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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入汴

  七月三十日,辰時,汴州城東。

  天上沒有一片雲,日頭才升起來,官道上的黃土已經被曬滾燙。

  還在城外忙碌的汴州百姓,忽然聽到一陣旱雷,如平地升起,沉悶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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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百姓茫然抬頭,只見晴空萬里,怎麼就打雷了呢?

  直到腳下的地面也跟著輕輕震動,這些剛從亂世中走出的百姓臉色大驚,慌忙就伏在了田野里,瑟瑟發抖。

  只見官道盡頭,幾名探騎最先從塵霧裡出來。

  他們馳馬如風,身後各插一面三角小旗,到了離城門兩百步處便一分為二,沿道路兩側奔過。

  緊接著出現的是一支精銳甲騎軍,一排排騎士戴著笠形鐵盔,身穿黑漆劄甲,馬鞍旁掛弓,鞍邊斜掛箭囊,馬槊掛在勝鉤上,銳芒隨著馬步一齊一落,如塵土一點精白!

  眼前這支兵馬從前到後都壓著馬速。

  每隊五十騎,兩隊之間留出二十餘步,隔上五隊便有一輛載著豆料、箭矢與備用鞍具的大車。

  碰上路邊溝渠狹窄之處,隊伍也沒有往一處擠,掌旗的隊正只把小旗向左一擺,後面便自然收成兩列,過了溝橋再重新散開。

  而他們就是第二批北上的飛龍軍!

  飛龍軍之後是飛虎軍,再往後才是飛豹、飛熊兩軍右衛。

  一共二萬四千騎軍,再算牽馬的馬夫、獸醫、軍匠與運送豆料的民夫,官道上足有四五萬匹牲口。

  他們自從徐州下船後,寧願每日少走二十里,也要依軍中成法分批放青、飲水,夜間還給戰馬投餵精料,如此,雖比王進他們要晚到四五日,可這會,戰馬除了半路掉膘了些,整體精神都非常不錯。

  而無論是伏在田野里,還是知消息在城門處迎接的汴人,如何見過這般龐大的騎軍?

  尤其是城門處的一些個汴州勢力人物,之前還有說有笑的,可等這巨大的驗煙塵,以及數不清的戰馬一層層涌至,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最先抵達城門的飛龍軍騎士已經由引導騎士帶領,馳入城南剛立好的大營。

  此時,一批批騎士投入大營,可官道上的軍旗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塵霧中冒出來,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一隊過去,又是一隊。

  前面的騎士多是穿著鎖子甲,負責警戒、開路的輕騎,而到後面,穿戴大鎧的精騎越來越多,鐵甲與馬具撞擊發出連綿的「鏘鏘」,與那萬馬奔騰一併,匯成碾過原野的滔天軍勢!

