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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一個不留

  兗州城西北角,黑郎仍帶著第三營堵在城牆上。

  雙方已經在那座倒塌的木棚前來回爭了三次,木棚早被踩成了一地碎板,河東軍上城的人越來越多,老第三營卻得不到一個援兵。

  曹劉抹去嘴角鮮血,對黑郎道:

  「都頭,再頂下去,咱們要全折在這!」

  「北面上人了。」

  黑郎看見更遠處升起一面成德軍旗,心裡一下沉到底:

  「不能再退,再退他們兩邊就接上了。」

  「那就不退!」

  曹劉舉起長槊,怒吼:

  「宋州出來的,跟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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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虎臣帶著自己那一營的幾十個老兵緊隨他向前,第三營在擁擠的城牆上發起了第四次反擊。

  ……

  石紹雍也看見了北面升起了成德軍的軍旗。

  他哈哈大笑,立刻把登上來的武士分成兩部,一部繼續擋住黑郎,另一部隨他沿城牆向東推進。

  只要和成德牙兵接上,西北角這段城牆便真正站穩了,後續數千人都能從北面、西面一起湧上來。

  「往北門打!」

  石紹雍提著缺了刃的戰斧,邊走邊喊:

  「不要理會城裡,先把牆頭清出來!」

  一百多名河東武士跟著他往東沖,沿途零散明軍根本擋不住,被他們或殺或推下城牆。

  一名受傷的明軍靠在女牆下,眼見河東軍過來,怒罵了一句:

  「胡狗!」

  本來都要走的石紹雍愣了下,扭頭拿著藍眼珠看他,笑道:

  「你真他媽有種!」

  說完,他一斧子劈進了那明軍的胸口。

  旁邊一名河東武士皺眉道:

  「趕緊走吧,這些雜魚不要管。」

  石紹雍聳肩:

  「誰讓這南人嘴臭!」

  說完,他拔出戰斧,嗤笑道:

  「等進了城,我看看這南人的骨頭是不是都這麼硬。」

  隊伍繼續向北門推進。

  城內開始響起急促的銅鐘,北城下面的街巷裡,運送石塊和箭矢的百姓看見敵軍旗幟出現在牆頭,全都亂了起來。

  有人丟下籮筐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哭喊「城破了」,還有幾輛牛車互相堵在路口,拉車的牛受了驚,拖著半車滾木撞翻路邊粥棚。


  很快一支廂軍就奔了過去,雖驚慌但還是將局面控制住了。

  ……

  趙文輝正在東北角斬殺一名攀城的魏博武士,聽見鐘聲,抬頭便看見北城上多了兩面不屬於大明的軍旗。

  他又一鐧砸斷一名魏博軍的腦殼,轉頭問道:

  「誰敲的警鐘?」

  一名滿臉是血的傳令武士跑來,尚未到跟前便摔了一跤,也不爬起,直接跪在趙文輝面前:

  「三太保,西北角讓河東軍上來了,北門西側也失了兩處垛口。郭將軍負傷,黑都將的第三營還在西邊苦撐,敵軍已經占了八九十步城牆!」

  「蕭侯知道了嗎?」

  「蕭侯在城內,已經派人通知了。」

  趙文輝向西面看了一眼。

  城樓遮住了那邊的廝殺,只能聽見廝殺,城下河朔軍的喊聲如同山崩一樣一陣高過一陣。

  他沒有立刻去北城,而是先叫來東北角的都頭田漢肇,將陣地交給對方。

  「這裡不能懈怠,魏博人現在曉得北面得手,只會比方才更狠。」

  「之前我沒用震天雷,都留給你,一會看見魏博軍聚在城下,就往下扔!」

  田漢肇是以前朱瑾的老部下,兗州將出身,聽到這話急道:

  「三太保,你要去西面?」

  趙文輝把鐵鐧上沾著的一綹頭皮扯掉,扛在肩膀上:

