中的囚徒,諸王也被廳子都盯極緊。

  棣王李祤、祁王李祺、瓊王李祥等人不甘心坐以待斃,便借家令、侍讀和每日向宅中運送糧菜的僕役向外遞信,前後聯絡了北苑七個營頭。

  那些營頭多出身神策舊軍,早年領的是李唐軍餉,後來才被朱溫拆散編入六師,對朱溫本就談不上忠心。

  宗王們用盡了他們所有的財富和智慧,招徠了這七個營,意再挽大唐。

  他們原定子時舉事,由軍中內應先奪北苑軍庫和各營鼓車,再直奔玄武門。

  十六王宅內則由王府家奴砸開夾城小門,護送諸王入宮,奉出李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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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天子到了軍中,他們便拿出提前寫好的詔書,宣布朱溫謀逆,命六師勤王,同時遣人北迎李克用入關中。

  可真正響應的只有三個營。

  七個營頭中,有一人拿到棣王親筆密書的當夜便去見了敬翔,另外三個見北苑各門忽然換成廳子都武士,臨到舉火又縮了回去。

  三個營的神策舊軍衝出營門時,迎面撞上的不是前來接應的王府甲士,而是楊師厚早已排好的千餘弩手。

  幾乎只是三輪排弩,沖在前面的人幾乎全倒了。

  後面的人被屍體絆住,正要往兩側散,段凝又從營牆後帶騎兵兜了出來,把他們趕回火把照通亮的空地。

  為首軍官揮刀連砍幾個畏縮不前的士卒,嘴裡高喊天子就在宮中,卻被一支弩箭射穿面門,仰頭倒在鼓車旁邊。

  與此同時,十六王宅夾城內也動了手。

  兩百多名王府家奴與宗室子弟抬著撞木沖向北門,才砸開第一道鎖,王虔裕的廳子都便從宮城一側壓了過來。

  夾道只有丈余寬,兩邊又都是高牆,前面的人退不回來,後面的人還在往裡擠,一輪攢射過後,死傷者層層疊在門洞裡。

  棣王等人見軍中火號遲遲沒有升起,只退回十六王宅,將各院大門全部封死。

  朱溫連夜趕到北苑,只在屍堆前看了片刻,便讓人將參與舉事的叛軍首級割下,插在長戟上,組成戟道。

  屍身則擺在營外,由各營依腰牌、衣甲認領。


  認出的另冊記名,認不出的堆上牛車,運去城南的叢冢直接掩埋。

  到清晨,軍吏已經核出死者六百七十一人,傷者四百餘,另有兩千多人棄械跪降。

  朱溫沒有把這兩千人全殺了,只誅都頭以上軍官二十七人,余者十人一保,拆開分入各師。

  處置不算殘酷,至少與朱溫以往的手段相比不算殘酷,可北苑大營內一片肅殺、人心惶惶。

  只因今日軍中大點兵,全軍都要排隊經過轅門,從那千餘插滿首級的長戟道通過,多有心驚膽戰、兔死狐悲。

  他們中有很多是與死者同營多年,有人昨夜也收過宗王送來的密書,只是沒敢響應,所以行進間根本不敢側目,只余同樣木愣的同袍們,一步一步前往軍營點卯。

  ……

  朱溫在營中待到卯時,親自在大營對六師將點卯,說明昨夜情況,並將昨夜叛亂者定義為勾結李茂貞的黨徒,隨後又是一陣激勵和犒賞,終於稍穩定了下面的人心。

  之後,朱溫留下朱楊師厚接管北苑,自己返回太尉府。

  他一夜沒睡,回來後踉踉蹌蹌,連靴子都掉了一個,渾然不查。

  他回府以後,讓後端來一盆熱水,抬腳見只剩一隻靴子,還愣了下,隨後就把兩隻腳都泡進去。

  之後,朱溫又叫廚下送一碗羊湯和五張胡餅。

  羊湯燉很濃,上面浮著厚厚一層油。

  朱溫把胡餅撕成小塊泡進去,吃不快,卻一口沒剩。

  等碗底最後一片餅也被筷子夾走,他才用布巾擦了擦嘴,對守在門外的太尉府衙軍四都頭張璠、郭言、王玘、陳章喊道:

  「讓他們都進來!」

  四人帶著披甲執銳的廳子都武士環伺廊下,聽到裡面朱溫的命令後,便讓久候在兩廊的武人們進去了。

  這批人大概十來人,都是中青武人。

  分別是賈鐸、朱友恭、朱友謙、朱友寧、袁象先、雷鄴、牛存節、張延壽、胡規、賀德倫、柳行實、韓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司馬鄴等人。