  大概持續不到半刻鐘,此時的天地已經徹底被灰塵蒙成了灰黃。


  這些城東的汴州勢力人家,已經看不到那些騎士的樣貌了,只看見一列列黑色的身影,從塵霧裡穿出,又在城門外分流。

  連戰馬都被塵土嗆不住噴鼻,甩動鬃毛,一些走煩躁了,似要奔離,卻被背上的騎士緊緊勒住韁繩,始終不曾沖亂隊列。

  這些黑馬、青馬、粟馬、白馬,來自天南海北,九方十地的駿馬,肩背相連,密密麻麻鋪在官道上,馬鬃、盔纓和各色隊旗在熱風中一起翻湧。

  遠遠望去,那是一片披著鐵甲的潮水從天地盡頭向汴州壓來。

  真就是,千軍萬馬天地暗。

  ……

  而真正讓城門處的汴州人物心驚的,還不是戰馬多。

  宣武軍全盛時同樣有過上萬騎軍。

  汴州人也見過朱溫大閱牙兵,數千騎士擁著大纛從城外馳過,那時一樣是馬蹄如雷,旌旗蔽日。

  可眼前的懸著「飛龍」「飛虎」的這些騎士,卻與他們過去見過的牙軍截然不同。

  這支騎軍一切都是有章有法,既沒有人脫離隊伍,也沒有騎士策馬至城下,耀武揚威。

  只有各隊軍吏不斷發出各種號令,按照次序入營。

  一支如此規模的騎軍,就這樣以隊、營、衛為層次,一截一截向前移動,鱗次櫛比。

  ……

  城東外的勢力人家們正瞠目結舌,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號角。

  前方騎隊向兩邊展開,露出後面的中軍。

  先出現的是數十面高大的軍旗,旗面上繡著龍、虎、鷹隼和日月圖案。

  旗杆底部套著鐵箍,由體格最雄壯的騎士雙手扶持,即使戰馬行進,旗面也始終正直迎立。

  隨後便是一支完全披甲的重騎。

  騎士外罩鐵劄甲,肩頭披著厚重護膊,坐騎胸前和頸側同樣掛有皮鐵複合的馬甲。

  他們沒有持馬槊,手中舉的全是長柄鐵骨朵、鐵鐧、長柄鐵斧這些重兵,顯然是專門護衛中軍大纛的牙騎。

  這些重騎每一匹戰馬都比尋常軍馬高出半頭。

  馬蹄落地,聲響也更加沉重。

  當數百匹重甲戰馬一同從城門前經過時,連城門洞頂的灰塵都在簌簌落下。

  站太靠前的一些汴州豪族,在如此滔天的凶威下,本能後退,直到被後面人群擋住,才發現這些重騎已經從兩面分開,最終馭馬停在官道兩側。

  如此,終於出現了飛龍軍中軍大纛。

  絳紅色大纛高出人馬兩丈,上面繡著飛龍與「郭」字,纛尾垂下十餘條赤色長旒,被熱風吹向後展開。

  大纛之下,郭從雲披著明光大鎧,騎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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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戴兜鍪,只用黑巾束住頭髮,臉膛被一路風吹日曬弄黝黑,鬚髮間也沾滿黃塵。

  在他身後,是飛龍、飛虎諸軍衛將、軍主、都將和中軍牙兵。

  這些騎將有的年過五旬,老當益壯;有的則正值壯年,神情驕悍,身後是自己的將旗,腰間掛的是陛下御賜的金銀魚符和牙牌,真真就是大明的中流砥柱!

  城門處的汴州官員見郭從雲大纛出現,立刻整理衣冠,準備上前行禮。

  可郭從雲並未在城門前停下。

  他只朝等候的官員抬手示意,又向四周百姓看了一眼,便看著後續部隊繼續入營。

  此時飛龍軍已經全部入營,飛虎軍過了一半。

  後面飛豹、飛熊諸軍仍在路上,他將大纛留在城下,看著一面面軍旗在原野上划過一道巨大的弧線,最後魚貫入營。

  ……

  此時,迎接的人群中,李讓身邊的董璋,已因獻汴州而封伯毅男。

  說實話,他雖然算是投明的馬前卒,可卻也是第一次看大明的大軍,這真是讓他驚住了!

  他呆呆看著前面無窮無盡的軍馬,咋舌對前頭的李讓說道:

  「這還只是第二批?」

  李讓點頭:

  「是。」

  「先到的王大都督有一萬六千禁軍。」

  「眼前郭大都督帶來二萬四千騎兵。」

  「御營尚在後面,陛下親領的步騎、羽林、工營、醫營和轉運人夫,加起來還要數萬。」

  董璋咽了口唾沫:

  「那汴州城外,要聚多少兵?」

  李讓看著仍舊望不到盡頭的騎軍,緩緩道:

  「戰兵六萬餘。」

  「若算上後勤、民夫和轉運人員,十萬以上。」

  話落,周圍一陣沉默。

  直到這一刻,汴州這些仍對天下局勢抱有幻想的人才真切明白,大明所謂北伐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個已經完成動員的龐大國家,將十餘萬最精銳的武士、數萬匹戰馬和山海一般的資源投入一場決定天下的戰爭。


