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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狼視

  傅彤沒有在陣前多留。

  他用兵向來謹慎,先是讓丁虎帶五百騎追出數十里,確認河朔軍確實退走後,才命其餘人收攏傷者、戰馬和軍械。

  其中最重要的繳獲就是留在城外的十餘座壁壘,那是儲備了三藩和河東大軍的輜重錢糧,因為撤離得太匆忙,即便有心燒毀,卻擔心出城的明軍惱火,追他們殺,便也不敢燒了。

  其中河東軍留在大營的輜重和補給還有數百輛,遺留下的戰馬七百多匹,而各色打造好的,尤其是那三座巨大的攻城雲梯,也都被大明軍給繳獲了。

  這些東西沒有立即運進城。

  傅彤擔心河朔軍夜裡殺回,便命人占據城外營壘,由各軍輪番休息,護持戰場上打掃的壯口。

  傍晚時,丁虎派人回來稟報。

  成德、魏博和幽州三軍已經退過泗水上游道路,河東軍跟在最後,每過一處狹路,周德威都親自留騎兵守上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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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十里之內不見敵軍伏兵,看方向是要退回中都附近。

  傅彤這才下令收兵。

  等傅彤帶著克勝騎返回西門時,城外那些追擊河東散兵的步軍也在陸續歸隊。

  許多武士甲袍上沾滿血污,手裡提著兵器和割下的首級,還有人牽著繳獲的戰馬,馬鞍旁掛滿角弓、箭囊與河東軍的黑色旗幟。

  城門內外擠滿了軍民。

  傅彤沒有讓人在這個時候舉行獻俘,也沒有登城接受歡呼,只在馬上向兩邊揮了揮手,便讓軍吏清開道路,先送傷兵入城。

  克勝騎出城一千八百人,回來的只有一千五百餘騎。

  陣亡、失蹤二百一十七人,另有一百六十多人受傷,其中四十餘人傷勢極重,能不能熬過今夜還不知道。

  戰馬的損失更大,死傷近五百匹,許多騎士雖然活著回來,胯下坐騎卻已被箭射傷,只能牽著慢慢走。

  這些數字在戰果面前看著不大,可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前一刻還在城外高喊「克勝」的武士,下一刻便可能蓋著一張草蓆,和其他屍體一併擺在城門內的空地上。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所以能在戰場上,每一個都是勇士,他們經歷著別人永遠不會理解的生死一瞬。

  ……

  傅彤下馬以後,先讓醫官查看左肩。

  周德威那一鐵撾沒有打破肩吞,裡面骨頭卻傷得不輕。

  軍醫剪開內衫,看見左肩已經腫得發紫,伸手稍微按了一下,傅彤便疼得皺起眉頭。


  「骨頭可斷了?」

  「應當沒有,只是裂了。」

  「要養多久?」

  「少說半個月不能提重物。」

  傅彤把衣服重新拉上:

  「給我綁緊。」

  軍醫愣了一下:

  「蕭侯,綁得太緊,血氣不行,反而不利養傷。」

  「那當我沒說,聽你的。」

  傅彤沒有再逞能。

  仗已經打完,這時繼續裝作若無其事,不會讓傷口好得更快,只會讓自己下次上不了陣。

  北伐只有一次,要是因自負弄得後面上不了陣了,那才是真傻眼了!

