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一個不留
兗州城西北角,黑郎仍帶著第三營堵在城牆上。
雙方已經在那座倒塌的木棚前來回爭了三次,木棚早被踩成了一地碎板,河東軍上城的人越來越多,老第三營卻得不到一個援兵。
曹劉抹去嘴角鮮血,對黑郎道:
「都頭,再頂下去,咱們要全折在這!」
「北面上人了。」
黑郎看見更遠處升起一面成德軍旗,心裡一下沉到底:
「不能再退,再退他們兩邊就接上了。」
「那就不退!」
曹劉舉起長槊,怒吼:
「宋州出來的,跟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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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虎臣帶著自己那一營的幾十個老兵緊隨他向前,第三營在擁擠的城牆上發起了第四次反擊。
……
石紹雍也看見了北面升起了成德軍的軍旗。
他哈哈大笑,立刻把登上來的武士分成兩部,一部繼續擋住黑郎,另一部隨他沿城牆向東推進。
只要和成德牙兵接上,西北角這段城牆便真正站穩了,後續數千人都能從北面、西面一起湧上來。
「往北門打!」
石紹雍提著缺了刃的戰斧,邊走邊喊:
「不要理會城裡,先把牆頭清出來!」
一百多名河東武士跟著他往東沖,沿途零散明軍根本擋不住,被他們或殺或推下城牆。
一名受傷的明軍靠在女牆下,眼見河東軍過來,怒罵了一句:
「胡狗!」
本來都要走的石紹雍愣了下,扭頭拿著藍眼珠看他,笑道:
「你真他媽有種!」
說完,他一斧子劈進了那明軍的胸口。
旁邊一名河東武士皺眉道:
「趕緊走吧,這些雜魚不要管。」
石紹雍聳肩:
「誰讓這南人嘴臭!」
說完,他拔出戰斧,嗤笑道:
「等進了城,我看看這南人的骨頭是不是都這麼硬。」
隊伍繼續向北門推進。
城內開始響起急促的銅鐘,北城下面的街巷裡,運送石塊和箭矢的百姓看見敵軍旗幟出現在牆頭,全都亂了起來。
有人丟下籮筐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哭喊「城破了」,還有幾輛牛車互相堵在路口,拉車的牛受了驚,拖著半車滾木撞翻路邊粥棚。
很快一支廂軍就奔了過去,雖驚慌但還是將局面控制住了。
……
趙文輝正在東北角斬殺一名攀城的魏博武士,聽見鐘聲,抬頭便看見北城上多了兩面不屬於大明的軍旗。
他又一鐧砸斷一名魏博軍的腦殼,轉頭問道:
「誰敲的警鐘?」
一名滿臉是血的傳令武士跑來,尚未到跟前便摔了一跤,也不爬起,直接跪在趙文輝面前:
「三太保,西北角讓河東軍上來了,北門西側也失了兩處垛口。郭將軍負傷,黑都將的第三營還在西邊苦撐,敵軍已經占了八九十步城牆!」
「蕭侯知道了嗎?」
「蕭侯在城內,已經派人通知了。」
趙文輝向西面看了一眼。
城樓遮住了那邊的廝殺,只能聽見廝殺,城下河朔軍的喊聲如同山崩一樣一陣高過一陣。
他沒有立刻去北城,而是先叫來東北角的都頭田漢肇,將陣地交給對方。
「這裡不能懈怠,魏博人現在曉得北面得手,只會比方才更狠。」
「之前我沒用震天雷,都留給你,一會看見魏博軍聚在城下,就往下扔!」
田漢肇是以前朱瑾的老部下,兗州將出身,聽到這話急道:
「三太保,你要去西面?」
趙文輝把鐵鐧上沾著的一綹頭皮扯掉,扛在肩膀上:
「不然?」
而話音剛落,城內馬道上傳來沉重而整齊的鐵甲摩擦聲。