  過去朱溫以汴州為根本,縱橫天下十年,已經是汴州人眼中無法違逆的大人物了。

  可如今再看,昔日宣武軍最強盛時的兵馬,發起的所謂擴張戰爭,和眼前一比,那都成了小家子氣。

  而這還只是一面,在徐州、兗州、汝州、南陽,大明另外幾座大都督府同樣在向北推進。

  西面的王建、李茂貞也在壓向長安。

  就在眾人心神震動間,前面又是一陣軍號。

  飛虎軍的黑色大旗從塵霧中升起。

  隨後,又一片鐵甲與旗幟組成的潮水沿官道向汴州城下湧來。

  馬蹄震地,塵煙蔽日。

  足足到了日頭西斜,這條龐大的鐵流仍舊沒有斷絕。

  ……

  王進為了容納後續的大軍,在南面劃了四片大營。

  其中,飛龍、飛虎靠近汴河支渠,飛豹、飛熊稍稍靠南,之後還要留出大片的營地給後方趕來的御營。

  郭從雲將部隊都安定好後,見王進已是巳時。

  「路上如何?」

  此時,都督府內,郭從雲剛卸去衣甲,端過一杯牙兵遞來的冰飲,仰頭灌下大半,說道:

  「大體還順利。」

  「船上病了兩百來人,下船以後又跑傷了七十多匹馬。」

  「軍械呢?」

  「一件不少。就是飛虎軍有條船在高郵撞了河樁,進了水,濕了一批軍資,讓我給留徐州了。」

  王進點了點頭,又問:

  「這幾日城裡鬧厲害,曉了?」

  「剛到陳留便聽說了。說你為了給手下撐勢,把汴州翻了個底朝天。」

  「更是沒想到王大都督還斷案如神!」

  「少拿我取笑。」

  王進臉色不大好看:

  「人抓了百餘個,真正能坐實是朱溫細作的只有二十七個,剩下多是為了幾個錢打下手的外圍。」

  「那便慢慢審。」

  郭從雲往營內看了一眼,聲音也低了些:

  「陛下什麼時候到?」

  「中軍今早已經過陳留,快則後日,慢則大後日。」

  「那還來及。」

  二人說著話走入節堂坐下,郭從雲就問王進:

  「聽說河東的周德威跑了?」


  「嗯,跑了,小傅在兗州又打了個大勝仗,俘斬八千!」

  「那鄆州還打不打?」

  「當然打,不打咱們來做什麼?」

  這就是眼下軍中最關心的事。

  那就是他們千里迢迢從金陵趕來,可不是來一路吃灰的,別等他們到了,這仗都打完了!

  當夜,王進在城內開宴招待了四御騎軍的騎將們,很多人都是久不見面,都吃高興。

  ……

  接下來兩日,汴州城內外都沒有一刻安靜。

  郭從雲所部二萬四千騎抵達以後,沿汴水北上的中軍船隊也一批批靠岸。

  最先來的是軍器曹與工營,幾百輛大車從碼頭拖出床弩、梢炮、鐵甲、火藥和裝在木箱裡的弩矢。

  隨後到的是醫營。裝藥材的船不能與馬船、火藥船混停,早在城東另劃了碼頭,船一靠岸,軍醫便先檢查艙中的物資,之後便要核查入汴州倉。

  同時,汴州都督府也在擴充,每日都有新的院子開出,在御軍抵達汴州前,各衙門都要先把架子給搭起來。

  終於,到了八月初二這一天,天剛亮,汴水東面碼頭上的望樓上便敲擊起了巨大戰鼓。

  御營到了。

  ……

  消息從碼頭傳到州城,四門鐘鼓一齊響了起來。

  此前,汴州官吏原本是要安排百姓灑掃街道,又要各坊扎彩棚、懸絹花的。

  可趙懷安到了陳留時,看了送來的迎駕章程以後,覺繁瑣浪費,便下令只准汴州清掃道路,彩棚和絹花一概不要。

  但趙懷安不讓,汴州百姓們自有辦法。

  可汴州百姓自有辦法,許多人把家裡能找出來的乾淨布匹掛在門外,賣花的婦人將木槿、鳳仙和新剪的柳枝紮成一束,插在簷下水瓮里。

  城中大戶還專門沿街擺了涼水和烏梅飲,說是給迎駕百姓解渴。

  辰時前後,汴水碼頭兩岸已經擠沒有落腳處,人流如潮,接踵摩肩。

  州衙與都督府一共設了三道繩欄,仍擋不住不斷往前涌的人。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還有城外莊戶趕了十幾里路,只為看一眼這位南面來的、如今已經坐擁半壁天下的皇帝,到底長著什麼模樣。

  倒不是真有多崇敬,可就愛看個熱鬧!