  這等關頭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

  當天夜裡,兗州四門全部封閉。

  城頭每隔五十步增設一處火把,北門、西門由右軍老卒輪番值守,踏白騎則從南門便門出城,沿著汶水、曲阜和中都方向不斷探查。

  誰也不敢保證河朔軍是真退,還是想等大明軍出城慶功時再殺一個回馬槍。

  城中卻沒有一點慶功模樣。

  北城、西城上的屍體實在太多,許多地方疊了三四層。

  明軍只能先把自家陣亡武士挑出來,核驗腰牌與營籍,再將河朔軍的屍體從城頭拋下。

  但該砍的首級卻一個沒落,畢竟這都是兄弟們浴血廝殺的戰功。

  那些屍體從城頭砸下,一層摞了一層,再加上這些全屍的也實在沒多少,這場景簡直就是屠宰場。

  城中民夫們不斷狂吐著,但為了官府的那點賞錢,還是將殘肢搬運到牛車上。

  最後牛車統一運輸,先拖到北門外幾處挖好的大坑,再撒上石灰掩埋。

  七月天氣炎熱,屍體一天便要生味。

  若處置得慢了,那兗州這邊沒準沒敗在敵軍手上,反而死在了疫病手裡。

  所以,軍中的僚屬們非常重視這件事,直接在城外支起巨大火炬,帶著組織起來的民夫們連夜打掃戰場。

  護城河同樣要重新清理。

  此前河朔軍發揮巨大人力在河裡填埋了大量的土袋、木柴、楯車,還有大量的屍體漂浮其上。

  工營兵必須帶著丁夫們連夜挖掘,將護城河疏浚,而裡面還有大量的屍體被土袋壓在下面,只能先用鉤子把土袋拉走,再將屍體清出來。

  此時,昏黃的火炬下,河水越發暗紅。


  數不清的屍體就這樣漂在護城河上,擠在了一起,然後被岸上的丁夫一具具鉤走。

  數不清的細小蟲蠅貼著水面的屍體嗡嗡作響,慘白雕枯的屍堆隨著水浪的拍打,一上一下,甚於修羅地獄。

  ……

  軍中傷亡直到第二日辰時才大致清點出來。

  兗州原有正軍、廂軍與新軍一萬餘人,此戰陣亡一千四百七十餘,重傷八百餘,輕傷不計。

  隨軍守城的民壯、工匠、丁夫,也有近兩千人死傷。

  營地里沒有往日說笑聲。

  武士們從西城帶回甲冑和兵器,按照軍吏點名,一件件擺在營房前。

  有些甲袍主人已經死了,有些還躺在醫營里,盔甲上的刀痕、血污和碎肉都沒來得及清洗,就這樣擺在地上。

  此時,第三營的營地內,沈七斤坐在帳篷口,手裡抱著一面被砍裂的木盾。

  他左手臂被鐵鞭震傷,醫卒用兩片木板夾住,掛在胸前。

  白承佑頭上纏著一圈麻布,仍在替他擦拭盾牌。

  何阿水看了一會,忍不住問:

  「人都死了,還擦這個做什麼?」

  沈七斤沒有抬頭:

  「盾是劉福生的。」

  「司胄讓交回去,後面還能修修補補。」

  「我曉得。」

  「那你還擦?」

  「總不好滿是血地交回去。」

  何阿水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劉福生是他們一併在宋州入營的兄弟,西城最後一次反擊時死在沈七斤身邊。

  一個河東武士一刀劈向沈七斤後頸,是劉福生從旁邊撞了一下,那一刀才只砍中沈七斤手臂。

  代價就是劉福生自己的半邊脖頸被砍開。

  他倒下以後什麼話也沒說,雙手只捂著傷口,血從指縫中不斷噴出來,沒到兩息便斷了氣。

  爾後沈七斤就這樣了。

  而同棚子的兄弟們,皆默然,只是將劉福生的包裹收好,一人又集了點櫃票,由軍中遞鋪送給劉福生的家人。

  這就是戰爭,沒人是想死而參軍的,可進入這修羅場,人的生死也半點不由自己了。

  ……

  黑郎從醫營回來,把四名營將和軍中書吏叫到一起,開始核對陣亡者籍貫與家人。

  有些人是從金陵、揚州募來的,有些來自宋州、徐州,也有幾十名是後來在兗州補入的本地武士。


  軍籍上寫得再詳細,也免不了有人只留下一個村社名字,連家中父母是否還在都說不清楚。

  曹劉拿著傷亡冊,一行一行往下讀。

  讀到熟悉名字時,聲音總要停一下。

  黑郎沒有催他。

  等全部讀完,他才道:

  「先把宋州那批人的籍貫單獨抄一份,交給軍司。」

  「兗州本地的,讓州府派人去查。」

  「凡陣亡者,首級功、守城功、撫恤與欠餉,一項都不能少。」

  軍中書吏問道:

  「河東軍首級如何分?」

  他們都在城頭斬殺的河東武士有數百人,這是一份頂天的軍功!

