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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克勝

  西城外,周德威已經在望台上站了很久。

  石紹雍最初率人登城時,他確實高興過。

  西城牆上出現第一面河東黑旗以後,他當即命安金俊把後隊向前壓,又令前軍抽調弓手調到西北角,專門壓制城頭趕來增援的明軍。

  可看了一陣,他心裡的喜色反而漸漸淡了。

  因為,西城打得太順了。

  河東軍沒有在西城投入民夫,也沒有用那些臨時抓來的徒隸填壕,第一批抬著土袋和長梯衝上去的,全是軍中披甲武士。

  即便如此,從填出壕路到石紹雍率先登城,前後也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

  按照周德威原來的估算,這點時間甚至不夠把西城下面那道干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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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河東軍不但上了城,還一氣占下近百步牆面。

  城頭守軍看著不少,敢於貼上來廝殺的卻只有三四百人,後來雖有一面又一面明軍旗幟從北面移來,趕到西城的援兵仍舊不多。

  反觀北門和東北角,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成德、魏博、幽州三家在那裡投入了近萬兵馬,長梯、楯車和填壕民夫更是數倍於西城。

  聲勢鬧得山呼海嘯,弓箭和石彈幾乎沒有停過,可打了整整半日,除了韓璞帶著數十個成德牙兵短暫登城,竟沒能在城頭站穩一次。

  魏博軍看似兇狠,幾次把長梯抬到城下,後隊卻始終沒有全壓上去。

  幽州人更精,只叫弓弩手站在盾後放箭,抬梯登城的一個也無。

  成德軍倒是出了死力,可韓璞一死,蘇漢衡立刻鳴金收兵,退得比誰都快。

  究竟是這三家見傷亡太重,各自惜命,不肯再替河東賣力,還是兗州守軍原本就在北面布置了重兵,西城確實薄弱?

  周德威一時無法斷定。

  他又往北面看了一眼。

  成德軍已經退出箭程,幾千人亂糟糟地擠在壕溝後面,有人抬傷兵,有人拖長梯,甚至不曉得因為什麼,督戰的牙兵又殺了一通人。

  而蘇漢衡的將旗退到更後面,看樣子沒有再次進攻的打算。

  沒多久,東北角的魏博軍也慢了下來。

  那裡的鼓聲還在響,武士卻只在弓箭射程邊緣徘徊,幾架楯車孤零零停在城下,根本沒有人敢再向前。

  「使君,西城又上去兩百多人。」

  身旁軍吏稟得了前沿陣地的回報,如是道:


  「石紹雍已經派人下來傳話,說城上南軍擋不住了,請使君再發一千精兵,一鼓作氣奪下西門城樓。」

  周德威沒有立刻答應,只問道:

  「傳話的人呢?」

  「還在望台下面。」

  「叫上來。」

  不多時,那名牙兵被帶到望台。

  他右臂中了一箭,箭杆已經折斷,鐵簇卻還留在肉里,傷口只用一條布帶胡亂纏住,半邊衣袖全被血浸透。

  周德威問道:

  「城上有多少南軍?」

  「原本有千人上下,後來又從北面趕來百餘人。石郎帶我們殺散兩陣,已經把他們逼到兩邊的箭樓下。」

  「西門馬道呢?」

  牙兵愣了一下:

  「小的不曾去看。」

  「石紹雍可曾派人下內城,奪取馬道和城門?」

  「沒有。石郎說先清城牆,等後續大隊上去,再奪城門。」

  周德威眉頭皺得更緊:

  「城內有無兵馬調動?」

  「城牆內側都是屋頂,看不清。只聽見銅鐘一直響,也有不少百姓在街上奔走。」

  「明軍可曾推倒你們的長梯?」

  「推倒幾架,後面又補上去了。」

  周德威又問了七八句,那牙兵知道的卻不多。

  他跟著石紹雍登城以後,滿眼都是廝殺,能看見的地方不過身前幾步,哪裡曉得整座西城發生了什麼。

  軍吏見周德威遲遲不發援兵,忍不住道:

  「使君,先登部隊已經在牆上苦戰。若再耽擱,只怕軍心要寒。」

  「我知道。」

  「那……」

  「北面三家打不動,偏偏咱們一上便成。是三家不肯出力,還是南軍故意把西城讓給咱們,我不知道。」

  軍吏低聲道:

  「攻城哪有故意讓牆的?河東兒郎悍勇,自然不是三藩那些人能比。」

  「若連你都這樣想,城裡的那個叫傅彤的軍將,也會這樣想。」

  很顯然,周德威對於城內傅彤是有了解的。

  周德威向遠處望了片刻。

  西城上的廝殺被女牆遮住,只能看見河東黑旗已經沿城向南北兩面展開,十幾架長梯仍舊搭在牆上,不斷有黑衣武士向上攀爬。


  從這裡看,河東軍確實占著上風。

  可他心中那點不安始終壓不下去。

  猶豫了下,周德威終於下令:

  「再發一千人。」

  「安金俊親自帶隊,不要急著登城,先把牆下幾處梯口守穩。」

  「上城以後,也不要往城門樓亂沖,先接應石紹雍,把已經占下來的城牆守住。」

  軍吏抱拳領命,轉身便要走。

  周德威又叫住他:

  「叫安金俊多帶弓弩,留一半人在壕溝外。若城頭情形不對,不許再添人,讓弓弩手掩護部隊下城。」

  「使君是怕……」

  「我怕的東西多了,但這是我的想法,不是戰場就該這樣!」

  「當你不了解戰場時,你要追隨戰場,當你的認識超越戰場,可戰場卻沒有按照你所料的變化,那就等戰場變化了再行動!」

  「我雖是主帥,卻並不認為我所想的就一定要去賭!」

  「該是什麼時候,就下多大的本!」

  牙將昏頭昏腦,不明白,但總之聽令就對了!

  ……

  軍令很快送到西城陣後。

  安金俊原本已經等得不耐煩,接令以後,立刻從後隊抽出一千披甲武士。

  其中六百人持盾、長槊和鐵骨朵、鐵鞭這樣的重兵,負責登城接應,餘下四百弓弩手則分列左右,隨隊向前。

  這支人馬剛開始移動,城頭上的形勢便變了。

  最初只是西北角那面黑旗突然倒下。

  緊接著,另外兩面河東軍旗也從垛口間消失。

  城上的喊殺聲隔得太遠,根本聽不清楚,只能看見一片片兵器在陽光下起伏,不斷有人翻過女牆,從城上往外墜落。

  安金俊騎馬走在隊伍中間,抬頭看了一會,忽然問身邊牙將:

  「城上掉下來的,怎麼都是穿黑袍?」

  牙將還沒來得及回答,前方人群中便響起一陣驚呼。

  一顆人頭從城上落了下來。

  那顆頭戴著河東軍的黑漆兜鍪,頸下還連著半截被撕開的甲領,先砸在一名盾手舉著的牌楯上,又順著盾面滾到地上。

  斷頸中尚未流盡的血甩了那盾手滿臉,兜鍪也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一隻馬蹄前。

  安金俊看清死者面孔,臉色頓時變了。

  此人是他帳下一名隊將,戰前他將這隊牙兵撥給石紹雍,隨他登城的。

  「停!」

  安金俊猛地舉起右手。

  一千人原本正沿幾條填好的壕路向城牆靠近,聽見號令,前排立即停步,後面的人卻還在向前,一連撞倒七八個人,隊伍才勉強停住。

  還沒等安金俊重新整隊,第二顆、第三顆人頭又從城頭落下。

  這一次不是零散拋擲。

  幾十名明軍武士站上女牆,將砍下來的首級一顆接一顆扔向城外。

  人頭砸在牌楯、長梯和楯車頂上,發出一聲聲悶響,有的落地以後便不再動,有的順著壕坡滾下去,頭髮沾滿泥灰與鮮血。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河東武士彎腰撿起頭顱,看見那是自己的同棚兄弟,抱在懷裡便哭了起來。

  更多人則抬頭看向城上。

  西城那段女牆已經重新豎起了大明赤旗,原本插在城頭的河東軍旗全被扯下來。

  十六具被扒光衣甲的赤裸屍體,被繩索吊在垛口外,死狀極慘,有的斷了手腳,還有一具屍體被鐵鞭打得胸腹塌陷,都看不出人樣。

  這些屍體隨著風在牆外緩緩轉動,時不時撞上城磚。

  接著就有大明武士在城牆上大吼:

  「你們這些沙陀狗看好了,上城的都在這裡!」

  「不怕死的,就來!」

  隨後,又有一具屍體被抬上女牆。

  這人身材高大,左臂和右腿全已折斷,面門更被重兵器砸爛,只剩一隻藍色眼珠掛在眼眶外面。

  可安金俊還是認出了這人的身份,因為那甲冑上繡著石家特有的白狼紋。

  「那是石紹雍……」

  身邊牙將喃喃出聲。

  接著,城頭兩名明軍抓住屍體的兩臂,先來迴蕩了兩下,隨後當著上千河東武士的面鬆開手。

  屍體從數丈高處直直落下,撞在一架尚未撤走的長梯上。

  梯梁發出一聲脆響,石紹雍的屍體改變方向,頭朝下砸進壕溝,半個腦袋都陷在土袋之間。

  原本還在往前走的河東武士徹底停了。

  沒人曉得城頭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離開陣地時,先登部隊分明還占著近百步城牆,短短片刻,六七百人竟一個也沒能下來。