  最先出現的是御營哨船。

  十六條輕快小船沿河兩側排開,船頭武士持弩而立,河面上的漁船和渡船早已被引到支汊停泊。


  隨後,一面繡著日月的赤色大纛從河道轉彎處緩緩露出,先是旗尖,再是展開的大旗,緊跟著便是趙懷安所乘的五牙樓船。

  樓船兩側全是執弩的羽林武士,正虎視眈眈地看著兩岸。

  而當日月大纛出現的一刻,岸上便有人跪了下去。

  最開始只是靠近碼頭的官吏和城中耆老,緊接著,跪倒的人如風吹麥浪一般沿河岸向後鋪開。

  有人高喊萬歲,有人喊大明皇帝,還有人操著汴州土話喊陛下安康。

  幾萬人一起出聲,聲浪壓過船槳拍浪與號角,連汴河水面都像跟著震了起來。

  趙懷安已經站在了船頭。

  他沒有穿袞冕,只穿一件赤色窄袖戎袍,腰束玉帶。

  因七月里走了千餘里水路,趙懷安膚色比在金陵時稍黑了一些,眼下也有趕路留下的倦色,可站在高處向岸上揮手時,依然精神抖擻,笑容滿面。

  豆胖子站在他身後,聽著滿城呼聲,忍不住笑道:

  「陛下,汴州父老還挺熱情。」

  趙懷安看著岸邊那些滿臉激動的人,淡淡道:

  「看看便好,莫當真。」

  豆胖子一怔。

  「他們今日可以這樣迎朕,幾年前一樣迎過朱溫,日後要是我們敗了,這些人照樣還是夾道歡迎!」

  趙懷安扶著船欄如是道,語氣卻並沒有多少嘲諷:

  「這也是人之常情,百姓求的是太平日子,誰贏,他們就支持誰!不然能如何?做我大明的忠臣孝子?」

  豆胖子點頭,明白其中道理。

  御船靠岸以後,羽林武士先下船分列兩側,趙懷安踩著鋪了防滑麻布的跳板上岸。

  王進、郭從雲早已帶領軍中諸將候在碼頭,見他落地,齊齊抱拳下拜。

  「臣等恭迎陛下!」

  趙懷安走到王進面前,一把將他扶起,先看了看他,又看向郭從雲,笑道:

  「都到了?」

  王進道:

  「回陛下,前部與騎軍皆已抵汴,除沿途病傷者外,全軍皆已就位。」

  「好。」

  趙懷安沒有多說,只在王進手臂上用力拍了兩下。

  王進曉陛下是在表達兄弟們一路辛苦,咧嘴笑了笑,便退到一旁。

  碼頭往南,李讓帶著州縣官吏與城中耆老跪迎,再往後才是寇裔、張珣、李進賢和此前宣武軍的一些個舊將。


  趙懷安看見三人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十年前,他們都還是宣武軍中壯年將領。

  寇裔做事穩重,張珣性情烈,李進賢則好大言,玩肥妞!

  當年啊,當年,誰曾想,再見已是十年後!

  如今寇裔頭髮已經花白,張珣左腿帶著舊傷,站久了便不自覺把身子往右邊斜,李進賢倒是更胖了,肚子圓滾滾的,只是眼角皺紋深深,不知還能玩幾肥妞。

  「老寇,老張,老李!」

  趙懷安走到三人面前,沒有等禮官唱名,先笑了起來:

  「一別十年,終於又見面了。」

  寇裔本來彎腰行禮,聽見這話,抬頭仔細看了趙懷安一陣,臉上也慢慢露出笑容:

  「臣老了,頭髮白了,腰也直不起來了。」

  他重新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陛下卻還是風采依舊,與當年在汴州相識時,沒有多少分別。」

  「哪裡沒有分別?」

  趙懷安摸了摸自己的臉,感嘆:

  「十年前那是迎風尿三尺,如今啊!卻叫一枝梨花壓海棠,非是當年啊!」

  一句話說三名老將都笑起來。

  趙懷安伸手扶住寇裔,不讓他繼續彎著,又看了看張珣的腿。

  「這是何時傷的?」

  「三年前隨朱溫打華州的時候,挨了一槊,骨頭沒接好。平日無妨,天陰前有些酸。」

  趙懷安並沒有在意這是在朱溫時期的事情,而是對好友道:

  「回頭讓御營醫官看看。」

  「宮裡有幾個正骨的老手,只是到底時間久了,未必能讓你恢復如初,但少疼一些總是好的。」

  張珣抱拳道:

  「謝陛下。」

  趙懷安又轉向李進賢,笑問:

  「聽說現在不玩了?」

  李進賢忙擺手:

  「那東西沒個意思,不如現在釣魚、下棋。」

  「說來不瞞陛下,我老李也是個屈才的,就我沒事寫的詩,汴州城裡個個夸!」

  「甚至,此情此景,臣還想吟詩一首!」

  趙懷安來了興趣,哈哈大笑:

  「來來來,念給大夥聽聽。」

  李進賢也不怯場。

  他把本就圓滾滾的肚子往回收了收,捋著鬍鬚,先在眾人面前踱了兩步,這才搖頭晃腦道:

  「十年不見趙大郎,」

  「再見已是坐明堂。」

  「老寇頭白老張瘸,」

  「老李肚皮勝城牆。」

  念到這裡,趙懷安已經忍不住拍手,哈哈大笑。

  張珣更是直接抬腳踹過去:

  「你娘的,你作詩便作詩,編排老子做甚?」

  李進賢側身躲開,理直氣壯道:

  「這叫應情應景,純為了押韻!」

  「再說了,你不瘸嗎?」

  「滾!」

  四周禮部官員原本還想提醒幾人御前不可失儀,可見趙懷安笑開懷,也就識趣地閉上了嘴。

  李進賢則清了清嗓子,繼續吟道:

  「城外鐵騎十萬眾,」

  「日月旗開照汴梁。」

  「來日打過黃河去,」

  「活捉鴉兒下酒觴!」

  最後一句出口,碼頭周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喝彩。

  此處所謂「鴉兒」,指的自然就是李克用。

  如今河東、魏博、成德諸軍正在鄆州一線與大明對峙,李進賢這首詩雖然不通格律,有些句子甚至連字數都湊不齊,可最後一句倒真應了眼下北伐之情。

  郭從雲在旁聽完,忍不住笑罵:

  「你這單押也叫押?」

  「怎麼不叫?」

  李進賢瞪著眼睛:

  「七言八句,還押了韻,這不是七言律詩是什麼?」

  張龜年實在聽不下去,糾正道:

  「『老寇頭白老張瘸』、『老李肚皮勝城牆』,這是七個字,可……」

  李進賢意地捋著鬍鬚:

  「你就說它是不是七個字吧?」

  張龜年沉默片刻,只能道:

  「字數是不差。」

  「可要是這七字能為詩,那什麼,一屁轟到黃河西,倒也能稱上千古絕句。」

  眾人再次大笑。

  趙懷安笑眼角都出了淚,伸手拍了拍李進賢的肚子:

  「好詩!」

  「別的不說,這個老李肚皮勝城牆,實在傳神!」


  李進賢連忙護住肚子:

  「陛下,這個是誇張!」

  「臣雖胖了些,還是能上馬殺敵的!」

  趙懷安抹了抹眼淚,笑道:

  「你還是老老實實釣魚吧。」

  說完,他又回頭看向碼頭外列陣的萬千武士。

  一面面日月軍旗迎著汴水河風展開,城外鐵騎、步軍和看不見盡頭的轉運船隊一直鋪向天地盡頭。

  李進賢這首詩雖然粗鄙,卻有一句說極好。

  來日打過黃河去!

  想到這裡,趙懷安臉上笑意不減,語氣卻認真了些:

  「這首詩朕記下了。」

  「等王師北定太原,真捉了李鴉兒,朕再來汴州與你們飲酒。」

  李進賢當即下拜:

  「那臣便在汴州備下好酒,等陛下凱旋!」

  寇裔、張珣以及周圍宣武舊將也齊齊躬身。

  四周武士聽見以後,更是舉起手中兵刃,高呼:

  「北定太原!」

  「活捉鴉兒!」

  聲浪沿著汴水碼頭層層散開,驚河面水鳥紛紛振翅而起。

  也許,這是這位及壯的帝王,少有的歡樂時光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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