  而真要按照誰砍了哪一顆腦袋來算,也已經說不清楚,所以向來都是由主將來統籌。

  黑郎想了想,說道:

  「這一仗,咱們都守西城,兄弟們打得好!」

  「所以首級以隊記功,不記個人。」

  「首級賞先入營庫,一半分給陣亡、重傷弟兄,剩下的再按各隊人數發。」

  另一個營將何文貴在旁邊問:

  「都頭,那些步人甲武士殺的怎麼算?」

  「那是人家的功。」

  「可咱們也在後面夾著河東軍,不然他們哪能殺得那麼順?」

  黑郎瞪了他一眼:

  「這話你在咱們這邊說說就行了,出去別丟人。」

  「咱們打了多少,三太保他們打殺了多少,自己心裡沒數嗎。」

  「屬於咱們的一顆不少,不屬於咱們的,也別伸手。」

  「更何況,對面是三太保!沒人家來支援,你腦袋還能在脖子上?」

  何文貴閉嘴,不敢再爭。

  ……

  翌日,傅彤一覺睡到中午,吃完飯便在州衙正堂聽取戰後匯報。

  此戰河朔軍在兗州城下留下屍首七千餘具,另有一千多名傷兵和散卒被俘。

  繳獲戰馬、馱馬兩千六百餘匹,角弓三千餘張,長短兵器、甲冑、旗鼓和攻城器械不計其數。

  真正有用的,卻是那一千多名俘虜。

  黑衣社、軍中踏白與州衙通事分開審問,從這些人口中一點點拚出了北面的情形。

  周德威帶到兗州的兩萬人,只是河朔聯軍的前部。


  河東、成德、魏博、幽州諸軍仍在鄆、濮、博州一帶集結,總兵力不下十五萬。李克用本人尚未抵達鄆州,可他麾下數名大將已經過了黃河,後續糧草也正從河北源源不斷南運。

  換句話說,兗州之戰打得再熱鬧,也只是雙方前軍的第一次接觸。

  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面。

  傅彤沒有被俘虜說出的十五萬嚇住,卻也徹底放棄了追擊周德威的想法。

  憑兗州現有兵力,守城有餘,出城與十五萬北軍正面對陣,無異於送死。

  現在能做的,是儘快恢復兗州外圍兵站和塘鋪,將交火線向北面推動。

  ……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晨,汶水北岸。

  河朔聯軍是在天黑以前渡過汶水的。

  最先過河的是成德軍,他們死傷最多,軍中又失了猛將韓璞,許多武士直到渡河時仍不曉得自家主將究竟是死是活,直到後半夜才曉得中軍過河了。

  魏博軍隨後渡河。

  史仁遇雖然滿心不甘,到底是軍中老將,撤退時沒有與成德軍爭橋。他讓幾個折損最重的營先走,自己留下兩千牙軍,在河邊列陣等候。

  幽州軍撤得最完整。

  他們本就只出了弓弩手,沒有真正投入蟻附攻城,死傷不過數百。

  退兵軍令一下,他們便收弓卷旗,沿東北方向繞出戰場,最後從汶水下游渡河。

  河東軍仍在最後。

  直到戌時,周德威才帶著殿後牙騎渡過浮橋。

  河面上已經沒有多少光亮,只有兩岸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受傷戰馬不肯下水,在橋頭昂首嘶鳴,軍中牧夫便用布蒙住馬眼,一邊抽打,一邊牽著韁繩往前拽。

