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鹿肥
在趙懷安和昔日的好友侃侃而談時,周圍一眾汴州豪勢都看在眼裡。
有人直到這時才知道,原來寇裔三人與皇帝真有舊交,並不是為了抬高自己而編出來的故事。
也有人暗自慶幸,當日汴州舉事時跟對了人。
而前面,寇裔他們在和皇帝陛下敘完舊後,便主動給陛下介紹起了上次一併參與奪城的各將領。
趙懷安每個人都問了姓名,有的確實記,有的沒有印象,也不裝作熟識。
該勉勵便勉勵,該鼓舞就鼓舞,遇到戰死者的父兄妻子來見,他也讓隨行官吏記下姓名,回頭核對撫恤。
直到日頭升高,御駕才離開碼頭。
趙懷安沒有乘輦,而是騎上呆霸王,從汴河碼頭經馬行街入內城。
王進、郭從雲在左右陪同,背嵬親軍前後護衛,寇裔三人與汴州官吏則跟在後面。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道路兩側擠滿百姓,越往城中走,人越多。
沿街樓上也站滿婦人與孩子,膽子大的會把花枝和用彩紙剪出的日月錢往下拋。
有一束木槿正好落在趙懷安馬前,呆霸王受驚偏了一步,趙懷安提韁安撫住它,彎腰從馬頸邊將花接起,插在自己的髮髻邊。
四周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
隊伍經過州廨前長街時,街面已經洗乾乾淨淨,前日審鄭三所設的木柵卻還沒來及拆。
趙懷安看見了,側頭問王進:
「就是這裡?」
「是。」
「陳四九如何了?」
「喉頭受了些傷,已能吃粥。等養好以後,照舊領十棍。」
「該領。」
趙懷安沒有因為這個小兵鬧出那麼大動靜便格外施恩,只道:
「那位作證的牛婆,軍中不要大張旗鼓去謝。」
「一個寡居老婦,被人知道她受軍中照應,未必全是好事。」
「這越是基層,越是笑人無,嫉人有。」
「讓州衙按善行給她免兩年市稅,攤位給她留著便是。」
王進應道:
「臣明白。」
御駕最後進入昔日宣武軍節堂。
這裡曾是朱溫號令河南諸軍的地方,而如今卻是北伐御營總行營所在。
趙懷安入堂後先召見汴州文武,隨後又見城中士人、莊戶、商賈與百工行首。
這場召見從巳時一直持續到午時,來的人超過兩百。
人數太多,堂內坐不下,只能在前院搭起長棚。
官員與耆老坐在裡面,豪勢、行會會頭則按行當坐在外面,桌案上擺著一些
的也不是珍饈,只是冷飲、炙羊肉、醬瓜、蒸餅和幾大桶解暑的綠豆湯。
趙懷安自己也端了一碗冷飲。
他吃了幾口,見下面的人仍拘束不敢動筷,便放下碗道:
「今日叫諸位來,就是和大夥見見面的。」
「你們當中很多人是朕的老朋友,有的又是新朋友,但今日齊聚一堂,那就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吃!」
前排幾名老者賠笑著拿起筷子,後面的人見狀才陸續開吃。
等眾人吃了差不多了,趙懷安才說起這些人最關心的幾件事。
「今日在場的,很多都是從中原各地趕來的,奔波日久,自不是真就為了見朕一面,吃頓飯的。」
「你們擔心的,朕都曉。」
「今日正好各州、各地的行會、豪家都來了人,那我就說說對中原的政策。」
「第一,那就是自元年投附的官員,不會翻舊帳。」
「目前,各縣僚屬暫且留任,此後按大明考課之法查政績、查貪贓、查冤獄。」
「做好便留,做不好便換;有罪按罪論,無罪不會因為你曾在宣武軍衙署里做過事,便拉你下大獄。」
一群坐在前面的州縣小吏明顯鬆了口氣。
「第二,田地要查,稅也要清。」
趙懷安說到這裡,在場的豪右們臉色都變了。
後續更新請訪問:???.?ê???.???、站長只有這一個站,其它站點隨時斷更哦!
他看清楚,直接道:
「莫急,朕說查田,不是說抄你們的家。」
「汴州這些年戰事連綿,兩年前又遭大水,自然逃戶多,荒田多,當然,趁亂兼併的田也多。」
「這個朕要說實話,肯定是要辦的。」
「說個糙的,那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中原屬我大明了,那就是守規矩!」
趙懷安伸出三個手指,說道:
「其實,你們要想過關,很簡單,就是這三個字,守規矩!」
「如此就是你好我好,大明也好,百姓也好!」
「所以田要丈,戶要核,隱佔的官田、奪來的軍田也要吐出來。」
「祖上傳下來的、正經買來的,只要有契有人證,朝廷便認。」
「往後夏秋二稅是多少,便交多少。」
「按實納稅,是我大明每個人的義務!」
此時堂內外的豪右們都是來自中原各地的,就是因為曉陛下要至汴州,這才由地方州府推薦入汴的。
這一方面嘛,自然是要給陛下營造一個花團錦簇,中原人心在明的場面,另外一方面,這些豪族同樣對未來的政策惴惴不安。
而現在聽這些消息,雖然沒有比預期更好,但由帝國的陛下親自許諾說出,倒是能接受。
因為這些人骨子裡其實都接受一套東西,那就是成王敗寇,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要你贏了,你就贏了一切!