  「不然?」

  而話音剛落,城內馬道上傳來沉重而整齊的鐵甲摩擦聲。

  四百名武士正在兩名都頭帶領下向城頭走來。

  他們沒有像尋常步卒那樣小跑,每個人都走得不快,腳步卻踩得城磚微微發顫。

  從兜鍪、披膊、胸甲、腿裙一直到小腿上的鶻尾,全都被鐵甲包裹起來,前排武士手持長柄大斧,後排提著鐵鞭與鐵鐧,面甲放下以後,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為首都頭抱拳道:

  「三太保,蕭侯有令,四百步人甲武士盡歸你調遣!」

  趙文輝看著他們,伸手拔出鐵鐧,哈哈大笑:

  「那就讓這些狗崽子們有上無回!」

  ……

  當四百名步人甲武士趕到西牆入城內的樓梯口時,就聽到有人從城頭墜落的聲音。

  一具屍體越過女牆落進內城,先砸穿了貼牆搭起的草棚,又滾到街心。

  屍體穿的是大明甲袍,半邊腦袋已經被骨朵砸爛。


  街巷裡原本四散奔跑的丁夫見了,哭喊聲更大。

  幾個胥吏揮著棍子想把人往兩邊趕,根本壓不住,裝著箭矢、石灰和清水的牛車全堵在馬道口,連上城道路都被封住了。

  趙文輝快步走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正在驅趕百姓的軍吏:

  「打有什麼用?先把牛卸了,車推到街邊去。石頭、箭矢都留下,其他人退到后街。至於誰亂軍心,直接殺!」

  軍吏傻眼,原來打沒用是這個意思,但他看著這麼一群鐵甲人,一句話不敢說,連忙應命。

  十幾名武士上前割斷套牛的皮繩,將驚牛牽走,又合力把幾輛輜車掀到路邊。

  原本堵塞的馬道終於露出來,城上廝殺聲也越發清楚。

  但趙文輝沒有馬上讓重甲武士登城。

  步人甲不是輕甲,尋常道路尚能行走,一口氣爬上馬道,人還沒有見到敵軍,氣力就要先耗掉三成。

  所以他讓四百人分作四隊,第一隊登城,第二隊跟到馬道中段,剩下兩隊在牆根等候,前隊接戰以後再輪換向上。

  「面甲先別放。」

  趙文輝對幾名都頭道:

  「上了牆也不許亂沖。那裡只有兩丈寬,四百人擠上去,只會堵住自己。「

  「大斧在前,鐵鞭、鐵鐧跟後,五人一排,一排壓一排。遇到倒地的,不管死活,都從身上踩過去。」

  此時,持大斧的都頭刁彥能,問道:

  「三太保,若有人降呢?」

  趙文輝乜著他一眼:

  「你說呢?」

  ……

  第一隊一百人開始登城。

  牛皮靴踩在磚面上,甲葉隨步伐起伏,甲葉撞擊連成一片,如同濤浪。

  走到馬道一半,許多人額頭已經見汗,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裡,卻沒人騰手去擦。

  趙文輝走在第一排中間,手中除了那柄鐵鐧,又多了一面窄長鐵盾。

  他沒有穿步人甲,只在明光甲外又加了一層披膊與護頸,走得比旁邊武士快一些,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叫後面的人不要擠。

  快到城頭時,一個明軍武士踉蹌著從上面退下來。

  他左手從腕部被齊齊砍斷,斷口只用腰帶胡亂勒住,鮮血已經浸透半邊甲袍。

  他看見趙文輝,一下鬆了氣:

  「三太保,吳都頭在西頭。」

  「牆上有多少敵軍?」


  「少說六七百,還在往上爬。」

  「吳元泰還剩多少人?」

  「不曉得。」

  趙文輝點了點頭,讓親兵把傷者扶下去,轉身對第一隊都頭刁彥能道:

  「你分五十人從內牆根走,找到吳元泰,叫他不要再往後退。」

  「你帶著剩下五十人跟我上,見一個殺一個。」

  刁彥能遲疑道:

  「敵軍的長梯還搭著,他們後面的人一直能上。」

  「那就一直殺!」

  說完,趙文輝將面甲壓下,只從鐵縫中看著前方。

  「上!」

  第一排五名重甲武士同時踏上西城牆。

  靠近馬道的幾十步內躺滿屍體,許多屍體上下疊了兩三層,到處都是鮮血。

  再加上滾木、斷槊、破盾與箭杆夾在屍體中間,連找一塊能落腳的空地都難。

  外牆上,十幾架長梯還扣在城垛間。

  河東武士不斷從下面翻進來,有人剛剛登城,連方向都沒辨清,便踩著屍體向門樓沖。

  黑色的軍旗已經向兩邊展開,西側將近百步牆面,全在河朔軍手裡。

  守在馬道口的是一支三十多人的河東兵。

  他們也看見了上來的重甲武士。

  為首隊頭先是一愣,隨即大喊:

  「南軍的鐵甲都來了,堵住馬道,別讓他們上來!」

  十幾支長槊順著狹窄牆面一齊刺來。

  趙文輝將鐵盾擋在面前,只聽盾面叮噹亂響,至少有三支槊鋒同時撞了上來。

  巨力推得他向後退了半步,身邊兩名大斧手卻已經從盾後趕過,長柄戰斧一左一右,當頭劈落。

  左面那一斧砍在槊杆上,碗口粗的木桿應聲而斷;右面那一斧則砍中一名河東牙兵肩頸,先破披膊,再沿鎖骨一直陷入胸腔。

  斧手兩次都沒能拔出,只得抬腳踩住屍體,雙手抓緊斧柄向外猛拽,帶出來的血甩滿女牆上。

  後排鐵鞭手趁機向前。

  最前面一名河東牙兵舉盾格擋,鐵鞭先將木盾邊沿砸得迸裂,第二下緊跟著落在他額前。

  兜鍪沒有破,只向內凹下去一塊,那人鼻孔和耳中同時涌血,身子軟軟跪倒。

  「壓上去!」

  「都殺了!」

  趙文輝喊道。


  於是,五人一排的鐵甲陣緩緩向前。

  他們走得並不快,甚至因為屍體礙腳,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靴子試探落腳處。

  可河東軍的長槊刺在胸甲上,只能留下凹痕,橫刀砍在披膊上,刃口立刻崩裂。

  前排大斧只管破盾斷槊,後排鐵鞭與鐵鐧越過肩頭砸向人群,十幾名河東牙兵被逼得不斷後退,最後擠在一處城垛前,再沒有退路。

  有人翻上女牆想從長梯下去,剛把一條腿伸出牆外,趙文輝的鐵鐧便砸在他腰側。

  甲葉連同肋骨一同向內塌陷,那人橫著摔下城去,又將梯上兩名同伴撞落。

  剩下的人還想拚命。

  一名河東武士用斷槊從下往上捅,槊鋒正好扎進一名斧手面甲縫隙。

  那斧手就這樣站著看著對面,然後一斧頭將這人劈成了兩半。

  旁邊還有河東武士不信邪,也要砍。

  可旁邊,執鐵鞭的大明步人甲武士,直接就是一鞭子抽上去,也沒碰兜鍪,就將對方整張臉,抽得鼻樑、牙齒和下頜一齊碎開。

  馬道口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奪了下來。

  趙文輝將城下面的輔兵喊上來,將這邊的屍體清空,然後將馬道下的三百名步人甲都叫了上來。

  他們列著相互之間隔著一人的步陣,方便前後輪換。

  等列好,趙文輝對刁彥能喊道:

  「吹角,告訴吳元泰,我們已經上來了!」

  刁彥能趕緊讓號手取下牛角,連吹三聲。

  隨後,這支步人甲方陣就向著城牆上的河東兵碾壓過去。

  ……

  趙文輝的三百五十步人甲也沿城牆穩步向南。

  西城甬道雖然有兩丈余寬,可女牆下堆滿了傷者屍體、斷裂器械,真正能容人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丈多。