四百名武士正在兩名都頭帶領下向城頭走來。
他們沒有像尋常步卒那樣小跑,每個人都走得不快,腳步卻踩得城磚微微發顫。
從兜鍪、披膊、胸甲、腿裙一直到小腿上的鶻尾,全都被鐵甲包裹起來,前排武士手持長柄大斧,後排提著鐵鞭與鐵鐧,面甲放下以後,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為首都頭抱拳道:
「三太保,蕭侯有令,四百步人甲武士盡歸你調遣!」
趙文輝看著他們,伸手拔出鐵鐧,哈哈大笑:
「那就讓這些狗崽子們有上無回!」
……
當四百名步人甲武士趕到西牆入城內的樓梯口時,就聽到有人從城頭墜落的聲音。
一具屍體越過女牆落進內城,先砸穿了貼牆搭起的草棚,又滾到街心。
屍體穿的是大明甲袍,半邊腦袋已經被骨朵砸爛。
街巷裡原本四散奔跑的丁夫見了,哭喊聲更大。
幾個胥吏揮著棍子想把人往兩邊趕,根本壓不住,裝著箭矢、石灰和清水的牛車全堵在馬道口,連上城道路都被封住了。
趙文輝快步走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正在驅趕百姓的軍吏:
「打有什麼用?先把牛卸了,車推到街邊去。石頭、箭矢都留下,其他人退到后街。至於誰亂軍心,直接殺!」
軍吏傻眼,原來打沒用是這個意思,但他看著這麼一群鐵甲人,一句話不敢說,連忙應命。
十幾名武士上前割斷套牛的皮繩,將驚牛牽走,又合力把幾輛輜車掀到路邊。
原本堵塞的馬道終於露出來,城上廝殺聲也越發清楚。
但趙文輝沒有馬上讓重甲武士登城。
步人甲不是輕甲,尋常道路尚能行走,一口氣爬上馬道,人還沒有見到敵軍,氣力就要先耗掉三成。
所以他讓四百人分作四隊,第一隊登城,第二隊跟到馬道中段,剩下兩隊在牆根等候,前隊接戰以後再輪換向上。
「面甲先別放。」
趙文輝對幾名都頭道:
「上了牆也不許亂沖。那裡只有兩丈寬,四百人擠上去,只會堵住自己。「
「大斧在前,鐵鞭、鐵鐧跟後,五人一排,一排壓一排。遇到倒地的,不管死活,都從身上踩過去。」
此時,持大斧的都頭刁彥能,問道:
「三太保,若有人降呢?」
趙文輝乜著他一眼:
「你說呢?」
……
第一隊一百人開始登城。
牛皮靴踩在磚面上,甲葉隨步伐起伏,甲葉撞擊連成一片,如同濤浪。
走到馬道一半,許多人額頭已經見汗,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裡,卻沒人騰手去擦。
趙文輝走在第一排中間,手中除了那柄鐵鐧,又多了一面窄長鐵盾。
他沒有穿步人甲,只在明光甲外又加了一層披膊與護頸,走得比旁邊武士快一些,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叫後面的人不要擠。
快到城頭時,一個明軍武士踉蹌著從上面退下來。
他左手從腕部被齊齊砍斷,斷口只用腰帶胡亂勒住,鮮血已經浸透半邊甲袍。
他看見趙文輝,一下鬆了氣:
「三太保,吳都頭在西頭。」
「牆上有多少敵軍?」
「少說六七百,還在往上爬。」
「吳元泰還剩多少人?」
「不曉得。」
趙文輝點了點頭,讓親兵把傷者扶下去,轉身對第一隊都頭刁彥能道:
「你分五十人從內牆根走,找到吳元泰,叫他不要再往後退。」
「你帶著剩下五十人跟我上,見一個殺一個。」
刁彥能遲疑道:
「敵軍的長梯還搭著,他們後面的人一直能上。」
「那就一直殺!」
說完,趙文輝將面甲壓下,只從鐵縫中看著前方。
「上!」
第一排五名重甲武士同時踏上西城牆。
