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明察暗訪
最先被查的是鄭三在軍市登記的籍書。
汴州軍府在開設軍市時,為免城中奸細混入,各處攤販都要由坊正、鄰保作保,寫明住址、年歲與所賣貨物。
當然,這種相互作保的手段也向來是控制人員流動的老手段了。
雖然老,但對於此時還處於軍管狀態的汴州,恰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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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閱了鄭三的籍書後,軍吏們曉得,他是汴州浚儀縣人,三十二歲,住在城東崇德坊,靠賣炊餅為生,保人則是崇德坊坊正和同巷一名姓孫的鄰居。
僅看這張籍書,沒有任何問題。
可軍法曹的書吏趕到崇德坊以後,只問了三戶人家,事情便有些不對了。
鄭三確實住在這裡,卻不是賣炊餅的。
他年輕時給一家腳店趕過驢,後來入贅城西馮家,跟著岳父做皮貨生意。
兩年前岳父病死,皮貨鋪被兩個妻兄分走,而岳父也愛女兒,不捨得女兒過苦,就分了東廂兩間舊屋給鄭三。
而平日鄭三就靠替人硝皮、刮毛掙些零錢。
因硝皮用的石灰和皮肉氣味重,鄰里都曉得他做什麼,說從沒見過他支鍋和面,更沒聽說他還會熬羊羹。
直到大明軍市開設前,鄭三才突然從外面弄來一口舊鐵鍋、一塊油布篷和兩隻盛面的木案。
此時,正在負責查訪的書吏就問旁邊的鄰居:
「哦?那這些東西他都是從哪裡弄來的?」
隔壁婦人一邊摘豆角,一邊道:
「鐵鍋是從馬行街劉二嫂手裡買的。劉二嫂的男人死了,她不想再擺食攤,連鍋帶碗一併賣了。那塊篷布是租的,木案是把家裡的門板卸了一扇,架在兩條長凳上。」
「他以前會做胡餅嗎?」
「會個屁。」
兇悍婦人撇了撇嘴:
「今日天沒亮,他婆娘還來問我怎麼和面,說麵團總黏在手上。羊下水也是從肉行買的現貨,放幾塊姜煮熟就是了。」
「他為什麼忽然想起來擺攤?」
「說南軍人多,錢好掙。」
回答聽著很順,可書吏又問坊正為何肯替鄭三作保,坊正的臉色便不大自然了。
起初他只說都是一坊居民,自己沒有不保的道理。
等軍法曹的人把軍市攤籍鋪到他面前,他才承認,鄭三給了他三百文好處,還請他喝了兩頓酒,讓他在籍書上添了一句「世代以炊餅為業」。
「三百文不算多,我也沒當回事。」
坊正擦著汗道:
「況且他又不是外鄉人,誰曉得能鬧出今日的事?」
「他何時請你的?」
「昨夜。」
「軍市開在哪裡,昨夜已經定下了?」
坊正怔了怔,搖頭道:
「官府是今日早晨才貼的榜。可鄭三昨夜便曉得,他還跟我說,軍市一處開在城東大營外,一處開在汴水碼頭往南的空場,叫我儘快替他寫保書,晚了便占不到好地方。」
查訪書吏彼此看了一眼,把這句話單獨記在另一張紙上。
軍市的位置由中軍大都督府軍需曹和汴州州衙共同商議,昨日申時才定,直到今日卯時才張榜。
鄭三一個平日硝皮的贅婿,怎麼會提前半夜曉得地方?
而且,他知道的不只是軍市位置。
汴水碼頭至城東大營共有三條路,金刀軍搬運弩矢走哪一條,是當日上午由轉運使臨時指定的。
鄭三的食攤並不在軍市劃定的空地內,而是在那條路拐入營前大道的巷口,正好能看見碼頭方向過來的人。
鄭三對軍法曹解釋,說軍市內的好位置早被人占完了,他才將攤子挪到那裡。
軍吏到軍市一問,市正卻說鄭三清早原本分到了一處位置,就在賣酒的羅家旁邊,客流不少。
可巳時前後,他忽然收起鍋灶,把攤子挪去了半里外的巷口,為此還與市正吵過幾句。
「那邊連遮陽的樹都沒有,往來的大多是搬運軍士,誰會特意停下來吃東西?」
市正回憶道:
「我當時還罵他不會做買賣,他卻說自己就喜歡清靜。」
軍法曹一名虞候隨口問道:
「他挪過去以後,可曾賣羊湯給別人?」
市正想了想:
「這得問附近攤販。」
於是,查訪的人又沿那條街逐家詢問。
鄭三的鍋從巳時架起,一直到陳四九坐下,其間至少有十幾人向他問價。
兩個碼頭力夫想買胡餅,鄭三說餅還沒有烤熟;一名汴州廂軍要喝羊羹,他又說鍋里煮的是給別人留的。
而等陳四九獨自出來吃羊湯時,他卻開始熱情了。