……
接著,趙懷安就說起了商稅、軍市與漕運。
這一次北伐,除了物資要來自南方,大量的人力基本都要靠中原來支撐。
所以對於更方便地組織人力,趙懷安對於此有關的政策說都很仔細。
而總結起來,就是一切民力的徵召按照僱傭而不是徵發。
其中,行營的一切採買都是按錢採購,轉運院徵用車船則按程給腳錢,若因軍情緊急先取了物資,也必須留下蓋有官印的憑券,戰後可以到州衙兌付。
而負責提供軍需的商旅,只要在出發地照章納稅以後,沿途關津不再巧立名目,橫徵暴斂。
還有過去把持碼頭、強買強賣的牙行也需依法登記,若仍想拿舊軍名頭欺行霸市,便按律治罪。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一條,那就是此時城內和朱溫軍的關係。
可以說,當年朱溫和朱珍將汴州的精銳和牙兵都捲走了,而這些人都和城內諸家有關係,這些人其實一直擔心會因此受到牽連。
對此,趙懷安也是很直接,說,大明不搞株連這一套,你是你,你弟弟是你弟弟。
你給大明當差交糧,你弟弟給朱溫賣命,那就是各為其主,同樣也是生死各安天命!
……
午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趙懷安沒有說什麼太多的漂亮話,也沒有為了收攬人心就大撒錢糧。
可正因為他的真誠、坦率、體諒,使在場眾豪勢心裡都有了底。
散席以前,寇裔代汴州父老敬酒。
他雙手捧碗,站起來時腰背確實有些佝僂,卻仍努力站端正:
「臣在汴州住了一輩子,見過城頭大旗不斷換,可說實話,不論是我們這些拿刀的,還是城裡的百姓,都是心裡買個著落。」
「今日陛下所言,臣不敢說中原上下如何如何,但一定是為大夥好,為百姓好!」
「臣一直以來都有個念想,就想著,這天下什麼時候能真太平,我們這些提刀的武人們,也能不再提刀,能頤養天年!」
「臣想說,打完這最後一仗,我們人人享這太平日子!」
趙懷安端碗站起,與寇裔遙遙一敬:
「好!」
「就殺出個太平日子,讓我們能老於床榻,而不是刀兵之火!」
說完,趙懷安仰頭將酒喝盡,堂下眾人也一齊舉碗,飲盡。
……
入夜以後,宣武軍舊節堂燈火通明。
白日擺宴的長案已經撤下,正堂地面鋪開了一幅寬兩丈、長三丈的北地輿圖。
山川以墨線勾勒,州城用方形木牌標註,各路兵馬則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插在圖上。
趙懷安換了一件靛青便袍,盤腿坐在輿圖南側。
王進、郭從雲、張龜年、趙君泰、洪晏實、郎幼復、裴鉶、薛沆、董光第等文武分坐左右。
黑衣社都指揮使郭紹賓最後入堂。
他帶來的是截至昨夜各處送到的軍情。
幾名屬吏抬進六隻黑漆文箱,箱中分別裝著河東、魏博、成德、幽州、關中與西川的密報。
郭紹賓自己則捧著一冊已經摘錄好的要略,坐在地圖邊。
趙懷安用竹籌點了一下輿圖:
「先說兗州。」
「周德威退到哪裡了?」
「回陛下,兗州之圍已解。」
郭紹賓把一面代表河東軍的黑旗從兗州城外拔起,插到鄆州西南:
「周德威收攏河東殘部後退入鄆州。成德、魏博、幽州三軍各自折損不一,目前也在鄆州北面與東面重新結營。」
「現在什麼態勢?」
「兗州傅彤部自梁纘援軍後,便開始收復沿途兵站,如今已精騎四出,抄襲敵軍後勤補給,但主力並沒繼續北上。」
王進點頭道:
「嗯,戰術是對的。北軍雖敗,筋骨未傷,尤其敵軍不斷過河雲集,謹慎是對的。」
趙懷安點頭,看向郭紹賓:
「鄆州如今有多少北軍?」
「各方消息互有出入,少說已有三萬,多的說將近五萬。」
「李克用本軍仍在河北,他已命李存孝、李存信各部南下,魏博也在濮州、博州一帶徵集船隻。」
郭紹賓將幾枚小旗順著黃河北岸擺開:
「鄆州還在北軍手裡,他們便有了黃河南面的落腳處。」