靠近馬道的幾十步內躺滿屍體,許多屍體上下疊了兩三層,到處都是鮮血。
再加上滾木、斷槊、破盾與箭杆夾在屍體中間,連找一塊能落腳的空地都難。
外牆上,十幾架長梯還扣在城垛間。
河東武士不斷從下面翻進來,有人剛剛登城,連方向都沒辨清,便踩著屍體向門樓沖。
黑色的軍旗已經向兩邊展開,西側將近百步牆面,全在河朔軍手裡。
守在馬道口的是一支三十多人的河東兵。
他們也看見了上來的重甲武士。
為首隊頭先是一愣,隨即大喊:
「南軍的鐵甲都來了,堵住馬道,別讓他們上來!」
十幾支長槊順著狹窄牆面一齊刺來。
趙文輝將鐵盾擋在面前,只聽盾面叮噹亂響,至少有三支槊鋒同時撞了上來。
巨力推得他向後退了半步,身邊兩名大斧手卻已經從盾後趕過,長柄戰斧一左一右,當頭劈落。
左面那一斧砍在槊杆上,碗口粗的木桿應聲而斷;右面那一斧則砍中一名河東牙兵肩頸,先破披膊,再沿鎖骨一直陷入胸腔。
斧手兩次都沒能拔出,只得抬腳踩住屍體,雙手抓緊斧柄向外猛拽,帶出來的血甩滿女牆上。
後排鐵鞭手趁機向前。
最前面一名河東牙兵舉盾格擋,鐵鞭先將木盾邊沿砸得迸裂,第二下緊跟著落在他額前。
兜鍪沒有破,只向內凹下去一塊,那人鼻孔和耳中同時涌血,身子軟軟跪倒。
「壓上去!」
「都殺了!」
趙文輝喊道。
於是,五人一排的鐵甲陣緩緩向前。
他們走得並不快,甚至因為屍體礙腳,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靴子試探落腳處。
可河東軍的長槊刺在胸甲上,只能留下凹痕,橫刀砍在披膊上,刃口立刻崩裂。
前排大斧只管破盾斷槊,後排鐵鞭與鐵鐧越過肩頭砸向人群,十幾名河東牙兵被逼得不斷後退,最後擠在一處城垛前,再沒有退路。
有人翻上女牆想從長梯下去,剛把一條腿伸出牆外,趙文輝的鐵鐧便砸在他腰側。
甲葉連同肋骨一同向內塌陷,那人橫著摔下城去,又將梯上兩名同伴撞落。
剩下的人還想拚命。
一名河東武士用斷槊從下往上捅,槊鋒正好扎進一名斧手面甲縫隙。
那斧手就這樣站著看著對面,然後一斧頭將這人劈成了兩半。
旁邊還有河東武士不信邪,也要砍。
可旁邊,執鐵鞭的大明步人甲武士,直接就是一鞭子抽上去,也沒碰兜鍪,就將對方整張臉,抽得鼻樑、牙齒和下頜一齊碎開。
馬道口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奪了下來。
趙文輝將城下面的輔兵喊上來,將這邊的屍體清空,然後將馬道下的三百名步人甲都叫了上來。
他們列著相互之間隔著一人的步陣,方便前後輪換。
等列好,趙文輝對刁彥能喊道:
「吹角,告訴吳元泰,我們已經上來了!」
刁彥能趕緊讓號手取下牛角,連吹三聲。
隨後,這支步人甲方陣就向著城牆上的河東兵碾壓過去。
……
趙文輝的三百五十步人甲也沿城牆穩步向南。
西城甬道雖然有兩丈余寬,可女牆下堆滿了傷者屍體、斷裂器械,真正能容人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丈多。
趙文輝便把三百人分成前後六陣,每陣五十人。
第一陣持斧,第二陣使用鐵鞭、鐵鐧,第三陣拿短槊。
後面三陣不急著交戰,只沿著內側女牆慢慢跟進,等前陣力竭以後再行替換。
這樣一來,每次真正與河東軍接戰的不過百餘人。
可在狹窄城牆上,已經足夠了。
步人甲方陣在城牆上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不斷屠殺著沿途的河東軍,收復失地。
而在不斷死亡中,河東軍很快發現,尋常橫刀、長槊對這些步人甲也並非完全無用。
