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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群激奮

  如果說更多的汴人是兩手一叉,站看大明軍的笑話,那麼當這些流言蜚議傳到軍中,掀起的可就是憤怒了!

  陳四九所在小隊最先炸了鍋。

  他的伍長從州廨回來,把今日堂審的事情一說,幾個與陳四九關係要好的武士當即站起來,真是義憤填膺:

  「這不欺負老實人嗎?」

  「啊!」

  「四九出營時帶了多錢,哥幾個誰不知道?」

  「前日剛發了餉,他又沒有婆娘孩子,就為個十七錢吃白食?當我們保義軍是窮酸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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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在娘們身上花的粉頭都是這個幾十倍!」

  「四九不玩,不比老子有錢?」

  ……

  旁邊人趕緊打斷了跑題,對那伍長道:

  「明日大都督是不是還要再審?我去作證。」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伍長嗬斥,又說了下:

  「司錄參軍那邊是不取軍中人的證詞的!」

  「憑什麼?」

  「怕我們串供包庇唄!」

  這句話就讓人惱火了,當場就有個武士冷笑道:

  「外頭那些個商販互相認識,他們說的便能信;我們與陳四九同伍,我們說的便都是假話?」

  「這是哪門子道理?」

  營房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最後,專門過來查看情況的營將孫福祿過來,見到這情況,連忙進來嗬斥,才把眾人壓住。

  等安撫了人,他讓所有人坐下,把王進白日在堂上說過的話重新講了一遍:

  「案子有疑,所以大都督沒有治陳四九的罪。」

  「可案子沒查清,也不能立刻放人。」

  「你們現在出去鬧,是想壓大都督嗎?是想救陳四九嗎?」

  「你們去鬧了,這就是譁變,別說四九了,你們統統要掉腦袋!」

  「別他媽的犯傻事,北伐在即,好不容易等到建功立業了,你們婆娘孩子都在家裡等你們凱旋而歸呢!」

  「別為了軍中義氣,把事弄得不可挽回。」

  這話說完,當場有個武士不服氣了,昂著頭道:

  「怎麼就不能講義氣?要是今日咱們不幫四九,日後咱們被那些汴人誣陷了,誰來幫咱們?」


  一句話頓時點燃了同棚武士們的怒火,紛紛喊道:

  「是這個道理!」

  「他奶奶的,要我看,這幫汴人就該殺,不殺狠了,他們不曉得怕哩!」

  「講道理,跟這幫刁民講個屁的道理!以前宣武軍在的時候,怎麼對他們的?放水淹他們,那時候怎麼沒見他們講道理?」

  這邊有個武士馬上就陰陽了句:

  「誰讓咱們大明武士們都是好人哩!」

  那人怒噴:

  「好人怎麼了?好人就該被刁民誣陷了?反了天了!」

  可話落,外面就有一聲炸雷的怒吼。

  只見一臉黑氣的李簡走了進來,他背著走,看著在場十來人,森然問道:

  「哦,是誰要反了天了?」

  眾人一見是衛將進來了,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全部都低下了頭。

  李簡見沒人回話,冷笑一聲,抬手指向方才喊得最響的武士:

  「你,站起來。」

  那武士磨磨蹭蹭起身,低著頭道:

  「衛將。」

  「叫什麼?」

  「回衛將,蔡彭,蔡二郎。」

  「哪裡人?」

  「利州。」

  「剛才是你說汴州人該殺?」

  蔡二郎臉皮漲紅,卻不敢抵賴:

  「是小人說的。」

  「那你告訴我,該殺多少?」

  「這個……」

  「汴州城裡幾萬口,你準備全殺了?」

  「自然不是。」

  「那殺誰?」

  「殺那些刁民!」

  「誰是刁民?」

  蔡二郎一下答不上來。

  李簡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他面前:

  「是鄭三?是替鄭三作證的兩個商販?還是今日在州廨外面說閒話的?」

  「你可認得他們?」

  「不認得。」

  「你連人都不認得,便曉得誰該殺了?」

  蔡二郎被問得滿頭是汗,最後硬著頭皮道:

  「反正誣陷四九的人該殺!」

  「哦,這句話倒沒錯。」


  李簡點了點頭:

  「可是不是誣陷,案子還沒有查清。」

  「若陳四九真吃了白食,你今日帶著袍澤衝出大營,把鄭三殺了,又該如何?」

  蔡二郎立刻道:

  「四九不可能吃白食!」

  李簡抬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重,這蔡二郎當場栽倒在草蓆上,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

  周圍武士嚇得齊齊站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

  李簡罵道:

  「軍法是你定的,案子是你審的?」

  「你跟陳四九同伍,願意信他,這是義氣。可義氣能救陳四九?」

  「你們今日激奮下衝出大營去殺鄭三他們,那汴州百姓是不是也能沖入大營為枉死的鄭三報仇?」

  蔡彭下意識反駁:

  「這能一回事嗎?那鄭三就是誣陷!」

  「你說誣陷,可汴州人認為他是苦命人!是被大明迫害的汴州百姓!」

  「你們是不覺得自己有刀?」

  「但汴州百姓也有鋤頭,有菜刀!」

  「所以到時候也別查了,也別管是非如何了!殺就得了!殺他個血流成河!殺出個順心順意!」

  「那樣就不憋屈了!畢竟你們是誰啊!你們是大明高貴的武士,哪能被下賤的百姓指著罵?」

  此時,已經無人敢接話。

  那邊營將孫福祿也站在一旁,沒有給部下求情,因為他意識到,衛將是真怒了。

  其實李簡為何這般暴怒?

  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到了北伐這個階段,參戰吏士們的心態是有問題的。

  他們之所以願意披甲執兵,不僅是因為軍餉、待遇和地位,還有陛下給他們講的那種使命!

  也正是心懷這樣的使命,使得這些武士們覺得,他們是解救天下黎民的王師,擔負重整天下太平的大業,所以所到之處就該是人人簞食壺漿來迎接王師的場景。

  而現在,這邊汴人不思報恩就算了,不看見日月旗,下跪磕頭,還敢站著說三道四,流言誹謗!那真是畜生不如!

  要曉得試問天下,哪支軍隊如他們?秋毫無犯,吃飯給錢,連進入民宅借宿都不許,就這還要如何?

  這就讓許多武士覺得,自己的好心被人當成了軟弱。

  說白了,這就是現在大明武士們普遍覺得自己是拯救者,是人上人,給你好心,你就應該跪著接著,還能讓你欺負了?


  這情緒某種程度上是普遍的,也是符合人心的,可卻會造成巨大的傷害。

  因為一旦沒人壓住這種情緒,只要有一隊武士私自出營,剩下的人只會覺得袍澤有難,不去幫忙便是不講義氣。

  到時候一隊帶一營,一營帶一衛,真就鬧出一場軍民流血衝突。

  而此時大都督帶著北伐主力才到汴州第二日,武士便在城裡殺人,這還談什麼匡扶天下,為老百姓重整太平?那不都笑話嗎?

  作為高級軍將,李簡當然曉得其中利害,所以即便他心裡同樣為陳四九憋著一口氣,也不能由著部下胡來。

  ……

  此時,蔡二郎從草蓆上爬了起來,半邊嘴角已經流出血。

  李簡沒有讓他坐下,繼續問道:

  「我再問你。」

  「你為何當兵?」

  蔡二郎含糊道:

  「吃軍餉,掙功名。」

  「還有呢?」

  「保國安民。」

  「你還記得保國安民?」

  李簡指著營門方向:

  「外面那些汴州百姓,也是我大明之民。」

  「百姓裡面是有壞人!有刁民!可大多數人和此事有何干係?不過就是聽風就是雨!」

  「你今日因為幾個人說了難聽話,就要殺汴州人。明日到了鄆州,是不是也要殺鄆州人?到了魏州,再把魏州人殺完?」

  「那咱們還北伐個屁!」

  「乾脆一路屠過去,看看最後剩下一座怎樣的大明江山!」

  蔡二郎低著頭:

  「衛將,小人只是氣不過。」

  「氣不過就憋著。」

  李簡道:

  「你是禁軍武士,吃朝廷的米,領朝廷的錢!」

  「什麼時候幹什麼,你以為是你想如何就行的?軍人,一言一行都要受軍法約束!」

  「所以你們要如何?你們敢如何?」

  「我今日也把話撂在這!」

  「我金刀軍不容違法之人!」

  「今日但凡敢沖營的,不等虞侯打殺你,老子先剁了他!」

  最後一句話,李簡幾乎是吼出來的。

  棚房裡再沒有人敢出聲。

  李簡環顧一圈,又看向孫福祿:


  「把方才說要殺人的全記下來。」

  幾個武士臉色頓時白了。

  孫福祿舔了舔嘴唇,艱難問道:

  「如何處置?」

  「每人披甲,負重,給我跑二十趟。」

  「不跑完,不准吃飯!」

  聽到只是負重,孫福祿與在場眾人齊齊都鬆了一口氣。

  蔡二郎遲疑了一下,主動站出來道:

  「衛將,小的願領軍棍?」

  李簡乜了他一眼:

  「你很想挨啊?」

  「倒也不是。」

  「那就閉嘴。」

  說完,李簡轉身向外走。

  可走到門口時,李簡又停下來,背對眾人道:

  「你們今日為陳四九出頭,我是既高興,又難過!」

  「高興是我金刀軍,都是兄弟,有義氣,不拋棄!」

  「可我難過的,就是你們寧願相信自己手裡的刀,也不願意相信大都督會秉公處理!」

  「而到了戰場,我金刀軍還帶著這份對大帥的懷疑,那是什麼結果?」

  「我恐我金刀左衛真要敗將覆軍啊!我和你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的!」

  「試問,真到了決戰,大都督軍令一下,就是讓我們去死,我們都不能皺眉猶豫一下!而現在呢?決戰沒上了,就已經心思正了,不信大都督了。」

  「所以,你們要是還真把大都督當成大都督,就在營里等著。」

  「大都督一定會把事情查清。」

  「若陳四九沒有給錢,該受什麼軍法,他逃不了。」

  「若他給了錢,誰敢拿這事害我金刀軍的兄弟,我李簡第一個跟他玩命!」

  「這是我說的。」

  話落,李簡掀簾而出。

  ……

  營房裡沉默了好一會。

  蔡二郎捂著腫起來的臉,低聲罵道:

  「趕羚羊,衛將這手勁真大。」

  旁邊人小聲道:

  「已經算輕的了。」

  「剛才你要真敢頂一句,估計腦袋都給你抽歪。」

  孫福祿轉過頭,罵道:

  「還有心思說笑?」

  「老子的前途都被你一句話給作沒了!」


  可話是這麼說,孫福祿還是鬆了一口氣,剛剛他真的差點沒能穩住這些人,真要讓這些人犯了糊塗,他命都要丟!

  如此,孫福祿更覺得平日裡太好說話了,直接怒吼:

  「都他媽的,給老子披甲!」

  「剛才跟著嚷嚷的,一個都別裝死,都起來給老子跑!」

  眾武士不敢拖延,只能各自穿戴甲冑。

  可等走出營房時,蔡二郎還是忍不住問身邊袍澤:

  「你說四九到底給沒給錢?」

  那人看了他一眼:

  「肯定給了。」

  「為何?」

  「我信他。」

  「那不還是衛將說的義氣?」

  「義氣怎麼了?」

  那武士悶聲道:

  「軍法要講證據,可袍澤之間,老子就是信他!」

  這句話說完,附近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李簡的一巴掌抽碎了他們衝出營門的念頭,卻沒有把他們心裡的怒火打散。

  相反,經過這件事,陳四九一人的清白,已經變成了整個金刀軍的臉面。

  若第二日查明他確實吃了白食,眾人固然無話可說。

  可若陳四九沒有做過,而那個鄭三真是誣告,軍中的這口氣便一定要有個交代。

  此時的汴州人還真就不曉得他們到底在玩多大的火!

  ……

  營門外,李簡同樣停住腳步。

  他聽見身後甲葉碰撞和武士低聲議論,臉色依舊難看。

  孫福祿追出來,低聲道:

  「衛將,這些人年輕,話說得重了些,倒不是真敢譁變。」

  「等真譁變了,還有你我說話的地方?」

  李簡道:

  「武士講義氣是好事,可義氣最怕有人借。」

  「今日是陳四九,明日若有人故意殺個軍士,往汴州百姓頭上一推,他們是不是也要全營出動報仇?」

  「多帶帶腦子!」

  孫福祿不說話了。

  李簡望著遠處的汴州城牆,沉默片刻,還是沒忍住罵道:

  「不過這幫汴人,也真他娘的不是東西!」

  孫福祿愣了一下。

  李簡剛剛還在營里教訓部下,說汴州百姓也是大明之民,現在出來便自己罵上了。


  可這倒也不矛盾。

  做將領的曉得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卻不代表心中沒有情緒。

  李簡與王進起於微末,跟著陛下南征北戰這麼多年,見的都是什麼百姓?

