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蒙塵
朱溫沒有再看李唐賓那死人相,而是轉身坐到了李熅方才坐過的榻上。
榻上還留著一點人體的溫熱,靠枕邊則濺了幾滴血。
朱溫也不嫌棄,只把兩腿分開,雙手撐在膝上,環顧殿中。
他從前不是沒有坐過這裡。
五月那場宮變時,他便當著李熅的面睡過天子之榻。
更早以前,皇帝召他入內殿飲酒,他也曾坐在榻邊受過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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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時的天還是大唐的天,他坐再隨意,也只是臣,不是君!
而今日不同了。
李氏宗室昨夜已盡數死在十六王宅,天子屍首就在腳邊。
大唐再沒有一個能夠坐上這張榻的人。
而此刻,看著朱溫如此明顯的提示,在場諸將哪裡還有不懂的?
但最快的還是段凝,他噗通一聲跪在金磚上,趕著眾人前,大喊:
「唐室失德,天下分崩,太尉削平群凶,功蓋四海。」
「今天命已有所歸,請太尉順天應人,早正大位!」
華溫琪、李讜等人也紛紛跪倒。
楊師厚遲了一息,隨後單膝著地,抱拳道:
「六師只知太尉,不知旁人。請太尉即皇帝位,定軍民之心!」
王虔裕、王晏球、賈鐸、朱友恭、朱友謙、朱友寧、袁象先等人更直接,俯首高呼:
「臣等請太尉登基!」
李唐賓仍呆愕地站在原處。
他手裡握著那把剛剛殺過天子的刀,膝蓋卻有千斤重。
直到朱溫的目光落過來,他才終於跪下,把橫刀放到身前。
「末將……請太尉即皇帝位。」
朱溫沒有稱好,也沒有像歷代受禪之人那樣立刻起身推辭。
他仍坐在榻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將領,臉上也沒有多少喜色。
這時,始終站在殿門附近的李振與敬翔才走上前。
二人方才沒有入內,是等朱溫真正動手以後才被親隨放進來。
李振跨過門檻,先看了一眼李熅屍身,又看向坐在榻上的朱溫,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只殺李熅,而不立即自立,長安便會出現缺位。
宗室雖已殺盡,軍中卻仍可能有人借恢復唐室之名另尋旁支,李克用也能趁機說關中無主。
只有朱溫坐上去,關中州縣也才有一道統一的詔令。
於是,李振毫不猶豫掀起袍角,雙膝跪地,口呼:
「天下不可一日無主。」
「李氏享國二百餘年,至今日氣數已盡。」
「太尉起自草莽,平黃孽、誅孫儒、定河南、安關中,兵威德望,海內無二。」
「如今六師推戴,眾將歸心,若仍以人臣自處,才是逆天意、失眾望。」
「臣李振,伏請太尉即皇帝位。」
敬翔站在旁邊,沒有立即跪。
朱溫看著他,問道:
「他們都是帶兵的粗人,李振又一向會說好聽話。你呢?」
敬翔與他對視片刻。
「太尉既已坐在這裡,還要屬下說什麼?」
朱溫笑了。
敬翔這才跪下,正色道:
「李熅已死,李氏宗親已絕,長安不可無主,諸軍不可無君。」
「此時勸太尉退回臣位,難道再從民間尋一個李姓孩子,教眾兄弟們向他叩頭?」
「唐祚既終,新朝便該立。」
「臣敬翔,請主公登基稱帝,建元改制,以安關中軍民。」
朱溫仍沒有起身,只問:
「我若做皇帝,這天下就有兩個皇帝了!」
李振抬頭道:
「陛下,不是兩個,而是三個!」
「如今趙懷安已經稱帝,等陛下也稱帝,那李克用還能忍住?」
「天下到這一步,大義已無用,只看兵馬與天命!」
「太尉若能守住關中,進取天下,今日便是順天應人;太尉若敗了,縱然終身不稱帝,史書也不會少寫一個逆字。」
朱溫點頭:
「這句話說實在。」
他向後靠在天子榻上,目光越過跪在殿中的文武,看向門外漸亮的宮院。
此刻,他同樣有了片刻的迷茫:
「稱帝容易,眼下這關卻不好過啊。」
敬翔正色道:
「正因大戰在即,才更應早定名分。」
「王建與李茂貞所恃者,是奉大明詔命討伐唐賊。」
「主公若另建新朝,便可告關中軍民,此戰非是為無用天子守唐稷,而是為自己的家園田宅守戰。」
楊師厚也道:
「軍中昨夜已納了投名狀。」
「只要太尉登位,兄弟們便都是開國功臣。待打退王建、李茂貞以後,人人有功可封。」
朱溫聽到「開國功勳」四字,終於露出笑意。
他太明白軍中人想要什麼。
講忠義,那在朱溫軍中是講不成的。只能說,立新朝,大家都是開國功臣,掙下一份傳給兒孫的爵位田宅,他們才會真正肯拚命。
想到這裡,朱溫看向李振:
「勸進表就由你來寫!」
李振下拜:
「臣遵旨。」
