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滲透
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兗州解圍第三日。
辰時,南城方向忽然響起三聲號角。
一名踏白騎士從驛道盡頭馳來,戰馬滿身汗水,馬腹兩側全是泥。
他衝到吊橋前,幾乎從馬鞍上滾下來,跪在地上大喊:
「徐州援軍到了!」
「梁副都督親率馬步萬人,距城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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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沿街巷傳開,剛剛安靜下來的兗州又響起一片歡呼。
傅彤沒有讓人出城鋪設儀仗,只命南門放下吊橋,又派一隊騎兵去接。
午時還沒到,驛道上便出現了大隊人馬。
走在最前的是王茂章的四百騎。
許多人甲袍破損,馬鞍兩側掛著繳獲的河朔首級,看情形,沿途又與北軍游騎交過手。
王敬蕘與康保裔兩部一左一右,護著後方綿延數里的步軍、糧車和軍器車。
泗水河面上也有船影出現,四十餘艘運糧船逆水而來,桅杆上全掛著右都督府赤旗。
城外還有不少地方沒清理完,大軍無法直接入城,只能在驛道兩側停下。
援軍武士聽見城頭歡呼,許多人也仰著臉笑,可隊列絲毫沒有亂。
步軍依著營號卸下肩上的長槊和包袱,先派人去河邊打水,其餘人就在路旁坐下,沒有軍令,沒人敢擅自出列。
此時,幾名走破了腳的武士解開草鞋,腳底血泡已經連成一片,醫卒拿針挑破以後,再把藥沫敷上去。
他們從徐州到兗州一路急行,最後三日幾乎都是高強度的急行軍,此刻聽說城保住了,心裡那根弦一松,有人抱著槊杆坐著便睡著了。
……
梁纘騎著那匹青馬走在中軍前面,同樣風塵僕僕。
傅彤在吊橋外等他。
兩位在城下相見,梁纘先下馬,疑惑道:
「敵軍撤退了。」
「走了。」
「可惜。」
梁纘臉上帶著遺憾:
「我還想見識一下河東軍到底有多少本事呢!」
傅彤笑道:
「後面機會多的是!」
梁纘點頭,又見到傅彤吊在胸前的左臂:
「蕭侯這是?」
「哎,那敵帥周德威的確驍悍,挨了他一鐵撾,便成了這般。」
兩人互相調侃了下,到這時彼此臉上才有了一點戰後的笑意。
說實話,這兩人別看才是這幾日,卻真有點如隔三秋的意思在,這一肩挑萬命的壓力,真不是人能受的。
這邊,梁纘很快又恢復正色,讓軍吏把一路情況報上來。
他著重講了一下在魚台附近遭遇北軍兩千騎的襲擊,他們是如何擊潰的,之後幾日又是如何沿泗水驛道穩步推進。
同時,援軍已經在鄒縣以南恢復三座兵站,留下一個營守護糧道,剩下九千餘戰兵全部帶到兗州。
趙文忠是在大軍後陣趕來的,到了地後,直接就奔了過來。
而傅彤正好看見他,先盯著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見沒有缺胳膊少腿,才讚許道:
「剛聽梁都督說,你在魚台打得很好嘛?」
「百餘騎就敢橫衝敵騎?」
趙文忠笑道:
「北軍自己不經打。」
梁纘在旁也讚嘆道:
「大太保好膽勇!」
「帶三百騎擋了對面兩輪,我若年輕十歲,也未必敢這麼幹。」
傅彤又是誇讚了一番,之後叫人把眾將領叫進州衙。
……
當日下午,兩軍在州衙議事。
梁纘帶來的援軍不全部入城,五千人留在南城外紮營,接管泗水碼頭和糧道。
剩下的步軍入城替換鏖戰數日的兗州大明軍,騎兵則立刻編成三部,準備恢復外圍塘鋪。
此時,州衙內,眾右都督府眾將齊聚一堂。
只見巨大的輿圖下,傅彤拿著教棍點了三個地方:
「曲阜、中都、汶水南岸。」
「河朔軍圍城時,先拔掉了這三處兵站。曲阜的駐軍退進縣城,中都兵站不知是否還在,汶水幾處塘鋪則全斷了消息。」
「這些地方不拿回來,我軍踏白就只能從兗州發,如此也就只能哨探方圓二十里。」
梁纘問道:
「準備怎麼打?」
「王茂章帶六百騎去曲阜,先恢復東面道路;王敬蕘帶八百騎去中都,沿途清理北軍游騎;康保裔領一千騎到汶水南岸,先不過河,只把塘鋪重新立起來。」
「剩下騎兵留在城內,隨時接應。」
王敬蕘道:
「中都距離鄆州太近,若遇北軍大隊呢?」
「不要戀戰。」
傅彤道:
「目前鄆州敵情不明,先把兵站立起來,爾後再滲透鄆州,哨探敵情。」
梁纘也補充道:
「行!」
「那就沿泗水北上,每三十里立一處小營,每十里設一哨鋪。前後要能互相看見烽火。」
「我軍主力差不多也快到汴州了,此後攻守之勢,易也!」
「喏!」
……
軍議定下以後,各部只休整了半日。
當日下午,王茂章率前軍先出。
他在曲阜南面遇見兩百餘名魏博游騎,雙方隔著一片窪地對射片刻,魏博人便主動退走。
王茂章沒有追遠,只讓步軍占住兵站,再派工營清井、修牆。
那座兵站被北軍占了六日,倉內糧食早已搬空,井中還扔著兩具剝去衣服的屍體。
這就沒辦法了,水井污染,這處兵站也只能放棄了。
真是卑鄙的沙陀人!
而另外一邊,康保裔一路最順。
北軍主力退後,散在南面的游騎也不敢再呆,匆匆退往鄆州。
所以康保裔只用兩日就收回五座塘鋪,只在兗州邊境抓到數十個沒來得及逃的成德兵。
這些人是潰退到這邊,丟失了主力,又沒有給養,只能在鄉野流竄劫掠。
而康保裔他們一到附近,就有本地鄉人帶路,直接將這支流浪潰軍給滅了。
……
王敬蕘這一路則先是撲了個空。
任城那邊的一支北軍,早在兗州解圍當夜便棄寨北逃。
城外兵站被燒去一半,營牆和馬廄還在,地上卻到處是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
王敬蕘留下五百步軍守站,自己帶騎兵連夜趕往中都。
他們抵達中都時,周德威已經走了。
北軍沒有守城,只在汶水北岸留下數百騎遮護。
那些騎兵看見明軍大隊接近,放了幾輪箭便退向西北。
王敬蕘謹記梁纘軍令,沒有渡河追擊,只先接管中都城防,再派人檢查倉庫、渡船與城中戶籍。
中都兵站的損失反而不大。
北軍南下時將這裡當作後方轉運地,倉中仍堆著四千餘石糧食,河岸邊也留下十幾艘裝草料的平底船。
他們撤得匆忙,只燒掉兩間草倉,就被城內的百姓給滅了。
……
翌日清晨,中都至兗州的驛路重新通行。
第一批運糧車尚未進入城,南面就陸續奔來一支支大明騎隊。
他們在以中都為基地後,便開始直接進入鄆州,開始對鄆州的北軍兵站和據點做標記和打擊。