「河東、成德、魏博的兵馬可以從黎陽、澶州數處渡口從容過河。糧草下船以後,也能先存在鄆州,再沿濟水、汶水分送各軍。」
郭從雲皺眉道:
「如此一來,黃河這道天險便算讓開了。」
堂內有幾名將領點頭。
黃河水闊流急,若大明軍提前占據南岸渡口,北軍是很難進行大規模兵力調度的。
而現在,別看河東軍的主力都在河北,可只要鄆州還在魏博軍手裡,那過河就是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可趙懷安卻沒有憂色,笑道:
「這正是朕要的。」
「河東騎軍在河北,背後是太行、滹沱河與成德諸州。」
「他若不肯南下,咱們便越過黃河去尋他。」
「到時候糧道翻一倍,水土不熟,喪失內線作戰的全部優勢!」
趙懷安用竹籌從鄆州劃到汴州,又劃向兗州、徐州:
「而讓李克用過河卻不同。」
「鄆州像一隻伸到河南的拳頭,看著是利於李克用,可它三面都在我軍兵鋒之下。」
「而只要北軍渡越多,越舍不丟下鄆州,如此敵將被我徹底調動。」
王進盯著地圖看了一陣,明白過來:
「陛下是要拿鄆州作餌。」
「不全是餌。」
趙懷安糾正道:
「鄆州也的確要害!李克用要是還想守住黃河,鄆州就是他必守之地。」
下面的韋金剛忽然問道:
「若北軍不來呢?」
「那就更好。」
趙懷安抬眼看他:
「李克用不來,咱們便收復鄆州,然後西攻洛陽,先滅朱溫,再驅王師範,徹底斬斷兩翼,然後北渡黃河,攻入河北!」、
「總之,敵來,便決戰,敵不來,便清兩翼。」
「一切都以我為主!時間站在我們這!」
說到這裡,趙懷安把竹籌放在鄆州,轉頭問郭紹賓:
「西面呢?」
郭紹賓換了一份,看了下,匯報導:
「許國公王建已會合三川兵馬五萬,於七月中旬分部出成都。」
「七月二十一日從劍門發出的急報說,山行章所率前軍已經越過關城,王建中軍也在沿金牛道北上。」
說著,自有人在地圖上插了一面帶著「王」字的小旗,放在漢中以南的位置。
「李茂貞也依陛下詔命整合隴右兵馬。他在秦州、成州一帶尚有兩萬餘可戰之兵,隴右諸羌與吐蕃部落答應出馬三千,但是否能按期趕到,眼下還不能定。」
「孫承業呢?」
「已在李茂貞軍中。」
郭紹賓回道:
「他七日前從隴西發出密信,說李茂貞願意東出,只等王建抵達漢中,雙方約定日期,一旦同進。」
「王建由褒斜、儻駱諸道壓向京畿南面,李茂貞則由隴州、汧陽方向攻入關中,恰成犄角。」
趙懷安點了點頭,又看向輿圖東南。
郭紹賓不用他再問,已經將第三面紅旗插到汝州。
「高仁厚所率側軍已出方城,前部於三日前抵達汝州。」
「汝州北部幾縣的朱溫軍棄城退往洛陽,高都督沒有追,只接收倉廩、修復驛道,並派騎軍封鎖伊闕以南各處道路。」
高仁厚這一部從荊襄北出,吞併南陽,兵力不如中路與西路,卻是直接攻打洛陽的主力。
眾人看著輿圖,終於看清這次大軍調動的全貌。
西面,王建與李茂貞從漢中、隴右夾攻關中;東南,高仁厚已到汝州,兵鋒直指洛陽;中間,趙懷安率六萬餘野戰軍坐鎮汴州,與兗州、徐州連成一線,等北軍主力自己渡過黃河。
張龜年用手指沿地圖量了一下,問道:
「西路與汝州都已經動了,中軍何時向鄆州推進?」
趙懷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輿圖中央,指著鄆州的位置:
「還是原來的方略。」
「放過中間,專攻兩廂!」
「傳令傅彤、梁纘,收復兵站以後便在兗州休整,並不斷壓縮鄆州的敵軍空間。」
「王進諸軍明日起整訓,郭從雲騎軍分批熟悉陳留、封丘、滑州道路,分批進入北部地區。」
「要營造起,我大軍壓迫鄆州之態勢!」
說完,趙懷安單手握拳,然後砸在汴州的位置:
「至於汴州,朕在這裡等李克用!」
「且寫信給李克用,就寫這一句話:」
「如今中原鹿正肥,兄可敢南下,與弟再敘舊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