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蠶叢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蠶叢
稍早,七月十七日,成都北門。
天還沒有完全亮,城牆上燈火幢幢。
城下火把,綿延十里,從北門一直鋪到升仙橋外,照得道路兩側的桑林、溝渠、天地忽明忽暗。
奉大明皇帝陛下,兵部照勘,五軍都督府下令,大明許國公王建,領三川兵馬五萬出川,北伐!
五萬大軍當然不可能在一日內全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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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前兩日,運糧的民夫和工營就已經先行。其中,東川兵直接從綿州北上。
至十六日,西川前軍開拔!
到了十七日這一日,真正離開成都的是王建親領的中軍一萬二千人。
當成都的北門緩緩打開,頭一隊排槊軍便踩著鼓點出城,隨後前赴後繼。
這些排槊軍的武士大部分都是來自成都、蜀州、彭州諸軍,成分複雜,既有西川幕府時代的邊軍精銳,又有皇帝西巡後隨駕的五十四都神策,還有很多是隨王建入川的忠武軍。
但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是肩背寬厚,腿腳紮實的精銳老兵。
每名武士手中一支一丈五尺長槊,身穿黑色戰袍,背後卷著劄甲,包袱邊還捆著一雙備用麻鞋。
而隊伍前列的牌手舉著蒙有牛皮的大盾,盾面統一刷成朱色,上面用黑漆畫著猙獰獸首。
和大明諸軍普遍攜帶大量物資不同,川軍的軍資基本都是自己背一部分,騾子背一部分,少有大車。
因為成都可不是南京那種通江達海的地方,從這裡北上漢中,一路出綿州、劍門,沿途多是山路,許多地方是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
所以,大部分武士自己背負甲械外,又攜帶三日乾糧,一隻竹筒和一小包蜀鹽。
餘下軍糧、帳幕、炊具,全都裝在騾背兩側的竹筐中。
一隊隊騾馬緊隨戰兵出城,每十匹結成一串,由兩名牧夫照看。
竹筐外罩著桐油浸過的粗布,裡面裝著炒米、干餅、豆豉、藥材、弩弦和備用鐵掌。
蜀中多雨,山路上又常有溪澗,尋常麻繩浸水以後容易腐壞,所以西川工匠還給每隻竹筐配了藤索,即便騾子失足滾進溝里,只要沒有摔死,裡面的東西大多還能尋回來。
排槊軍之後,便是西川軍中最有名的強弩軍。
這些弩手大多穿鎖子甲,腰懸橫刀,負著箭箙,肩扛弩機。
西川多關隘、險道,一道山口往往只有數丈寬,只要前面十幾名牌手堵住道路,後面的弩手一排排上弦發射,那是任你多少人來了,都是白費。
所以西川軍中向來多養弩手,而兼併了諸川勢力的王建,更是攢出了這麼一支人數近兩千人的大強弩手。
此時,這些弩手五十人為一隊,扛著小軍旗,連綿出北城。
在街道兩側,數不清的成都百姓引頸張望,他們在武士中尋找自己的兒子、夫君和父親。
城門兩側已經用木柵隔開,負責維持秩序的州兵拿著木棒,任憑外面的人如何擠,也不許靠近行軍道路。
可人群中還是不斷有人高喊名字。
「王二郎!」
「麼娃子,莫忘了給家裡寫信!」
「張大腳,你婆娘莫有來,她讓我告訴你,你敢死在外頭,她就改嫁咯!」
這話惹得周圍一片鬨笑,隊伍中也有人下意識扭頭,想看看是誰家的婆娘如此潑辣,結果被身後的隊頭一巴掌拍在兜鍪上:
「看啥子看?」
「你媳婦也是這樣想的!」
那武士漲紅著臉反駁:
「我婆娘才不會說這個!」
「對對對,你說得對!」
周圍武士又笑了起來。
整體來說,川軍從上到下,對於這一次出川北伐是很有信心的,畢竟他們川軍發大兵五萬,還有隴右策應,而在中原方面,還有皇帝陛下的十餘萬大軍,打給狗腳朱溫,那就是白撿功勞!
所以整體上,軍隊的氛圍都是偏輕鬆的。
……
而在強弩軍之後,忽聞一陣銅鼓金聲踏步而來!