這一次的滲透,與圍城以前那種單純放出踏白哨探不同。
過去兗州兵力有限,踏白越過汶水,主要任務是看北軍到了哪裡、有多少旗號,看清以後便立刻撤回。
如今梁纘援軍抵達,兗州一線騎兵已有四千餘人,身後又有連續恢復的兵站和糧道,那這一次便就不是來看看的了。
傅彤給各部騎隊下的命令很清楚。
凡是汶水以南發現的北軍塘鋪,一律拔除。
遇到五百人以下的北軍,能吃便吃;越過汶水以後,不得攻打城池,也不得在一處停留超過半日,卻要把道路、渡口、倉寨、草場與水源全部探清。
尤其是北軍從鄆州向兗州轉運糧草的幾條道路,更要查得仔細。
因為現在御營還沒有送來全面反攻的軍令,但兗州這邊卻可先將鄆州方面的耳目打掉,為後面北上做準備
於是,先行進入鄆州的王敬蕘部,率先將騎兵分作六隊,每隊五十至八十騎,各配兩名本地嚮導和一名會畫輿圖的軍吏,從中都東、西兩面殺入鄆州腹地。
當日清晨,第一批三百餘騎越過汶水。
河水正值夏漲,幾處舊渡口都被北軍撤退時毀了,繫船木樁被砍斷,渡船也被拖到北岸燒成黑殼。
這些大明騎兵只能沿著當地漁戶指出的淺灘涉水,先由幾名騎士脫甲探路,再牽馬緩緩渡過。
最深處河水沒到馬腹,一些戰馬被水流沖得站立不穩,只能斜著身體向上遊走。等三百多人全部過河,已經用去大半個時辰。
過河以後,幾支騎隊很快散開。
此時的汶水北岸,已經算是鄆州境內。
田野中的莊稼大多還在,可沿路村莊幾乎全空了。
許多百姓在北軍南下時被強征為夫,有些跟著北軍退走,有些則拖家帶口藏進湖盪和林地,只剩下一群群鳥獸在鄉野伏竄。
一支由右軍隊將夏侯岐帶領的七十人騎隊,向北走出十餘里後,便發現了一座廢棄塘鋪。
塘鋪不大,只有一道土牆和三間草房。
本來夏侯岐他們都沒打算有什麼收穫,卻在塘鋪拖出一個受傷的成德兵。
這人右腿中了箭,傷口已經爛了,顯然是撤軍時跟不上隊伍,被同伴留在這裡等死。
夏侯岐讓人給他灌了幾口水,問道:
「你們大隊往哪裡去了?」
那成德兵開始還閉著眼裝死,等一名明軍武士把刀尖插進他潰爛的傷口,這才疼得渾身抽搐,斷斷續續交代。
蘇漢衡所部已經撤回鄆州南面的高梧驛,魏博軍則退往壽張一帶。
周德威沒有直接進入鄆州城,而是帶河東兵駐紮在西北方向,顯然還在替三藩遮護退路。
之後,夏侯岐又問附近的兵站和草料補給在哪裡。
成德兵指向東北:
「最近的一處在白柳集,離這裡十五里。」
「有多少人?」
「以前是有二百的,現在剩下多少,我就不知道。」
夏侯岐當即留下十騎看守俘虜,布置這處落腳地,自己則帶六十騎馬不停蹄趕往白柳集。
這座集子建在兩條鄉道交匯處,北面有一座石橋,原先是附近幾個村落趕集的地方。
北軍南下後徵用了集中的塢子,在外圍立起木柵,又留一隊魏博軍看守。
大軍在兗州戰敗的消息已經傳來了,而當時魏博軍的大將史仁遇路過他們兵站時,卻讓這裡的魏博軍堅守。
一則是他不想魏博兵顯得如此無膽,二則也是認為南軍的兵馬不會那麼快回擊鄆州。
一開始那魏博軍吏也是這麼想的,直到他聽從東面過來的一些行商說,時不時看到南軍的騎兵游弋,如此他不放心了,就準備帶著弟兄們北撤。
可他們今日剛往車上裝糧,準備撤走,夏侯岐他們的騎隊就奔了過來。