「再由百官耆老請命,太尉再辭。」
「第三次由軍民伏闕,太尉方可允准。」
「禮數不能缺,不能和那趙懷安一樣,連個三辭三讓都不曉。」
朱溫譏諷道:
「人都殺了,這些虛禮倒還要做足。」
「越是如此,越要做足。」
敬翔接道:
「還須命太常寺議國號、服色、郊廟。」
「大戰在即,可先不換旗。等擊退敵軍,再一齊改換。」
「國號呢?」
朱溫問出這句話,殿內眾人便知道,他已經應了。
這件事其實四幕僚們都是商量過的,畢竟他們曉,按照這進度,朱溫稱帝是必然的。
李振看了敬翔一眼,道:
「主公興於梁宋,古之大梁正在汴州。若以梁為國號,既應舊地,也可告天下主公未忘根本。」
聽見汴州,朱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片地方如今已經落入趙懷安手中,連他昔日太尉府與宣武軍大營,都成了大明北伐行營。
以梁為國號,既是念舊,也像在提醒所有人,朱家的根基還被別人占著,以激勵眾人不忘恥辱。
「梁。」
他把這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最後道:
「不好!」
「我很不喜歡!」
「就叫秦吧!以後咱們要麼死在這裡,要麼就打出去!」
「這就是我們這幫兄弟們最後的家!」
「臣遵命。」
李振俯首。
朱溫又看向蔣玄暉。
蔣玄暉方才一直站在外面,這時立即上前聽令。
「你帶人去北苑,先給六師諸將通氣,讓他們聯名上勸進表,一個名字都不能少。另外,將宮中府庫封存,後面要大犒諸軍的。」
「是。」
「謝瞳去拿百官。今日辰時以前,都給我帶到朝堂。誰敢稱病,抬也要抬來;誰閉門不出,便把門斫了。」
「是。」
「楊師厚仍守北苑,段凝守朱雀門,華溫琪與徐懷玉分守東西兩市。袁象先、李讜、王虔裕、王晏球接管宮城,任何人無我的手令不出入。」
眾將一一領命。
最後,朱溫看向仍跪著的李唐賓:
「你的事最重要。」
李唐賓低頭道:
「請主公吩咐。」
「你帶本軍五千人出城,沿渭水向西巡查。」
「李茂貞前軍若到汧陽,立即回報。」
「再派人守住子午谷、褒斜道各處北口,王建一出山,我便主動出擊,先滅了他們!」
李唐賓一怔。
他原以為朱溫會繼續把自己留在城內,變相軟禁,沒想到朱溫竟在此時重新給了兵權。
「主公放心,末將必不誤事。」
朱溫道:
「李唐賓,你昨夜殺通王,今早殺皇帝的刀也是你的。」
「記住,外面的人不會再信你了,我卻可以再信你一次。」
「別讓我失望。」
李唐賓額頭重重觸地,大喊:
「臣萬死不負陛下!」
這聲陛下喊出來,殿中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朱溫坐在天子榻上,先看了李唐賓一眼,隨後大笑起來。
段凝最先反應過來,立刻伏地高呼:
「陛下萬歲!」
其餘諸將與幕僚也跟著拜下。
「陛下萬歲!」
「萬歲!」
山呼萬歲聲,直傳到了殿外。
跪在廊下的宮女聽見以後,全都把頭埋更低。
那名老宮女想哭,卻被身旁人死死捂住了嘴。
殿裡,李熅的屍首仍靠在榻邊,赭黃袍上滿是鮮血。
朱溫沒有讓人立即收屍。
他坐在距離屍體不到三尺的地方,受了自己這一生第一次山呼,然後對眾人擺了擺手:
「萬歲以後都能喊。」
「先做事。」
眾人起身退出寢殿。
李振一出宮門便向太尉府要了二十名最會文辭的書吏,分頭起草天子遺詔、六師勸進表、百官勸進表與安撫長安軍民的告示。
太醫官也被押入宮中,在一張已經擬好的勘驗上簽字,證明天子久患心疾,今晨痰血壅塞,救治不及。
辰時,宮門外終於響起喪鐘。
鐘聲依舊敲足了數目,城中官民聽見後,才知道李唐天子已經駕崩。
只是如今六師兵馬已經占住各處街道,沒有人敢到宮門前哭,也沒有人敢入宮,見皇帝最後一面。
朱溫黨徒們行動非常快,到了巳時,第一封六師勸進表送入宮中。
表尾,李唐賓、段凝、華溫琪、楊師厚、李讜、徐懷玉等將的名字一個不少。
朱溫坐在原本屬於李熅的寢殿裡,看完以後,照李振所擬的禮數,下令不許。
午時,百官第二次勸進。
朱溫再辭。
可就在他第二次辭讓時,北苑六師各營已經領到告示,凡隨新朝守關中者,皆分田五十畝,行十二等功爵,效仿大秦!
宮門外,太尉府屬官也列出了第三次勸進的次序,將一切排定。
到此時,長安城裡的人全都明白了,這朱溫不是換天子,而是要改朝換代!
這大唐難道真要沒了嗎?
就在一半煌煌一半熱烈中,李熅的屍首仍停在寢殿,連入殮的棺木都沒有送來。
而大唐的最後一日,便已隨著落日,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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