只要槊鋒正中面甲縫隙、腋下、膝彎,一樣可以傷人。
但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槊刺不中要害,步人甲武士便會頂著槊鋒撞進來,長柄大斧先斷槊杆,後排鐵鞭再照著兜鍪、肩頸和胸口落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只能下輩子再注意點。
而因為城牆上沒有空間,河東軍想繞也繞不開,只能被一層層屠殺,一批批倒下。
幾名河東牙兵發現正面擋不住,便從下面伸出撓鉤,專門去勾步人甲武士的腿。
最前面一名斧手腳踝被套住,三名河東武士同時向後拉繩。
那斧手猝不及防,仰面摔在地上。
他身上甲冑沉重,一時根本起不來。兩名河東牙兵立刻撲上去,一人用短刀扎頸甲縫隙,另一人把斧刃塞進面甲,拚命往裡推。
斧手雙手抓住刀刃,鐵護手很快被切開,鮮血從指縫中往外淌。
旁邊袍澤沒有後退。
一名鐵鞭手先一鞭砸碎持刀者後腦,另一人則將短槊從河東武士腰甲下方扎入,用力向上一挑。
那名河東武士腹部頓時被撕開,半截腸子從甲裙下滑了出來。
兩人把倒地斧手拖回後陣,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空位。
步人甲陣勢只停頓了片刻,便繼續向前。
……
石紹雍很快發現不對。
他原本帶著一百多人向北門推進,想與成德牙兵接應,可先是北面城牆上的成德軍不見了,又聽後面人說,馬道口衝出一支南軍重甲武士。
開始他還不在意。
重甲武士確實難殺,可穿得越重,行動越慢。只要以弓弩壓住,再用長槊攻擊腿腳,早晚能將其拖死。
可城牆上根本沒有足夠空間讓他布置弓弩陣。
從城外射上來的箭也分不清敵我。
更何況,前面的重甲軍不是零散十幾人,而是足有三百之眾!
這些人井然有序,一排接著一排往前壓,前排累了便向兩側退,後排立即補上。
河東軍即便拚死砍倒一兩個,也無法衝破後面的鐵甲陣。
而在他旁邊,原先守在西城上的敵軍也開始了反擊。
於是,城上的六百餘名河東軍就這樣被夾在中間。
就在猶豫要不要先退時,一名滿頭大汗的河東牙兵從雲梯爬了上來,跑到石紹雍身邊:
「石郎,城下還有四百多人等著上,安軍使叫我們再往前打,給他們騰出地方。」
「上不來了。」
「什麼?」
石紹雍指向兩邊。
此時,明軍的號角還在響,兩邊牆頭都能看見鐵甲武士聚集,河東軍雖然占了一段城牆,形勢岌岌可危。
「叫下面的人把長梯併到我們這段城牆。」
「「再去告訴安使君,南軍的重甲到了,至少有三四百人。若要保住牆頭,就讓他把牙兵全部壓上來。」
「只有鐵人能破鐵人!」
「另外,再讓弓箭手向西城牆的北面一段拋射,攻擊敵軍的鐵甲隊。」
牙兵道:
「安使君的牙兵已經在壕邊,周帥剛剛下令,全軍只准進,不准退。」
石紹雍聽了這話,罵了一句:
「他媽的,這漢狗非要弄死咱們這些老沙陀!」
「仗哪有這麼打的?死了這麼多沙陀精銳,後面就算拿下兗州又如何?」
「溝槽的,第一次聽說攻城拿精銳老本耗的!」
「你下去讓安使君快點,再慢,我們也要撤了!」
話還沒說完,西北箭樓上,便是弩箭齊發。
原來一支大明的弓弩手終於抽出手,開始對著這邊城頭上的河東軍開始攢射。
河東武士們紛紛舉盾擋箭,劈里啪啦,石紹雍踹了一腳發呆的牙兵:
「還不下去傳令?讓城下的弓手先把箭樓給壓住!」
後者這才失魂落魄爬了下去。
此時,石紹雍心中忽然起了一陣陰霾。
媽的,這幫南人這麼容易把西城牆送上來,不會是放他們上來殺吧!