  前面幾條壕路近在咫尺,長梯也還搭著,可那些梯口如今已被明軍重甲武士控制。


  一排排沾血的大斧、鐵鞭與鐵鐧立在女牆後,只等他們繼續送上去。

  安金俊倒吸一口氣,用馬槊指著城牆,怒吼道:

  「弓弩手上前,先把垛口壓住!牌楯結陣,去把兄弟們的屍首搶回來!」

  可前隊武士舉起盾,卻沒有一個人邁步。

  安金俊怒而催馬向前,馬蹄剛踏上第一條壕路,一支床弩重箭便從城頭射來,正中他前方兩步處的一輛楯車。

  箭鋒穿透兩層木板,余勢未消,又將躲在車後的武士釘死在地上。

  受驚戰馬猛地揚起前蹄。

  安金俊死死勒住韁繩,才沒有被戰馬掀落。

  他回頭再看,最前面的盾手已經下意識往後退去,四百弓弩手也只敢隔著七八十步向城頭仰射,箭矢大多撞在外牆上,根本越不過女牆。

  這支千人精銳的銳氣,已經被城頭的慘烈恐怖打擊得蕩然無存!

  就在這時,南面也傳來了馬蹄聲。

  起初沒有人在意,畢竟整座兗州城外到處都是人馬,河朔軍各部傳令騎士往來不絕,後陣又戰馬馳奔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那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密,腳下土地也隨之微微顫動。

  等安金俊轉頭看去,兗州南門外已經湧出一片披甲騎士。

  他們沒有直奔北面三藩,也沒有衝擊東北角的魏博軍,而是出城以後立即折向西北,貼著護城壕外沿一路奔來。

  最前方是一面赤色大纛,旗上只有兩個金字:

  「克勝!」

  「敵騎出城!」

  西城下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驚叫聲沿壕溝一直傳向後陣,河東軍的銅鑼和號角也跟著亂響。

  正在牆下等候登城的武士紛紛轉身,弓弩手則想從狹窄人群中退到兩翼,可他們身後全是楯車、土袋、長梯與尚未運走的傷兵,短時間內哪裡讓得開道路。

  一千八百大明驍騎沒有一出城便縱馬狂奔。

  傅彤率他們越過南門吊橋以後,只用尋常馬速沿城牆向西。

  隊伍最前面是三百持弓騎士,中間一千人持槊,後面五百人攜帶短矛、骨朵與橫刀。

  各隊之間始終留著十幾步空當,將旗也全壓在隊列中,沒有因為敵軍正在混亂便蜂擁而進。

  一直走到西南城角,傅彤才抬起馬槊。

  三百騎弓手從大隊中左右分開,一邊馳馬,一邊朝著西城壕溝外的河東弓弩手放箭。


  箭矢不是射向那些舉著牌楯的前排武士,而是越過他們,專找陣後的牙將、旗手與鼓手。

  一個河東旗手肩背連中兩箭,手中黑旗剛倒,旁邊另一名武士便去接。第三支箭緊跟著射來,從接旗者張開的嘴裡穿入,箭鏃一直從後頸透出。

  失去支撐的軍旗撲倒在人群中,周圍武士連忙向兩邊閃避,本就散亂的陣形又破開一道缺口。

  傅彤盯住了這處缺口。

  他沒有高呼,只將馬槊向前一指。

  身後一千持槊騎士同時開始加速。

  戰馬先從小步變為疾走,隨後越跑越快,成片鐵蹄將城外干硬土地踏得塵土飛揚。

  馬槊從騎士肩上緩緩放平,前排騎士彼此相隔一馬距離,後排則對著前排留下的縫隙,整個騎陣像一把銳利的長刀,斜著切向西城下的河東軍。

  安金俊終於顧不得城頭。

  他勒馬衝到人群後方,揮舞馬槊大喊:

  「後隊向西列陣!長槊向外,弓手退到牌楯後面!別管城牆,先擋住南軍騎兵!」

  河東軍到底是精銳。

  最初的驚亂過後,幾十名牙將立刻跟著呼喊,持長槊的武士開始轉身,盾手也將牌楯移向南面。

  可他們的位置實在太壞。

  為了攻城,前陣的四千餘名河東武士全壓在西城外兩百步外。

  前隊聚在城牆根,中軍被六條壕路分割,後隊又和弓弩手、傷兵擠在一起。

  長梯、楯車與成堆土袋原本都是攻城器具,這會卻變成一道道阻擋自家轉身列陣的障礙。

  安金俊剛剛湊出三四百人,這些大明右軍都督府的騎兵已經馳到。

  這些精銳騎士直接繞開正面那片勉強豎起的長槊,將戰馬向右一帶,擦著河東陣列邊緣掠過。

  跟隨其後的騎士們也依次轉向,最外側幾十人用馬槊挑開盾牌,後面的人則朝缺少遮護的弓弩手撲去。

  第一排河東弓手根本來不及換刀,便被戰馬撞倒。

  有人抓住轡頭想把騎士拖下馬,馬蹄卻已經從他胸口踏過;有人縮在楯車後面躲過第一輪衝擊,剛探出頭,跟在後面的明軍騎士便彎腰一槊,將他從木輪旁挑了出來。

  傅彤自己沖在最前。

  一個河東牙將手持長槊迎面刺來,他略一側身,讓槊鋒擦過左鐵臂,手中馬槊卻沒有去擋,而是借著馬速直取對方胸口。

  兩柄兵器錯身而過,河東牙將的槊鋒只在傅彤披膊上留下一道劃痕,自己卻被整支馬槊貫穿胸甲。


  傅彤沒有試圖把人挑起來,只在兩馬錯身時鬆開右手,讓馬槊留在屍體裡,隨後從鞍側又抽出一柄短槊。

  他身邊十餘名親騎緊隨而入。

  混戰中,一名河東武士用斧頭砍中傅彤坐騎頸側,斧刃破開馬頸上的皮甲,鮮血頓時噴湧出來。

  戰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

  傅彤雙腿夾緊馬腹,左手死死壓住韁繩,右手短槊向下一送,從那武士肩窩一直刺進胸腔。

  受傷戰馬重新落地,又向前奔出十餘步,終於支撐不住,前腿一軟,連人帶鞍向前栽倒。

  傅彤在馬匹倒地前便鬆開馬鐙,借勢向前一躍,落在兩具屍體之間。

  他連頭都沒回,提著短槊向前走了三步,正好抓住一匹失去主人的河東戰馬,翻身又坐了上去。

  周圍大明騎士看見主將換馬,齊聲高喊:

  「克勝!」

  傅彤用沾血短槊指向河東軍陣深處:

  「向黑旗打,不要理會兩邊雜魚!」

  「克勝!」

  千餘騎士跟著他轉向。

  安金俊原本以為傅彤會沿著弓手隊列一直向北沖,已經把剛剛聚攏的長槊兵調向那裡。

  可傅彤只殺穿半支弓隊,便突然折向東北,穿過一片堆滿傷兵的空地,直取後方那幾面河東軍將旗。

  河東武士再次倉促變陣。

  安金俊打仗多年,還沒見過如此不講道理的沖陣。

  但他自己也是河東軍中有名的猛將,遇見敵騎逼近,非但沒有退,反而叫親兵牽來戰馬,帶著百餘騎迎面撞了上去。

  兩股騎兵在一片翻倒的楯車間相遇。

  第一輪交鋒沒有任何花巧。

  雙方全將馬槊平舉,靠戰馬疾沖與甲冑硬撞。

  十幾匹戰馬迎面碰在一起,馬頸與胸骨當場折斷,騎士尚未出手便被甩出馬鞍,落地後又讓後續馬蹄踩得筋骨盡碎。

  安金俊一槊刺中一名明軍騎士胸甲,可對方胸甲是如此堅固,借著奔馬之速的槊鋒都沒能穿透。

  不過這一槊的力道卻將這大明騎士從馬背上頂了下去。

  安金俊剛要補殺,傅彤已經從側面殺到,短槊先掃開他的槊杆,隨後直刺咽喉。

  安金俊低頭避開,短槊擦著兜鍪掠過,將上面的赤纓削去一半。

  他驚出一身冷汗,順勢伏在馬背上向前衝出。


  回頭再看,傅彤沒有追他,已經帶著親騎撞進後面那群尚未列好的河東武士中。

  可安金俊卻是大喜,看到那騎將周邊舉著十餘面「傅」字將旗,朝左右大吼:

  「這狗東西就是傅彤!」

  「別散,倒回去,殺了他!」

  可此時,他們哪裡還追得上呢?