  是淮西百姓在日月旗下用無數小車推著送糧,是宋州人打開城門迎接王師,也是江南社民將家中最後一碗米送進軍營,支援前線!

  當年汴州同樣是犯洪水的,後面雖然退去了,但大明這幾年為了支援汴州的建設,依舊投了不少糧食!

  現在大明掏心掏肺,可那群昔日受宣武牙軍欺壓的汴人,過去一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反倒是要他們大明武士證明自己是好人?

  而讓人更窩火的是,他們還真就得證明這一點!

  最後,李簡吐了口氣,又罵孫福祿道:

  「你他娘的也好好帶帶兵,要不是馬上要大戰了,老子直接擼了你!」

  「下一次上陣,你帶你們營列前陣!」

  「老子軍中只要戰場上滾出來的好漢,不是敢拔刀給老子叫囂,要砍百姓的!」

  「這事我不會這麼算的,你們只能在戰場上洗涮這個恥辱!」

  「你可明白?」

  孫福祿臉色通紅,他抬頭挺胸,行軍禮:

  「衛將,你放心,我左衛前都第一營,沒有孬種!」

  「我們會在戰場上將功贖罪!也感恩衛將能給我們第一營這個機會!」

  李簡複雜地看了一眼孫福祿,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曉得你委屈!」

  「但無論是在保義軍,還是現在的大明軍中,陛下從來就一句話!」

  「大兵團作戰,軍紀要嚴!」

  「所以不要怨,努力在戰場上活下來吧!」

  「是。」

  對於孫福祿有些改觀的李簡,揮了揮手:

  「回去吧,和你的兄弟一起負重跑!」

  「記住,有功同享,有過同罰,這就是你的兄弟!」

  「是!」

  就這樣,李簡嘆了口氣,帶著牙騎和虞侯們離開大營,向州廨方向疾馳而去。

  他也要看看大都督到底是怎麼辦這案子的。

  ……

  時間到了申時,汴州州廨。

  此時街上的人群散了大半,可城裡的非議卻沒有絲毫停歇。


  而且傳言的版本直接多出了十幾個!甚至什麼陳四九是王進留在雙流的私生子這種流言都出來了。

  王進對這事高度警惕,事情到了這個程度,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此時,他在州廨後堂吃了兩張已經冷透的胡餅,喝了半碗水,隨後便把都虞候趙預、司錄參軍鄭元覺與軍法曹幾名書吏叫來,將四路查訪的人手當面分派下去。

  「先查鄭三。」

  王進如同調度兵馬一般運籌帷幄:

  「他家住哪裡,祖籍何處,以前做什麼營生,何時開始賣胡餅羊羹,今日為什麼恰好擺在金刀軍回營的路邊,全要問清楚。」

  「再查那兩個證人。不能只問他們今日看見了什麼,還要問他們與鄭三認識多久,平日有沒有錢財來往。」

  「還有陳四九走過的路也重新走一遍。」

  「從碼頭到食攤,再從食攤到營門,沿街店家、攤販、挑夫、乞兒,只要當時在場,一個都不要漏。」

  鄭元覺摸到了王進話的意思,直接問道:

  「大都督,要不要讓黑衣社的人來辦?」

  「當然要!」

  王進毫不猶豫同意:

  「軍法曹的人在明處查,黑衣社的在暗處查,讓他們在市井中聽一聽,看看你們走後,這些人又是怎麼個反應。」

  一邊還有點沒琢磨過味道來的趙預,有些不以為然:

  「一樁軍中的案子,動用黑衣社,是不是不方便?」

  這話是有潛台詞的,那就是監察軍中本就是法曹虞侯們的事,怎麼能讓黑衣社插手進來?這是權柄之爭!

  可王進瞅了一眼趙預,輕描淡寫:

  「你現在還以為這是個軍中案子?」

  趙預想起州廨外那些輿論擴散如此迅速,也意識到這裡面是有人推波助瀾,便沒再說話。

  而這邊王進一旦開始大規模調集資源開始拉網調查,此事很快就有了進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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