  這些人一進來,便對朱溫恭敬行禮,爾後就聽朱溫對朱友恭、朱友謙、朱友寧、袁象先四人吩咐:

  「你們去請敬翔、李振、蔣玄暉、謝瞳四先生來。」

  本來還有一個司馬鄴,不過前段時間洛陽的胡真有警,說大明和魏博已在兗州開戰,擔心洛陽防禦,想讓朱溫派遣點援兵過去。

  可朱溫哪裡在乎洛陽?兵肯定是一個不能給的,所以就讓司馬鄴作為中使去胡真軍中做監軍,並激勵胡真軍團上下用命,守住洛陽,守護朝廷!


  朱友恭四人都是朱溫的義子、侄子、外甥,自曉朱溫意思,便應聲出去。

  然後,朱溫便對剩下的賈鐸等人道:

  「你們也下去,一會就住在邊廂,不准通報消息給家裡人,然後等我安排。」

  賈鐸他們是昨夜被喊進太尉府的,後面一直就見朱溫調度兵力鎮壓叛軍,過程中一直沒吩咐他們做事,心裡也正疑惑,這會又聽朱溫這樣安排,也只能按捺疑惑,抱拳出去了。

  等他們出去到兩邊廂房休息後沒多久,太尉府四僚屬便到了。

  敬翔昨夜始終在北苑,這會眼睛通紅,而李振則是從西市附近趕來,進門時額頭仍有汗。

  蔣玄暉與謝瞳住近,二人前後腳抵達,一路都沒有交談。

  太尉府大堂隨即關閉,連平日裡隨侍筆墨的書吏也被趕了出去。

  堂外只留八十名廳子都武士,站在兩重門下,弓上弦,刀出鞘。

  四人進來以後,看見朱溫赤腳坐在榻上發呆,髮髻繚亂,腳邊還放著那盆已經有些渾濁的洗腳水,便知道今日要議的不是尋常事了。

  因為他們沒見過朱溫這麼慌過。

  朱溫讓他們坐,沒有繞彎子,開口便問:

  「那皇帝現在還有什麼用?」

  堂內一下靜了。

  這個問題從朱溫嘴裡說出來,意思已經很明白。

  敬翔垂著眼,羽扇橫放在膝上;謝瞳把兩手收進袖中,看著腳前方寸。

  李振沒有立刻出聲,反倒是剛從河東回來不久的蔣玄暉先抬起了頭。

  「回太尉,天子從前有用。」

  朱溫道:

  「我問的是現在。」

  「現在沒有了。」

  蔣玄暉說很直接:

  「昔日太尉據汴州,關東諸鎮都還是唐臣,手裡有天子,便能挾天子以令諸侯,發詔命、授官爵,討不義!」

  「可如今,南方趙懷安另立偽明,中原幾為偽明所控,而北地又為李克用所制。」

  「可以說,今時今日,朝廷詔令不出長安,檄文形同廢紙,人心再不思唐!」

  朱溫把腳從木盆里提出來,踩在一塊干布上,繼續問:

  「李克用呢?」

  蔣玄暉稍稍停了片刻,想好後,便道:

  「李克用正因為天子。」

  「太尉還記屬下出使河東時,他如何稱李熅嗎?」


  「他說什麼?」

  「他沒有稱陛下,也沒有稱至尊,而是直呼『老兒』。」

  「他如此說,好像也能理解。」

  「畢竟咱們這位天子是王重榮所立,反而是他和趙懷安擁護的皇帝被趕去了長安,如此,雙方似並無恩義可言。」

  「可臣在河東多日,卻曉此時太原城內,打的就是唐旗!」

  「他們如何對抗咄咄北上的大明?非以唐旗來凝聚人心。」

  「所以,他們又在乎天子!」

  「而這又是此前李克用要與叛賊朱珍勾結的最大目的。」

  「他們想控制天子!卻並不想與咱們同仇敵愾!」

  「如今朱珍雖死,河東賊心卻不死,而昨夜諸王所圖,便是明證。」

  「所以留著天子,對咱們再無一分益處,卻叫軍中有懷異心者,師出有名。」

  朱溫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我向來以為,能為我用者,為友;逆我用者,為敵,而敵友常易也。」