賣姜的老婦記得很清楚,陳四九坐下以後,先問鄭三價錢,然後就開始吃喝起來。
老婦道:
「那軍耶吃東西快,三張餅泡進湯里,幾口便吃了。」
「鄭三看他口音重,又總是結巴,臉上高興得很。」
老婦說到這裡,手中擇了一半的爛姜忽然停住:
「對了,軍耶吃飯時,街對面的茶棚里還有個人,一直往這邊看。」
「什麼模樣?」
「三四十歲,穿一身黑袍,天氣這般熱,頭上還戴著襆頭。」
「他沒有喝茶,只要了一碗涼水。鄭三敲木勺招呼那軍耶以前,先往那人那邊望過一眼。後來軍耶走了,那人也跟了上去。」
「你先前為何不說?」
老婦有些害怕:
「你們先前只問有沒有看見軍耶吃飯,又沒問黑袍人。」
「況且這事跟我有什麼干係?鄭三是本地人,那黑袍人瞧著也不是善類。我一個老婆子,還要守著這地過活呢。」
查訪的虞候沒有逼她立刻去州廨,只問了最要緊的一句:
「那十七錢,你看見給沒給?」
老婦沉默下來。
她低頭掰掉一塊腐爛的姜皮,過了許久才道:
「看見了。」
「怎麼看見的?」
「那蜀中軍耶說自己不識數,把錢袋裡的銅錢全倒在木案上,一枚枚往右邊撥。他數得慢,數到七、八便亂了,重新數了三遍,才給了鄭三。」
「鄭三收了?」
「收了。他拿笊籬壓住銅錢,等那軍耶走後,一把掃進了腰間錢囊。」
「你可敢作證?」
老婦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那名虞候沒有拿軍法嚇她,只把自己的腰牌放在姜筐旁邊:
「你若不願意,沒人強迫你。不過那名軍士如今被關在軍獄裡,全汴州都說他仗著大都督同鄉的身份吃了白食。」
「軍中若查不明白,按軍法,他便要為這十七錢償命。」
老婦盯著腰牌看了片刻,小聲問道:
「我去了州廨,往後還能在這裡賣姜嗎?」
「你不僅能賣,你敢於作證,那就有賞!」
「那我去。」
這名老婦姓牛,丈夫與兩個兒子都死在黃巢亂軍過境時,家中只剩一個嫁到城西的女兒。
書吏把她的姓名、住址和當時所見逐字記下,又讓她按了指印,卻沒有將人帶回州廨,而是先送去一處隱秘宅院看護。
……
王進收到這份口供時,天色已經暗了。
四路人馬陸續返回,帶來的消息一項項拚在一起,鄭三的所為已經再清楚不過。
他不是臨時起了貪念,也不是與陳四九偶然爭執。
此人提前知道軍市位置,臨時置辦鍋灶,放棄已經分到的攤位,專門等在金刀軍搬運隊經過的路上。
他放過本地客人,從幾十名武士中挑中口音最重、最不會說話,又獨自離隊的陳四九,等的就是這個蜀中兵吃完離開。
鄭元覺旁道:
「大都督,這是有人在做局,要害我們和汴人的關係。」
「哼!」
王進眼神帶著凶戾,問道:
「那黑袍人找到了嗎?」
「黑衣社沿街問過。那人在茶棚里留了兩文錢,夥計記得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口音像河中人。」
「他離開以後往相國寺方向去了,再往哪裡走便無人看見。」
「讓他們繼續搜。」
「是。」
「孫二和那個挑水腳夫呢?」
「孫二與鄭三是酒肉朋友,欠了鄭三一百多文錢。挑水腳夫卻說不清來路,住處也不固定。黑衣社的人查到,他今日清早才出現在那條街上,昨日還在城西替人卸炭。」
黑衣社的人還把他挑的兩隻水桶查了一遍。
汴州城中靠挑水過活的人,各有常去的井口和送水人家,桶沿要掛牙行發的小木牌,免得有人趁亂偷水、摻入污物。
可那腳夫的桶上卻沒有木牌。
後面附近有浴堂的夥計認出,那副水桶本是他們丟在後門的破物,今日清早被人用二十錢買走。
所謂挑水腳夫,從頭到尾沒有賣出一桶水,只挑著兩隻裝了半桶水的木桶,在鄭三攤子周圍轉了一個上午。
王進聽完,冷笑:
「有意思,繼續查。明日開堂以前,不要驚動他們,也不要讓鄭三曉得我們找到了牛婆。」
「大都督是想讓他再說一遍?」
「我要聽聽,他明日還能編出什麼話。」
鄭元覺收好口供,又說起城中傳言。
眼下酒肆、腳店和坊間說什麼的都有,許多人認定王進明日不是徇私放人,就是為了自證清白殺掉陳四九。
還有舊宣武軍家眷在暗中鼓動,說大明軍法看似嚴明,卻只管汴州人,不管南軍自己。
此時鄭元覺總結道:
「此事鬧得這般大,既有人推波助瀾,但汴人對我大軍雲集於此,頗為擔憂,也是在的。」
說到這裡,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軍法虞候連門都來不及叩,闖進後堂便跪了下來:
「大都督,陳四九自縊了!」
李簡本來坐在下首,聞言霍然起身,一腳將面前矮案踢翻:
「什麼?」
「救下來了,眼下還有氣。」
「你們怎麼看的人!」
「他一直老老實實,晚食也吃了。方才看守換值,只一轉眼,他便撕開裡衣下擺,擰成繩套,掛在氣窗木欄上。隨後就……」
李簡聽得額頭青筋直跳,一聲不吭便往外走。
王進在後面叫住他:
「你去做什麼?」
「我去問問那些牢子長了幾顆腦袋!」
「先過去看看。」
王進披上外袍,親自趕往州廨後面的軍獄。
陳四九已經被抬到值房,頸上留著一道紫紅色勒痕。
醫卒跪在榻旁,用浸過溫水的布替他擦臉,又不斷揉按胸口。
人雖救回來了,呼吸卻帶著粗重的嘶聲,每喘一口,都非常困難。
李簡站在榻前,看了一陣,忽然轉身給了看守隊將一巴掌。
「老子的兵要是死在戰陣上,我半個字不說。他若為了十七錢吊死在你們牢里,我便先把你吊上去!」
隊將跪在地上,不敢辯解。
陳四九聽見李簡的聲音,勉強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王進讓屋裡的人都出去,只留下醫卒與李簡。
他在榻邊坐下,等陳四九氣息稍稍順了,才問道:
「為何尋死?」
陳四九雙眼發紅,過了好一會,才擠出沙啞聲音:
「丟、丟不起這人。」
「什麼人?」
「全城都說我吃白食,還說我是大都督的親故。我白日也說錯了話,讓大都督難做。」
他喘了幾口,眼淚順著眼角淌進鬢髮:
「我嘴笨,說不過他們。」
「軍中若殺我,我冤;若放了我,外頭又說大都督包庇同鄉。」
「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我死了,他們總該信我沒有為了十七錢壞軍法。」
李簡聽得眼睛都紅了,罵道:
「放你娘的屁!人死了就更說不清了!」
陳四九縮了一下脖子,喉間傷處被牽動,立刻疼得咳嗽起來。
王進沒有罵他,等他止住咳,才淡淡道:
「且不說你是不是我的兵,我都會秉公而行。」
「更不用說,你本就是我的兵,那該是如何,便是如何。」
「你吃了白食,我不會因為你是雙流人便放過你。你給過錢,也不會因為外頭喊得凶,我便拿你的腦袋去平非議。」
陳四九看著他,嘴唇微微發抖:
「可、可他們不信……」
「他們?他們是誰?你覺得我王進很在乎?」
「我王進做事,從來憑的是本心!」
說完,王進伸手指了指他頸上的勒痕:
「你的命是爹娘給的,入軍以後,名錄軍冊,你又是我金刀軍的人。」
「現在功名還未取,天下還未定,你自己先把自己糟踐了?」
「真覺得對不起我,便養好傷,回營領你擅離隊伍的軍棍,日後在陣前把今日丟的臉掙回來。」
陳四九眼淚流得更厲害,最終閉上眼睛,輕輕點了一下頭。
王進又問:
「十七錢是怎麼給的?」
「一枚枚數的。」
「我數亂了好幾回,最後還排了三排,兩個五,一個七。我怕少給,還讓鄭三自己再數一遍。」
「他數了嗎?」
「沒數。他拿笊籬壓住,說不會少,後來都收進錢袋了。」
這與牛婆的口供完全相合。
他起身讓醫卒守在榻邊,又吩咐看守撤掉繩索,卻要兩人一班坐在房中盯著,夜裡燈火不許熄滅。
……
走出軍獄時,李簡仍滿臉怒氣。
「大都督,明日查清以後,把鄭三交給我。」
「交給你做什麼?」
李簡咬著牙道:
「我讓他也嘗嘗橫死的味!」
「然後呢?」
王進搖頭道:
「鄭三是個什麼人?不過是一點肉屑而已!」
「關鍵要藉此一把將汴州城內的探諜一網打盡!」
李簡壓著火氣,問道:
「嗯,牛婆已經找到了,明日直接讓她上堂作證,到時候自然水落石出!」
王進點頭,沒有再說。
……
已過了子時,查訪的人仍在陸續回報。
軍法曹查清了陳四九從碼頭到食攤的一路行蹤,沒有發現他在別處買過東西。
黑衣社的人則在鄭三家附近找到一個新線索:
鄭三妻弟馮二郎昨夜與人在酒肆爭吵,曾說他那廢物鄭三也開始抖活起來了,說什麼要發大財了,以後再不用看他們馮家人的臉色。
這馮二郎也是個爛賭鬼,平日嘴裡沒有幾句實話,可眼下任何一點東西都不能漏過。
很快,馮二郎就被黑衣社架到了州廨。
州廨外,第二天的更鼓已經響了。
而距離再次開堂,只剩下不到六個時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