只見二百餘名來自夔、忠、涪諸州的賨人武士踏著鼓點走出。
這些人頭纏赤布,穿著短衣,腿上綁著緊密的行縢,手中多是長柄斧、短槊與藤牌。
少數人腰間還掛著竹製吹角,走動時,身上的骨飾、銅鈴互相碰撞,響成一片。
他們沒有跟著前軍興軍的小鼓齊步,而是踩著自家銅鼓的節拍前進,三步一頓,五步一呼,幾如跳舞。
當年「武王伐紂,前歌后舞」之說,便說的這群善戰的賨人。
昔日這些山中蠻部,如今已是西川諸軍里最善奔走的精銳山地武士。
只是這些賨兵的裝束與中原軍隊到底不同,引得城上百姓紛紛踮腳觀看,指指點點。
賨兵首領發現以後,咧嘴一笑,忽然將斧頭高高舉起。
隨後,二百餘人用兵器敲擊藤牌,發出一陣密集悶響,然後齊聲唱起古老的巴人軍歌。
歌詞許多成都人已經聽不懂了,只能聽見一聲聲短促高亢的呼喊,從城門下一直傳向升仙橋。
當數百名武士一起唱出來,那種雄壯和蒼涼,一下就穿越了時空,讓人仿佛是置身於那個茹毛飲血的時代!
而前方,已經出城的西川諸軍們在聽見歌聲後,也紛紛用槊杆敲打盾牌作為回應。
兩邊的百姓原本還在說笑,到這時反而慢慢安靜下來。
因為所有人終於意識到,這些川軍武士們踏上的是一場決定天下的大決戰!
而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
當中軍前部全部出城以後,天色已經大亮。
升仙橋北面早已築起一座三尺高的黃土壇。
壇前豎著三面大纛,中間是王建的「許國公」大纛,左邊是大明日月旗,右邊則是一面繡著「王」字的帥旗!
而牙旗之下,擺著武成王太公與漢壽亭侯關羽的神位。
壇前左右各放著一面大鼓,鼓旁立著全副披掛的川軍武士,再往前則是三牲、酒樽、香案和銅盆。
出師之前舉行禡祭,是軍中舊禮。
只是今日除了禡祭,還有一場蜀地軍民極為熟悉的儺儀。
中軍抵達升仙橋以後,三通鼓響,各軍依次停下。
長槊豎起,軍旗收攏,騾馬和輜重則被帶到道路兩側。
緊接著,十二名戴著木製獸面的儺者從橋下走出。
這些面具都是成都工匠新制,有虎、熊、羆、豹,也有青面獠牙、額生雙角的山鬼。
面具外塗朱漆與黑漆,眼窩裡嵌著銅片,被火把一照,便發出幽幽冷光。
走在最前面的方相氏蒙著熊皮,臉上戴一副黃金四目的大面,身穿玄衣朱裳,左手執戈,右手舉盾。
他先繞祭壇走了一周,隨後突然用長戈重重擊地:
「逐疫!」
身後十二名儺者一齊頓足,大唱:
「逐疫!」
「逐不祥!」
「逐不祥!」
鼓手擂響大鼓。
這些儺者便在祭壇前跳躍奔走,有的以木刀劈斬,有的下腰搜尋,還有兩人瘋狂抖動,還有人將燃燒的艾草與柏枝投入土坑。
青煙很快順著晨風吹進軍陣。
大量的武士連眼睛都睜不開,不過他們並沒有抱怨什麼,因為這是為大軍趕走路上的疫鬼、山魈和惡氣。
蜀地山中瘴癘極多,大軍一旦染病,有死無生。
儺者最後來到玄色牙旗前,將一隻代表疫鬼的草人放進火堆。
草人迅速燃燒起來,火苗吞掉畫在上面的青面獠牙,周圍軍士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可隨著一聲渾厚的銅鼓聲響起,這些來自西川各地的武士們陸續安靜了下來。
最後,祭壇後面響起幾聲蒼涼弦音。
一名披著褐色長衣的老瞽者,在兩個童子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老者已經年過七旬,頭髮與鬍鬚全白,雙眼覆著一條黑布,手裡執著一根大鳩仗。
成都人中有不少認識此人,這是蜀地有名的瞽史,名叫杜阿翁。