  傅彤帶著一千餘騎從西南斜著殺入,一連穿過弓隊、傷兵與中軍,恰好將城牆下的攻城武士和後方本陣切成兩段。

  靠近城牆的兩三千人想退,後路卻被騎兵截斷;留在後面的武士想上前接應,又怕被亂軍裹住,只能在牙將喝令下匆忙結成小陣。

  城頭明軍早就等這個機會。

  原本只在女牆後防守的弓弩手全部起身,朝城下密集人群放箭。

  負責守門的廂軍則搬開堵門石,放下西門吊橋。

  城門洞下,右軍都督府的千餘甲士武士,在趙長耳的帶領下,直衝城外,隨後沿牆根攻擊那些被截斷的河東攻城武士。

  這一切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傅彤要的從來就不是守住兗州,而是帶著兄弟們建功立業!

  ……

  此刻,安金俊的千人援軍首當其衝。

  他們剛才被城頭人頭雨嚇得停在壕溝外面,此刻背後又遭騎兵突襲,前後都沒了去路。

  有人丟下長槊往北逃,有人鑽進楯車下面躲藏,還有幾名牙將試圖帶人退到壕溝後結陣,結果與從城牆根退下來的同袍撞在一起,幾百人擠作一團。

  傅彤沒有放過他們。

  他率親騎從河東中軍殺出以後,沒有停下來整隊,只繞了小半圈,又帶著身後還能聚攏起來的八百餘騎折返。

  遠處丁虎看見中軍將旗轉向,也帶五百騎從西側橫切過來,正好堵住安金俊等人的北逃道路。

  「蕭侯,北面的成德軍在退,要不要分兵追?」

  丁虎馳馬趕到傅彤身邊,大聲問道。

  「不追。」

  「東北角魏博人也亂了。」

  「放他們走。」

  傅彤用短槊指著河東黑旗,意氣風發大吼:

  「今日只打河東。誰敢放過黑旗去搶別處首級,回來以後軍法處置!」

  丁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外三藩各有數千兵馬,此刻雖因攻城失敗而軍心動搖,畢竟沒有徹底潰敗。


  傅彤手中只有一千八百騎,若見哪裡亂便往哪裡沖,兵力很快就會散開,反而可能被三藩合圍。

  只盯著河東軍則不同。

  河東軍正擠在西城下,攻城器械又堵住道路,是四家中最難轉身的一部。

  更重要的是,周德威是此次圍城主帥。

  只要把河東軍打退,成德、魏博和幽州根本不會留在原地替他賣命。

  「傳令各隊,認準黑旗!」

  丁虎調轉馬頭,一路大喊:

  「咬住河東軍,別叫他們喘氣!」

  大明騎兵從兩面壓了上去。

  安金俊總算在幾輛楯車後湊出三百長槊手。

  他讓這些人背靠壕溝列陣,前排單膝跪地,將槊尾頂在土中,後排則把長槊搭在同伴肩頭,試圖用密集槊鋒擋住騎兵。

  傅彤看見以後,沒有正面硬沖。

  他舉起短槊,左側兩百弓騎便馳到陣前,隔著三四十步向河東槊陣放箭。

  前排河東武士舉盾遮擋,原本嚴密的長槊便跟著晃動。

  右面丁虎又帶人佯裝衝擊,馬蹄快到十餘步外才忽然轉向,引得河東槊手紛紛將兵器轉向右側。

  傅彤等的就是這一下。

  「跟我來!」

  他率中軍從左面切入,避開正面的長槊,貼著壕溝邊緣撞中河東軍側後。

  安金俊急忙叫人轉身,可長槊陣一旦擠緊,掉頭遠比騎兵困難,後排尚未讓出地方,大明騎兵已經沖了進來。

  傅彤一槊掃在最邊上一名盾手臉上,將人連兜鍪一起打得橫飛出去。

  身後親騎順著這個缺口魚貫而入,馬槊刺、戰馬撞、骨朵砸,只片刻便將剛剛結好的三百人沖成幾段。

  安金俊帶著牙兵拚命抵擋,左臂連中兩箭,坐騎也被長槊刺穿腹部。

  他知道再留必死,只能捨棄城下還沒撤出來的武士,率身邊數十騎向北突圍。

  丁虎正要追,傅彤卻叫住了他。

  「追個屁,去拔周德威的中軍大旗!」

  丁虎抬頭看去,西城外原本高高立著的黑色大纛已經開始後移。

  周德威終於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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