  幾輛裝傷兵的大車陷在北岸泥里,車夫怕耽誤後隊過河,索性把車上的人全抬下來,先讓他們躺在路邊,再卸牛推車。

  許多傷兵已經疼得沒有力氣叫喊,只睜著眼睛,看著一隊隊袍澤從身邊經過。

  至於昨日白日攻城時戰死在兗州城下的人,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

  渡河以後,周德威沒有讓軍隊繼續北撤。

  兩萬人激戰一日,又在明軍騎兵追擊下奔走數十里,人馬都已疲憊到了極點。

  此時若摸黑行軍,只要有一個營繃不住那個弦,在夜裡大呼小叫,便可能引發全軍混亂。

  他命河東軍背靠汶水紮下一座月營。


  中軍居後,兩翼向前突出,構成半月形狀,正面朝向南方。

  營前沒有足夠時間挖深壕,只能先把隨軍車輛一輛接著一輛橫過來,再將拒馬、斷槊與木樁插在車縫之間。

  各營武士不准卸甲,戰馬也不牽入營中,只在後方拴成數排,鞍具始終留在馬背上。

  一旦明軍連夜追來,河東騎軍便能立刻上馬。

  等到營寨草草立下,已經過了二更。

  軍中沒有生火做飯,只把干餅、炒米和涼水發到各營。許多河東武士拿到食物以後,連吃的力氣都沒有,靠著盾牌坐下便睡。

  ……

  中軍帳卻一直亮著燈。

  蘇漢衡、史仁遇與幽州軍使楊師侃先後入帳,誰的臉色都不好看。

  周德威已經換下染血甲袍,只穿一身黑色便衣,案几上有一份傷亡簿。

  目前報上來的數字,自然還不準確。

  軍隊剛剛渡河,許多營的人還沒有點齊,逃散在外的武士也可能在後半夜陸續歸隊,可只從已經清點的情況來看,這場攻城戰的損失仍舊大得驚人。

  成德軍死傷兩千六百餘人,其中牙兵近七百。

  魏博軍死傷一千九百餘,失蹤三百。

  幽州軍死傷三百餘。

  河東軍傷亡最重。

  安文佑南下騎軍幾乎全軍覆沒,西城登城的六百精銳一個沒回,安金俊所部又被傅彤出城擊潰,加上殿後騎戰與上午攻城,合計死傷、失蹤三千七百餘人。

  四家軍隊總計折損接近九千。

  這還沒有算被驅趕填壕的民夫、徒隸和鄆州丁壯。

  蘇漢衡先忍不住了:

  「周使君,今日西城先登時,你遣檄馬來說河東軍已經破城,命我成德全力壓上。」

  「我把韓璞和最後三百牙兵全送了出去。」

  「現在韓璞死了,屍體還掛在兗州城上,那三百牙兵也只回來一半。」

  「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史仁遇也冷聲道:

  「魏博軍同樣是在聽到西城已破以後,才把最後兩營壓上。」

  「結果呢?」

  「河東軍沒破城,反而把明軍騎兵引了出來!」

  幽州軍的楊師侃沒有說話。

  幽州軍損失最少,此時說什麼都容易招人怨恨,索性低頭看著面前的油燈。


  而且他也樂意見兩人嗆這個周德威,誰讓他撤退時偏讓他們幽州軍殿後呢!

  真是投降的不如狗!