  趙文輝便把三百人分成前後六陣,每陣五十人。

  第一陣持斧,第二陣使用鐵鞭、鐵鐧,第三陣拿短槊。

  後面三陣不急著交戰,只沿著內側女牆慢慢跟進,等前陣力竭以後再行替換。

  這樣一來,每次真正與河東軍接戰的不過百餘人。

  可在狹窄城牆上,已經足夠了。

  步人甲方陣在城牆上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不斷屠殺著沿途的河東軍,收復失地。

  而在不斷死亡中,河東軍很快發現,尋常橫刀、長槊對這些步人甲也並非完全無用。


  只要槊鋒正中面甲縫隙、腋下、膝彎,一樣可以傷人。

  但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槊刺不中要害,步人甲武士便會頂著槊鋒撞進來,長柄大斧先斷槊杆,後排鐵鞭再照著兜鍪、肩頸和胸口落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只能下輩子再注意點。

  而因為城牆上沒有空間,河東軍想繞也繞不開,只能被一層層屠殺,一批批倒下。

  幾名河東牙兵發現正面擋不住,便從下面伸出撓鉤,專門去勾步人甲武士的腿。

  最前面一名斧手腳踝被套住,三名河東武士同時向後拉繩。

  那斧手猝不及防,仰面摔在地上。

  他身上甲冑沉重,一時根本起不來。兩名河東牙兵立刻撲上去,一人用短刀扎頸甲縫隙,另一人把斧刃塞進面甲,拚命往裡推。

  斧手雙手抓住刀刃,鐵護手很快被切開,鮮血從指縫中往外淌。

  旁邊袍澤沒有後退。

  一名鐵鞭手先一鞭砸碎持刀者後腦,另一人則將短槊從河東武士腰甲下方扎入,用力向上一挑。

  那名河東武士腹部頓時被撕開,半截腸子從甲裙下滑了出來。

  兩人把倒地斧手拖回後陣,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空位。

  步人甲陣勢只停頓了片刻,便繼續向前。

  ……

  石紹雍很快發現不對。

  他原本帶著一百多人向北門推進,想與成德牙兵接應,可先是北面城牆上的成德軍不見了,又聽後面人說,馬道口衝出一支南軍重甲武士。

  開始他還不在意。

  重甲武士確實難殺,可穿得越重,行動越慢。只要以弓弩壓住,再用長槊攻擊腿腳,早晚能將其拖死。

  可城牆上根本沒有足夠空間讓他布置弓弩陣。

  從城外射上來的箭也分不清敵我。

  更何況,前面的重甲軍不是零散十幾人,而是足有三百之眾!

  這些人井然有序,一排接著一排往前壓,前排累了便向兩側退,後排立即補上。

  河東軍即便拚死砍倒一兩個,也無法衝破後面的鐵甲陣。

  而在他旁邊,原先守在西城上的敵軍也開始了反擊。

  於是,城上的六百餘名河東軍就這樣被夾在中間。

  就在猶豫要不要先退時,一名滿頭大汗的河東牙兵從雲梯爬了上來,跑到石紹雍身邊:

  「石郎,城下還有四百多人等著上,安軍使叫我們再往前打,給他們騰出地方。」


  「上不來了。」

  「什麼?」

  石紹雍指向兩邊。

  此時,明軍的號角還在響,兩邊牆頭都能看見鐵甲武士聚集,河東軍雖然占了一段城牆,形勢岌岌可危。

  「叫下面的人把長梯併到我們這段城牆。」

  「「再去告訴安使君,南軍的重甲到了,至少有三四百人。若要保住牆頭,就讓他把牙兵全部壓上來。」

  「只有鐵人能破鐵人!」

  「另外,再讓弓箭手向西城牆的北面一段拋射,攻擊敵軍的鐵甲隊。」

  牙兵道:

  「安使君的牙兵已經在壕邊,周帥剛剛下令,全軍只准進,不准退。」

  石紹雍聽了這話,罵了一句:

  「他媽的,這漢狗非要弄死咱們這些老沙陀!」

  「仗哪有這麼打的?死了這麼多沙陀精銳,後面就算拿下兗州又如何?」

  「溝槽的,第一次聽說攻城拿精銳老本耗的!」

  「你下去讓安使君快點,再慢,我們也要撤了!」

  話還沒說完,西北箭樓上,便是弩箭齊發。

  原來一支大明的弓弩手終於抽出手,開始對著這邊城頭上的河東軍開始攢射。

  河東武士們紛紛舉盾擋箭,劈里啪啦,石紹雍踹了一腳發呆的牙兵:

  「還不下去傳令?讓城下的弓手先把箭樓給壓住!」

  後者這才失魂落魄爬了下去。

  此時,石紹雍心中忽然起了一陣陰霾。

  媽的,這幫南人這麼容易把西城牆送上來,不會是放他們上來殺吧!

  ……

  趙文輝這邊又前後輪換了一下,只有他依舊站在最前。

  他們幾個兄弟自跟在義父身邊,就在打磨體魄,人人都如殺戮機器一般。

  可以說,他們四人是趙懷安體能、武藝、健身知識融合的完美產物。

  趙文輝稍微喘息了一下,繼續喊道:

  「向前!」

  沒多久,下方城牆忽然有箭矢向他們拋射,箭簇不斷撞在鐵鎧上,釘釘作響,卻沒有任何殺傷。

  而前方,大斧輪番劈落,鐵鞭與鐵鐧從盾後起伏。

  前面的河東軍被砸倒,後面的人仍被擠著向前,屍體很快堵住城牆。

  一名精悍的河東武士揮舞骨朵,連續砸中前排斧手三次。


  第一下砸得肩甲變形,第二下將那人手臂砸斷,第三下還沒落下,後排一柄鐵鐧已經從斧手肩頭伸出,直接搗碎了對方的喉結。

  牙兵的脖子向後折出一個怪異角度,嘴裡噴著血沫倒進人群。

  趙文輝已經換上了一個輕便的鐵鐧,很是機械地將前面的河東兵砸翻。

  鐵鐧這東西,好就好在這,不用擔心砸崩缺口。

  就這樣一砸,就是頸椎斷、喉骨碎,挨上一下的人往往外面看不見多大傷口,七竅卻很快流出血來。

  河朔軍最初還想憑人數衝散他們,可死的人太多了,剩下的紛紛後退。

  有人還在大喊:

  「不要往後擠!盾手跪下,長槊從肩上刺,專扎他們腿彎!」

  河東武士依令蹲下,長槊貼著地面向前亂刺。

  步人甲雖然護住小腿,膝後卻不可能全用鐵片封死,一名重甲武士被槊鋒扎中腿彎,剛單膝跪下,四五柄兵器便同時朝他面門招呼。

  那人索性丟掉大斧,抱住一根槊杆往懷裡猛拽,將持槊的河東武士拖到跟前。

  後排同伴一鐵鞭砸下去,先砸爛敵人的頭盔,又誤中跪地斧手的肩頭。

  兩個人一起倒下,立刻被雙方的腳踩住。

  但這個辦法確實遲滯了重甲陣列。

  而這時候,石紹雍終於帶著二十餘名敢死武士支援了上來。

  ……

  石紹雍也殺到了最前面。

  他那柄戰斧已經缺了大半刃口,斧面上沾滿鮮血和碎肉,卻仍舊沉重得驚人。

  一名步人甲武士舉斧向他劈來。

  石紹雍側身躲過斧刃,手中戰斧橫掃,正中對方膝側。

  步人甲的鐵脛甲擋住了斧鋒,膝蓋卻被巨力打得向內彎折。

  那名武士跪倒在地。

  石紹雍上前一步,反轉戰斧,用斧背連續砸擊對方後腦。

  第一下,兜鍪凹陷。

  第二下,護頸甲片斷裂。

  第三下落下時,兜鍪下已經向外湧出紅白之物。

  「就按這樣殺!」

  石紹雍拔出戰斧,朝身邊河東軍怒吼:

  「跟我殺!」

  河東牙兵士氣一振,後面的人高喊著石紹雍的名字,一擁而上。

  而一邊,趙文輝看到了這個藍眼胡將,隨手敲碎一個腦殼,迎面走了出來。


  ……

  石紹雍同樣看到了趙文輝。

  兩人隔著擁擠人群看了一眼,誰也沒有通名,直接向對方殺去。

  擋在中間的三名武士很快倒下。

  石紹雍先出手。

  戰斧從右向左橫著掃來,趙文輝舉起鐵盾。

  斧刃重重砍在盾面上,卻見趙文輝身體也向側面移了半步,輕鬆卸力。

  石紹雍如瘋狗一般,又把戰斧橫掃,要斬趙文輝腰腹。

  趙文輝向前一步,用鐵盾邊緣撞住斧柄,使戰斧落下方向偏移,接著右手鐵鐧朝著對方面門橫掃。

  石紹雍來不及躲,只能鬆開一隻手,用披著鐵甲的左臂格擋。

  鐵鐧砸中小臂。

  臂甲向內凹陷,裡面骨頭當場折斷。

  石紹雍悶哼一聲,戰斧脫手落地。

  他卻沒有後退,而是用肩膀撞向趙文輝,右手拔出腰間短刀,照著對方護頸便捅。

  刀尖沿護頸甲片滑開,只在趙文輝下巴上劃出一道血口。

  趙文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兜鍪猛撞對方面門。

  石紹雍鼻樑頓時塌下去,藍色眼珠里一片血紅。

  他仍未松刀,張口便往趙文輝手上咬。

  趙文輝抬起膝蓋,重重撞在石紹雍小腹,趁其身體彎曲,手中鐵鐧由上而下,砸向後腦。

  石紹雍在最後一刻偏了下頭。

  鐵鐧落在左肩,肩甲與骨頭一起塌陷。

  他終於倒在屍體上。

  可趙文輝沒有來得及補上第二鐧。

  兩名河東牙兵已經拚死衝來,一人持槊刺向趙文輝面門,另一人拿骨朵砸向膝蓋。

  趙文輝舉盾擋槊,右腿卻挨了一下,護膝向內凹去。

  他立足不穩,向後退入陣中。

  幾名步人甲武士立刻補上,將他護在後面。

  石紹雍則被河東牙兵從地上拖起來。

  他左臂、左肩全都廢了,鼻口不停流血,仍嘶聲喊道:

  「殺啊!」

  「向前殺!」

  可他抬頭看去,河東軍已經殺不動了。

  ……

  隨著黑郎和曹劉組織兵力從後方壓來。

  至此,僅剩不到二百的河東牙兵被壓縮在不到四十步長的一段城牆上。


  外側是高達數丈的城牆。

  內側同樣無路可走。

  兩端則是第三營和三百步人甲。

  垛口外的長梯已經被明軍輔兵砍斷大半,徹底截斷了這些河東牙兵的後路。

  絕望下,有河東牙兵開始跳入內城。

  可內牆下早已站滿廂軍與民壯,落下者不是當場摔死,便被長槊和木棒亂擊而亡。

  也有人把兵器扔下,跪地求降。

  可步人甲陣中沒有一人停下。

  大斧依舊向前。

  一名跪地河東武士高舉雙手,大喊願降。

  前排斧兵從他身邊經過,長斧橫掃,直接砍斷半邊頸項。

  那人腦袋歪在肩頭,鮮血從斷口噴出一尺多高。

  之後,步人甲們踩過了他的屍體。

  無人再敢求饒,而地上的屍體也越來越多!