夏侯岐沒有從正面衝擊木柵,而是帶人繞到集子北面,先奪石橋,再分二十騎下馬,從沿街房屋後面摸過去。
魏博守軍剛把最後幾袋豆料裝上車,東面忽然響起馬蹄聲。
魏博軍吏以為明軍順著汶水追了過來,立刻帶著大半人出柵列陣,卻不知道北面的退路已經被截斷。
等雙方接觸以後,夏侯岐只帶十餘騎在正面放箭,稍一接觸便向後退。
那名魏博軍校見明軍人數不多,索性帶十餘騎追出木柵,想把這支踏白趕遠些。
結果他們追出不到二里,後方的白柳集裡便騰起濃煙。
滲透入柵內的明軍點燃草倉,又砍斷套車繩索,將馱馬全部放走。
魏博軍校曉得中計,慌忙回頭,卻又被夏侯岐從後面咬住。
十幾騎一路追射,等魏博人趕回集子,北面石橋上又殺出二十名下馬大明騎士。
前後夾擊之下,在砦外列陣的一百多名魏博兵當場被殺四十餘人,剩下的人丟棄糧車,翻過集子東面的土牆逃入田野。
夏侯岐沒有追。
他先讓人滅掉糧倉上的火,又檢查繳獲。
他讓人到附近的村社,讓他們排隊來白柳集領糧。
反正他們帶不走,不如給老百姓!
那些百姓起初還不敢拿,可後來聽說北軍在兗州大敗,南軍的皇帝都到了中原,北軍氣數已盡,他們這才歡天喜地地搬運糧食。
人們扶老攜幼,背著口袋,一窩蜂地將糧倉搬空。
他們還講感恩,一個勁感謝明軍他們,說他們苦北軍久矣,現在好了,南軍來了,他們就有救了!
夏侯岐等人收穫了一波民心,就沒有久留。
他知道北軍大隊得知白柳集遇襲,最多半日就會趕來,於是將來不及搬走的草料一把火燒掉,這才帶著繳獲的金銀細軟和俘虜迅速撤離。
……
類似的襲擊在隨後三日內接連發生。
有的騎隊沒有遇敵,便把北軍在兗州的塘鋪和糧站繪圖標記;有的則埋伏在鄉道旁,專門截殺往來傳騎。
而隨著這些有重要情報的軍書落到明軍手中,兗州方面對於鄆州情況越發了解。
於是,傅彤又從兗州撥出一千騎進入中都,並讓工營在汶水兩處淺灘架設浮橋,使南北兩岸可以晝夜通行。
中都兵站原先只駐五百人,幾日之間便增至三千。
糧車、豆料和箭矢一批批從兗州送來,騎隊則每天清晨出發,入夜以前帶著俘虜、戰馬與軍情返回。
北軍也不是沒有反擊。
八月初一,周德威親自派出兩千河東騎軍,沿汶水北岸橫掃,試圖吃掉一支深入四十餘里的明軍騎隊。
可那支明軍根本沒有接戰,只放火燒掉找到的草場,隨後分成五股,從不同道路退向中都。
河東騎兵追到渡口時,南岸神臂弓已經列陣。
雙方隔河對射一陣,各自傷了十幾人,河東軍只能退走。
至此,周德威也看明白了。
大明騎軍並不急著攻打鄆州,更沒有與他決戰的意思。
他們只是在不斷拔除本軍的耳目,破壞糧道,迫使本軍把游騎和塘兵一步步收縮防線,最終撤入鄆州城內。
而知道又如何,損失巨量騎軍和精銳的兗州河東軍對此毫無辦法。
而正是靠著這樣的戰術,短短五日,明軍最北面的一處哨鋪已經越過汶水六十里。
也是有了重大的進展,傅彤將最新戰報重新謄寫一遍,連同此前的陣亡、俘獲、失地收復和襲入鄆州的數目,交給馬鋪,令他們一人雙馬,分別送往徐州和北上的御營。
其中最能表達此時兗州軍眾求戰之心的便是信尾最後一句:
「兗州已安,汶水復通,臣傅彤、梁纘謹候陛下王師北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