其祖輩世代居於湔山之下,不種田,不做官,只替蜀人記述祖先舊事。
許多早已無人識得的古歌,到了他這裡,仍能一字不差地唱出來。
王建為了今日禡祭,專門派人將他從灌口接來。
兩個童子把杜阿翁扶到祭壇前,又在他腳邊放下一隻蒲團。
可老瞽者沒有坐。
他先伸手摸了摸腳下黃土,隨後仰起頭,面向北方。
此時,四周鼓聲漸止。
方相氏與十二儺者分列兩旁,整個升仙橋外,只剩琴音低沉,餘音裊裊。
杜阿翁隨後走上木質的祭台上,將大鳩仗往地板上一頓,開口便是蒼涼:
「執長槊的兒郎啊,先把槊尾立在大地。」
「挽強弩的兒郎啊,先把弩鋒朝向青天。」
「從成都來的人,從梓州來的人,從夔門、巴山與岷江兩岸來的人,都請停下腳步,聽一聽我們祖先的名字!」
兩旁儺者以戈擊盾,發出一聲悶響:
「聽祖先的名字!」
老瞽者繼續頓大鳩杖,繼續吟唱: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劍門還沒有棧道,成都平原還是一片黑色的沼澤。」
「久到岷山的積雪終年不化,奔流的江水像青龍,在原野,在低谷!」
「那時候,中原的王還不知道蜀道有多長,東方的諸侯還不曾看見峨眉山上的月亮。」
「可在群山環抱的土地上,我們的祖先已經點燃了篝火。」
「蠶叢王從岷山雲霧裡走來。」
「他的眼睛向外伸展,能越過九重山,看見日出以前的幽暗。」
「他的耳朵如獸,能聽見春蠶在桑葉下吐出第一根細絲。」
「他教婦人養蠶,教男人抽絲,又把雪山上的清水引入荒原。」
「於是,桑樹長滿河岸,絲線在陽光下發亮。沒有衣裳的人穿上蜀錦,沒有家園的人在水邊築起城牆。」
唱到這裡,兩名戴蠶首面具的儺者從隊伍中走出。
他們手執一束潔白蠶絲,繞過祭壇,將蠶絲系在大纛之下。
老瞽者再頓大鳩杖,聲音隨之拔高:
「柏灌王繼承了他的火。」
「魚鳧王繼承了他的弓。」
「魚鳧王頭戴金冠,腳踏江水,他的箭從湔山射出,越過百里原野,落在太陽升起的地方。」
「他召集江邊的漁父、山中的獵民、燒鹽的灶丁與善舞的巴人,一同修築神都。」
「一百道土牆從大地升起,一千座房屋如雨後春筍。」
「象牙從遙遠的南方運來,海貝從看不見盡頭的大水送至蜀都。」
「工匠熔化赤銅與錫,把人的面孔、鳥的羽翼、獸的獠牙和太陽的光芒,一同鑄進青銅。」
此時,十二名儺者同時轉身。
其中四人舉起插在祭壇四角的銅盤,銅盤表面經過打磨,被初升太陽一照,金光立刻從壇前掃過軍陣,照耀精甲!
杜阿翁閉著眼睛,卻像是看見了這一切。
他舉起大鳩杖,聲音也越來越洪亮:
「蜀王命人鑄成青銅神樹!」
「神樹高過宮牆,根須深入黃泉,樹梢托住蒼穹。」
「九根枝條托著九輪太陽,九隻神鳥棲在枝頭。」
「最後一隻金鳥不肯落下,它每日銜著火焰,從東方飛到西方,讓蜀人的桑田得見光明,讓山中的毒蛇與惡鬼不敢出洞!」
「樹下站著縱目神王。」
「他的雙眼穿過雲海,他的銅耳聽遍八方,他把雙手舉在胸前,握住溝通天地的象牙。」
「巫者戴黃金面具,武士持玉璋與銅戈,萬民在神樹下跳舞。」
「鼓聲響一夜,火焰照萬里。」
「那時候,江水歸入河道,稻穀生滿平原;蜀錦如雲,金器如月。」
「太陽照耀神都,連群山都低下了頭。」
壇下的川軍武士靜靜聽著。
這段故事,他們中很多人小時候便聽長輩說過,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日這樣,在數萬兵馬、漫天煙火之間聽來震撼。
那麼的肅穆,那麼的史詩,這是他們川人的源頭!