  周德威等蘇漢衡、史仁遇說完,才開口道:

  「是我判斷錯了。」

  兩人原本還準備了許多責問,聽到這句話,反倒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威繼續道:

  「我軍選鋒登上西城以後,先後占據城牆百步。我以為傅彤是將城中預備兵馬調去北門,所以令三軍全力進攻。」

  「後面看來,傅彤是故意讓出西城一段,把河東精銳放上去以後,再以重甲步兵堵住馬道,前後夾殺。」

  「安金俊那一千人,也是我派去的。」

  「這一仗敗在我,不在諸位。」

  蘇漢衡冷笑道:

  「周使君說一句敗在你,死的人就能活?」

  「活不了。」

  周德威抬頭看著他:

  「可仗還要繼續打。」

  「如今晉王主力尚未南下,咱們兩萬人只是前部。傅彤贏了這一場,後面徐州援軍也多半要到了,兗州確實不能再圍。」

  「但我們只要退到鄆州,依託黃河、濟水重新布防,便還有下一場。」

  「而且大家都是老將了,一些話我不妨說得再清楚一點。」

  「這仗是我們大夥一起打的,你們三藩聯在一起,上不得北城這也是事實。」

  「而大軍撤退,也是我們河東軍殿後的!此戰損失最大的,也是我們河東軍!」

  「我為何這麼做?難道因為我周德威是個傻子?」

  「因為我曉得,眼前這個局勢下,試問除了我河東軍能顧全大軍,你們在場的哪位能做到?」

  「你們啊,只顧眼前顧得太久了,不曉得這一次不一樣!」

  「什麼叫大廈傾覆,現在就是!」

  「白日,敵將傅彤在陣前已經說了,趙懷安已經提兵十五萬北上中原。」

  「他是來幹什麼的?不就是來要在座諸位的命的嗎?不就是要你們身後的主公的命的嗎?」

  「所以還說什麼?」

  「這一次有晉王將北地諸藩一併團在一起!這是我們最後的活路!」

  「勝了,各位依舊有榮華富貴,敗了?請問你們子子孫孫拚得過大明的勛貴?以後能做個田舍漢都是開恩!」

  「所以,我現在說這些,你們明白嗎?」


  「不是勸你們和衷共濟,而是不這樣,就得死!」

  「現在只因一場敗仗互相推諉,最後都要被大明逐個擊破,死無葬所!」

  三藩將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史仁遇不自然問了一句:

  「那周帥後面準備怎麼辦?」

  「明日退兵鄆州。」

  「成德軍走西路,魏博走東路,幽州軍居中。河東軍仍舊殿後,沿汶水布置游騎,不讓明軍輕易追上。」

  蘇漢衡眉毛舒緩了一點,但還是假模假樣說了句:

  「還讓你們河東軍殿後?」

  「這多不好意思!」

  周德威淡淡道:

  「我說了,此戰之敗,我一人之過!有過,我們河東軍就會扛!」

  「我們不是那種只為自己的,不然我們就不會南下加入這場戰爭,畢竟這一開始不是魏博和大明的戰端嗎?」

  這句話倒讓帳內氣氛緩和了一些,只有魏博大將史仁遇臉色頗為尷尬。

  那邊,蘇漢衡沉默片刻,最後道:

  「我成德也不是一敗便跑的軟貨。」

  「退到鄆州以後,若還有仗打,只管來叫。」

  史仁遇連忙點頭:

  「魏博死了這麼多人,這筆帳早晚要從大明身上討回來。」

  周德威看向二人,淡淡道:

  「會有機會的。」

  ……

  軍議結束以後,三家軍使各自離開。

  周德威卻沒有休息。

  他又看了一遍傷亡簿,最後在河東陣亡將校那一頁停住。

  只這一日,河東便折了十餘名能獨領一軍的將領。

  尤其是石紹雍。

  此人雖然刁滑,但出自沙陀石氏,在沙陀一族中的影響很大,現在石紹雍一死,自己難免是要被那些沙陀老人苛責的。

  在河東軍中,他雖然受晉王器重,委以方面之任,但到底是漢人,和沙陀人隔了一層。

  尤其是自晉王行漢法,擁唐室,沙陀人的反彈是非常厲害的,他們擔心自己會步當年那些鮮卑人的後塵,畢竟他們就在代北,可太曉得那些被漢法拋棄的老族人是什麼下場了。

  現在晉王如日中天,又是對抗大明的旗幟,這些沙陀人自然不會如何,可對於漢人的周德威,那是不會手軟的。


  想了想,周德威嘆了一口氣,頗為頭疼,又想到石紹雍的屍首沒能搶回,連首級都被大明懸在城頭,忽然問道:

  「石紹雍的大兒子是不是在軍中。」

  帳外牙兵答道:

  「是的,還在他父親營里。」

  「讓他進來。」

  ……

  石敬儒來得很快。

  他是石紹雍的長子,只有十二歲,身量卻已經不低,臉頰狹長,一雙眼睛又長又細,如狼環視,眉骨也比尋常漢人高出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有濃厚的沙陀血統。

  作為沙陀貴種兒郎,十來歲生孩子,十來歲隨父上戰場,那是稀鬆平常,畢竟人生也可能就是三十歲。

  白日,他父親自告奮勇作為選鋒,石敬儒則是留在了後營。

  西城兵敗以後,他又隨河東騎軍接應敗兵,直到渡過汶水,才從逃回的傷兵口中得知父親戰死。

  石敬儒入帳以後,下拜行禮:

  「周帥。」

  周德威看著他:

  「你父親死了。」

  「小人知道。」

  「屍體沒能搶回來。」

  「小人也知道。」

  石敬儒語氣平靜,臉上看不見哭過的痕跡。

  周德威疑惑問道:

  「你不難過?」

  石敬儒沉默了一下:

  「難過。」

  「只是我沙陀人,不是用淚水來復仇,而是要用血。」

  周德威愣了下,嘆道:

  「你父親是奉我軍令登城,後面援兵沒能上去,也是我的過失。」

  「你若心裡有怨,可以說。」

  石敬儒抬起頭:

  「戰場上,主將下令,將士用命。家父領了先登之職,便該曉得自己可能死在城頭。」

  「他沒有退,也沒有降,沒有辱沒先祖的臉面。」

  「小人不怨周帥。」

  這番話實在不像一個少年郎說的。

  周德威看了他一會:

  「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繼續在軍中。」

  「想替父報仇?」

  石敬儒搖頭:

  「不是。」


  「仇當然要報,可若只是為了報仇,小人現在便該帶著人回兗州送死。」

  「小人想立功,想領軍。」

  「等有一日我自己帶兵打進兗州,再把今日城頭之人,全部扒皮吊死,如此方解恨。」

  帳內安靜下來。

  周德威沒有覺得這話殘忍。

  沙陀族中長大的孩子,本就不會是什麼溫良性子,而且亂世里,溫良也活不長。

  他從案上拿起一塊軍牌,扔給石敬儒:

  「你父親以前的舊部還剩二百餘人。」

  「從今日起,先由你代領。」

  石敬儒接住軍牌,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意外:

  「小人資歷不夠。」

  「今日就夠了!」

  周德威道:

  「但能不能把這二百人重新聚起來,就看你的本事。」

  「畢竟軍中服得是好漢!不是好種!」

  石敬儒握緊軍牌:

  「小人領命。」

  走到帳門時,周德威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請周帥吩咐。」

  「為父報仇是天經地義,以後打聽好今日在西城上的明軍守將是誰!」

  「你父的屈辱需要你去洗刷!」

  石敬儒恭敬回頭:

  「小人記住了。」

  「記住今日之恨!」

  「是。」

  石敬儒掀簾走出大帳。

  外面夜風很大,汶水波濤拍岸,不遠處營地里不時傳來傷兵呻吟。

  他扭頭看向後面大帳,只見周德威的影子落在帳篷上,搖搖欲墜。

  石敬儒狹長的眼睛眯著,淡淡說了一句:

  「這該死之人,不還有一位嗎?」

  「待我壯!便是你死之日!」

  果是一頭小狼崽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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