  ……

  被拖到中間的石紹雍看見這一幕,反倒笑了。

  他噴著血,靠在女牆上,對身邊僅剩的幾十名牙兵道:

  「人家不要降兵。」

  「那便死得像個好漢!」

  一名是他父親時代就追隨石家的老牙兵,哭道:

  「石郎,末將護你跳城!」

  「跳下去摔成一攤爛肉,就好看了?」

  石紹雍努力起身,用唯一完好的手抓起一把橫刀,絕望道:

  「跟我沖。」

  數十名河東牙兵齊聲怒吼,朝步人甲發起最後一次反擊。

  ……

  趙文輝已經換了一柄鐵鐧。

  原先那柄鐧在連續重擊後彎曲變形,手下牙兵便把一名戰死武士的鐵鐧遞給了他。

  看見石紹雍又帶人衝來,他把面甲重新壓下:

  「統統殺光!一個不留!」

  於是,前排大斧同時抬起。

  雙方在城頭最後一次相撞。

  河東牙兵已經沒了陣形,只憑著最後一股血氣往前廝殺。

  有人抱住大斧手一同滾進屍堆,有人把斷刀插進甲片縫隙,直到被鐵鞭砸碎頭顱也不鬆手。

  石紹雍一刀砍中一名步人甲武士頸側。

  橫刀沒能斬開護頸,卻把那人打得向旁邊踉蹌。


  他正要再砍,刁彥能已經從側面趕到。

  刁彥能雙手大斧橫劈,正中石紹雍右腿。

  腿甲擋住了斧刃,膝骨卻沒有承受住。

  石紹雍右腿頓時向外折去,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仍舉刀砍向刁彥能小腹。

  刁彥能用斧柄輕鬆架開橫刀,抬腳把他踹翻。

  附近三名步人甲武士同時圍來。

  第一柄鐵鞭砸中石紹雍右手,五根手指齊齊斷裂。

  第二柄鐵鐧砸中他的肋側,胸甲向內凹陷,數根肋骨當場折斷。

  石紹雍張口噴出鮮血,仍在用左腿蹬地,想把身體撐起來。

  此時,趙文輝複雜地走到他面前。

  石紹雍抬起那雙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藍眼睛,咧嘴笑了笑:

  「南人……好甲。」

  趙文輝道:

  「雖然不想承認,但你骨頭是挺硬的!下輩子注意點!」

  說完,他雙手握住鐵鐧,用盡全力砸下。

  鐵鐧正中石紹雍面門。

  護面先向內凹陷,鼻樑、牙齒與眼眶一同碎開,左側藍色眼珠被擠出眼眶,掛在滿是鮮血的臉頰上。

  石紹雍身體劇烈抽搐,卻還沒有立刻斷氣。

  旁邊刁彥能正在看,忽然一個牙兵在他耳朵說了一句,刁彥能怒不可遏,直接上來用鐵鞭照著石紹雍猛打:

  「狗奴,還道你是好漢,沒想到你敢虐殺我大明的忠勇!」

  說著,又是一頓猛錘,直把這石紹雍打成了一灘肉泥。

  而這會,趙文輝也曉得了,原來這一段城牆的大明武士,幾乎都被這群河東兵給虐殺了,而且是那種極其羞辱的方式。

  這下子趙文輝徹底怒了,可他語氣卻是淡淡道:

  「果然是胡狗,禽獸之屬!」

  「將剩下的都錘死,吊在城頭,首級也給我砍了吊在竹竿上!」

  「我要讓下面看看,他們統統都是這樣下場!」

  「一個不留!」

  眾步人甲武士們齊齊怒吼:

  「一個不留!」

  ……

  當西城再次懸掛起大明日月旗,當那些沙陀族武士的首級被高懸。

  一直默不作聲的兗州城南,忽然城門大開。

  河風卷著泗水的水汽灌入城內,便見此前空無一人的街巷上,布滿千餘精旗。

  這些披甲的大明騎士,舉著馬槊,懸各色三角旗,簇擁著那面最高的將旗:

  「克勝!」

  而在下方,一直假寐的傅彤坐在馬紮上,聽著城上的怒吼,面無表情。

  終於,當歡呼從城頭上響起,騎將丁虎在旁小聲說道:

  「蕭侯,兄弟們收回城牆了!」

  傅彤睜眼,隨後翻身上馬,提槊,出奔。

  身後,休息了整個大半天的一千八百大明右都督府驍騎,全軍出擊!

  轟隆隆,千騎卷平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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