老瞽者的聲音卻忽然低了下去,身後琴弦上的曲調也從高亢變得沉鬱。
「可是,人有壽數,王朝也有壽數。」
「那一年,十個太陽一同升上天空。」
「岷山雪水奮溢,黑龍潰防;群岫吐霧,地坼長裂。嘉穀爍於炎日,城堞崩於洪濤。」
「北方來的敵人越過險關,他們沒有見過神樹,卻想砍下神樹。」
「他們不認識縱目神王,卻想銷神王的銅面,以為兵刃。」
「蜀人禱於神明:城邑其委於寇耶?神寶其留於後世耶?」
老瞽者停住琴弦。
祭壇四周一片寂靜。
過了片刻,他才用比先前更加低沉的聲音唱道:
「大巫說,城可塌宮可壞,蜀人的神卻不能墜!」
「於是,武士舉起大斧,親手摺斷青銅神樹。」
「工匠摘下神王的黃金面具,婦人把象牙一根根放入坑中。」
「九隻金鳥停止歌唱,縱目神王閉上眼睛,戴金冠的魚鳧也收起了他的弓。」
「他們把青銅、黃金、玉石、象牙與祖先的名字,一同埋進塵土。」
「火焰在舊都燃燒了三日三夜。」
「最後一批蜀人回頭望了一眼,便沿江水離開故城,去往新的土地。」
「可他們沒有哭。」
杜阿翁忽然用力頓杖,身後琴弦錚鳴驟響。
十二名儺者同時踏地,方相氏手中的長戈再次砸向黃土。
「因為神樹雖斷,根卻未死!」
「城池雖毀,蜀人仍在!」
「縱目神王沉睡於地下,他的眼睛卻注視他的子孫!」
老瞽者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向眼前無邊無延的川軍:
「千百年過去,神樹的根長成了今日的桑林,魚鳧王的弓化作你們背上的強弩,守衛神都的銅戈化作你們手裡的長槊。」
「從群山中走出的賨人還在擊鼓,岷江兩岸的兒郎依舊善戰。」
「你們腳下踏著的,還是蠶叢王開闢的土地;你們飲下的,還是魚鳧王治理過的江水。」
「你們不是無根的人!」
「你們身後站著青銅鑄成的祖先,頭頂飛翔著銜火的金鳥,腳下連著那棵永遠不會死去的神樹!」
這一刻,銅鼓率先響了。
那些頭纏赤布的武士以斧擊盾,沉悶聲響由前隊傳向後陣。
隨後,排槊軍、強弩軍與中軍牙兵也開始用兵器敲擊盾面。
一下。
兩下。
成千上萬面盾牌漸漸合成同一個節拍,如山海浪濤,氣勢磅礴。
老瞽者就在這片鐵與木的浪潮中,吟唱出最後一段:
「現在,大明的許國公召集三川的武士。」
「日月旗指向北方,軍鼓將要越過劍門。」
「去吧,蠶叢王的子孫!」
「帶上魚鳧王的弓,帶上巴人的戰斧,帶上神樹不滅的火種!」
「讓劍門聽見你們的腳步,讓漢水映出你們的旗幟,讓那些從未見過蜀神的敵人,聽見青銅神鳥重新振翼的聲音!」
「不要怕喲,不要懼喲!」
「如果你們戰死,魂魄便沿岷江歸來,登上神樹九枝,與祖先同坐。」
「如果你們凱旋,便把北方的塵土帶回成都,撒在升仙橋下,洗去征倦,尋你們的祖先,訴你們的哀愁,但最後請高興地告訴埋藏於大地深處的神王……」
杜阿翁高舉著鳩杖,隨後猛地壓落,身後琴弦同時發出一陣幾乎撕裂的長鳴。
「蜀火從未熄亡!」
剎那間,數萬川軍武士同時舉起兵器。
「蜀火從未熄亡!」
「北伐!」
「北伐!」
呼聲越過升仙橋,越過成都城牆,又從城頭滾向更遠處的街巷。
十二名儺者則圍繞祭壇瘋狂起舞,木製獸面在火光與晨光之間閃動,仿佛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青銅神靈,真的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注視著這些地上的子孫!
甚至,就連王建也聽得渾身發熱。
他是許人,那邊也尚鬼神,可說實話和蜀人的禡祭一筆,那真是蒼白!
他原本以為今日只是一場尋常禡祭,沒想到這老瞽者竟能把一篇祖先舊歌唱到這般地步。
無怪乎蜀人執拗,這是高貴有種啊!
身後數十名川蜀將領,早已經滿臉漲紅,恨不得立刻跨過劍門,與朱溫廝殺。
而那杜阿翁唱完以後,卻沒有向王建邀賞。
他只是抱著自己的鳩杖,在兩個童子的攙扶下緩緩退到祭壇旁邊,風輕雲淡。
他不因權勢而唱,不因生計而唱,只為讓這片土地的古老記憶,流傳下來!
儺歌至此結束。
禮官等四周呼聲稍弱,才走上祭壇,高聲唱道:
「祓除既畢!」
「請許國公行禡祭,告武成王、漢壽亭侯,釁鼓祭纛!」
於是,金聲、鼓聲、萬眾呼聲,衝上雲霄。
大明許國公王建,肅穆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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