  「可沒想到,在李克用這邊卻不驗了。」

  「這人是個呆子,明明我們合者兩利,各取所需,卻偏偏要與我為敵!」

  「行吧!蠢人行蠢事,向來如此!」

  說完,朱溫沉默了,而堂中五人敢喘氣,影響太尉的決策。

  最後,朱溫從榻邊拿起布巾,慢慢擦著腳趾間的水,漫不經心問了句:

  「如果咱們把皇帝殺了!你們以為如何?」

  李振這才開口:

  「自然是群情鼎沸,罵太尉弒君,十惡不赦,大奸大惡!」

  謝瞳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而敬翔仍舊沒有動。

  可朱溫聽後,哈哈大笑,指著李振笑道:

  「你可真會說話!」

  李振看著朱溫,認真道:

  「自古以臣犯上者,皆是如此!」

  「休說是弒君了,就是換立天子,那也是要遺臭萬年的。」

  「只是太尉在乎嗎?」

  朱溫笑完後,輕蔑回了一句:

  「意思就是曹操、董卓唄!」

  「我活著,沒人敢在我身邊說,我死了,我又聽不到!」

  「你說我用在乎嗎?」

  李振點頭,嘴角下撇:


  「不過一幫酸腐犬吠。」

  「如今城內的公卿,經五月那一場清洗後,活著的都已經學會閉嘴,妨礙不了局面。」

  「所以眼下,最要考慮的是六師的反應。」

  朱溫把布巾扔到盆沿,抬眼看他:

  「說下去。」

  「十六王宅昨夜只帶動三個營,可這並不意味著其餘人都忠於太尉。」

  「有人告密,是曉諸王成不了事;有人臨陣退縮,是等著坐看勝負。」

  「這樣的烏合軍心,平日也就罷了,等王建、李茂貞打到城下,一日三驚,誰也不曉哪個就會倒過去。」

  「所以只殺天子是不夠的。」

  「李熅死在太尉手裡,那些鼠輩照樣能將罪名全推給太尉。」

  「他們會投降李克用,會投降偽明,割下忠於太尉的武士首級,說自己忍辱負重。」

  「所以,今日恭順者,他日越會背刺太尉!」

  朱溫盯著他看了一會,臉上慢慢有了冷意:

  「那你說怎麼辦?」

  「讓他們都沾血,如此就能彼此放心了!」

  「怎麼個沾法?」

  「屠十六王宅。」

  李振話一出口,堂中三人都看向了他。

  李振神色沒有變化,接著說道:

  「長安諸王與成年宗子大多集中在那裡。」

  「李熅雖死,只要李氏宗親尚有一人在,他日李克用便能再立一個皇帝。」

  「六師縱然參與殺帝,也能說是受太尉逼迫。」

  「可若六師一同包圍十六王宅,各師各領一院,從親王到宗子,人人手上都沾李氏的血,日後便再沒有人能投李克用和趙懷安了。」

  「李克用打大唐旗,不會留他們!而趙懷安的貴妃是昔日大唐長公主,如此國讎家仇,更不容他們!」

  「如此,天下之大,這些人能靠著誰?」

  「所以,殺一個皇帝,是太尉的罪。六師共滅李氏,便是咱們所有人的事。」

  堂下一陣沉默。

  這真是狠啊!

  這不是泄憤殺人,而是為了一個目的,有組織地屠戮李唐宗室。

  就是為了將這群人牢牢綁定在朱溫的戰車上!要麼一起富貴,要麼一起埋土!

  但除了這樣,他們還有什麼好辦法嗎?


  在場的四個幕僚都是朱溫的核心,可以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根本沒有跳船的可能,所以越是這樣,他們就越要保證這條船不翻!

  所以,剩下三人中,謝瞳最先點頭:

  「可行。」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不過不能再拖。」

  「如今十六王宅中,參與起事的已經被誅殺,但剩下的還在,而軍中包圍王宅的,也不清楚情況,一旦讓裡面的人漏出來,那就不美了!」

  「那就今夜做。」

  蔣玄暉毫不猶豫支持道:

  「十六王宅外圍仍由廳子都封死,六師兵馬到了以後再攻進去,專門讓六師的人殺!」

  「另外,由廳子都武士做為監軍,拿宗正寺的玉牒與諸王名籍,按籍殺人,不使遺漏!」

  敬翔內心嘆了口氣,終於將羽扇提了起來,只道:

  「還要封各坊門,尤其是興寧坊南北諸街。」

  「殺完人後,將昨夜搜的密書、詔稿一併公布,就說諸王請河東沙陀兵,預效仿昔日回鶻故事,說欲將長安百姓、女子、金帛盡奉沙陀人!」

  朱溫點頭,但還是看向他:

  「敬公,可還有其他告我?」

  敬翔明白朱溫問的到底是什麼。

  此前,朱溫決意掘河淹汴州時,堂中只有敬翔一人反對。

  那一次他從民生、軍心、名望說到日後收拾中原,幾乎把能說的話全說了,最後仍沒能攔住。

  而如今擺在面前的是殺皇帝、滅宗室,比掘河更無回頭餘地,朱溫自然要問他是否還要勸。

  可敬翔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事到如今,要麼不做,做就要做絕!」

  「李家本來就已經氣數已盡了,該結束了!」

  朱溫笑道:

  「你這回倒痛快。」

  敬翔平靜回道:

  「太尉,形勢不同,所謀自然不同。」

  「眼下王建在漢中,李茂貞已過秦州,高仁厚兵壓汝州,趙懷安又坐在汴州,而李克用又虎視眈眈,可以說,我們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這時候,什麼道義、民心、榮辱,皆已不重要了!唯有活下去!」

  「好。」

  朱溫穿上靴子,從榻上站起:

  「既然大家都支持這麼幹,那咱們就干!」


  可他走到堂門前,又停下來:

  「不是我朱溫一個人這麼辦。」

  李振會意,躬身道:

  「是六師諸將共議而行。」

  「這就對了。」

  ……

  午後,太尉府向各軍發出一道極短的軍令。

  李唐賓、段凝、華溫琪、楊師厚、李讜、徐懷玉六人,各帶本師牙兵五百,酉時以前到北苑聽令。

  王虔裕與王晏球各領廳子都、騎軍一部,先行封鎖宮城東北夾道與十六王宅周圍街巷。

  六師諸將接到命令時,多少都猜到了昨夜叛亂尚有後續,卻沒人想到朱溫要他們殺光李唐宗室。

  酉時,李唐賓帶著六師的軍將們入太尉府,廊下是密密麻麻的武士們,賈鐸、朱友恭、朱友謙、朱友寧、袁象先等武人也在列,人人披甲、挎刀。

  等李唐賓他們入內後,朱溫直接當著這些人的面,直接下了屠十六王宅的命令。

  霎那間,全場皆靜。

  李唐賓站在最前。

  他是從鳳翔大營趕來長安述職的,所以也被一併喊來了。

  作為軍中頭面,一些話只能他來說。

  於是,李唐賓頂著頭皮發麻,嘴唇發乾,躬身問道:

  「太尉,諸王之中,那些尚未冠的孩子,該如何處理。」

  「哦?你覺呢?」

  「是否只誅成年宗王,幼者圈禁?」

  「圈在哪裡?」

  朱溫淡淡反問:

  「圈在宮裡,等你下回再去給他們請安?」

  李唐賓臉上的血色一下退淨,額角跟著抽了抽。

  五月宮變以前,他的確屢次入宮,也的確與李熅私下說過話。

  後來朱溫突然返回長安,以宋彥的人頭逼他交出北苑兵權,又讓他親手拿辦牛蔚、韋昭度等公卿,他才勉強從那一場清洗中活下來。

  如今朱溫仍把舊事提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今夜十六王宅這一刀,肯定又是他李唐賓來殺這第一刀,以為表率!

  李唐賓單膝跪地:

  「末將不敢。」

  朱溫沒有讓他起,只看向其餘諸將:

  「你們呢?」

  段凝最先抱拳:

  「末將聽令。」


  楊師厚緊隨其後:

  「末將聽令。」

  華溫琪、李讜、徐懷玉也一一應命。

  最後,朱溫才重新看向李唐賓。

  「我不是非要殺什麼孩子。」

  「可李家當了二百多年皇帝,天下人認這一個姓。」

  「在你眼裡還是孩子,落在敵人手裡,那就是天子!」

  「咱們到時候怎麼辦?兄弟們都做了壞人,你做好人?」

  「所以啊!要不不做,要做就做絕!」

  「你若覺他們可憐,便想想你的兄弟們!」

  「他日,李克用、王建他們,會不會對你們心軟!」

  李唐賓額頭抵地,低聲道:

  「末將領命。」

  朱溫這才笑道:

  「都起來。」

  「今夜之後,咱們便真正是一家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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