……
趙文輝這邊又前後輪換了一下,只有他依舊站在最前。
他們幾個兄弟自跟在義父身邊,就在打磨體魄,人人都如殺戮機器一般。
可以說,他們四人是趙懷安體能、武藝、健身知識融合的完美產物。
趙文輝稍微喘息了一下,繼續喊道:
「向前!」
沒多久,下方城牆忽然有箭矢向他們拋射,箭簇不斷撞在鐵鎧上,釘釘作響,卻沒有任何殺傷。
而前方,大斧輪番劈落,鐵鞭與鐵鐧從盾後起伏。
前面的河東軍被砸倒,後面的人仍被擠著向前,屍體很快堵住城牆。
一名精悍的河東武士揮舞骨朵,連續砸中前排斧手三次。
第一下砸得肩甲變形,第二下將那人手臂砸斷,第三下還沒落下,後排一柄鐵鐧已經從斧手肩頭伸出,直接搗碎了對方的喉結。
牙兵的脖子向後折出一個怪異角度,嘴裡噴著血沫倒進人群。
趙文輝已經換上了一個輕便的鐵鐧,很是機械地將前面的河東兵砸翻。
鐵鐧這東西,好就好在這,不用擔心砸崩缺口。
就這樣一砸,就是頸椎斷、喉骨碎,挨上一下的人往往外面看不見多大傷口,七竅卻很快流出血來。
河朔軍最初還想憑人數衝散他們,可死的人太多了,剩下的紛紛後退。
有人還在大喊:
「不要往後擠!盾手跪下,長槊從肩上刺,專扎他們腿彎!」
河東武士依令蹲下,長槊貼著地面向前亂刺。
步人甲雖然護住小腿,膝後卻不可能全用鐵片封死,一名重甲武士被槊鋒扎中腿彎,剛單膝跪下,四五柄兵器便同時朝他面門招呼。
那人索性丟掉大斧,抱住一根槊杆往懷裡猛拽,將持槊的河東武士拖到跟前。
後排同伴一鐵鞭砸下去,先砸爛敵人的頭盔,又誤中跪地斧手的肩頭。
兩個人一起倒下,立刻被雙方的腳踩住。
但這個辦法確實遲滯了重甲陣列。
而這時候,石紹雍終於帶著二十餘名敢死武士支援了上來。
……
石紹雍也殺到了最前面。
他那柄戰斧已經缺了大半刃口,斧面上沾滿鮮血和碎肉,卻仍舊沉重得驚人。
一名步人甲武士舉斧向他劈來。
石紹雍側身躲過斧刃,手中戰斧橫掃,正中對方膝側。
步人甲的鐵脛甲擋住了斧鋒,膝蓋卻被巨力打得向內彎折。
那名武士跪倒在地。
石紹雍上前一步,反轉戰斧,用斧背連續砸擊對方後腦。
第一下,兜鍪凹陷。
第二下,護頸甲片斷裂。
第三下落下時,兜鍪下已經向外湧出紅白之物。
「就按這樣殺!」
石紹雍拔出戰斧,朝身邊河東軍怒吼:
「跟我殺!」
河東牙兵士氣一振,後面的人高喊著石紹雍的名字,一擁而上。
而一邊,趙文輝看到了這個藍眼胡將,隨手敲碎一個腦殼,迎面走了出來。
……
石紹雍同樣看到了趙文輝。
兩人隔著擁擠人群看了一眼,誰也沒有通名,直接向對方殺去。
擋在中間的三名武士很快倒下。
石紹雍先出手。
戰斧從右向左橫著掃來,趙文輝舉起鐵盾。
斧刃重重砍在盾面上,卻見趙文輝身體也向側面移了半步,輕鬆卸力。
石紹雍如瘋狗一般,又把戰斧橫掃,要斬趙文輝腰腹。
趙文輝向前一步,用鐵盾邊緣撞住斧柄,使戰斧落下方向偏移,接著右手鐵鐧朝著對方面門橫掃。
石紹雍來不及躲,只能鬆開一隻手,用披著鐵甲的左臂格擋。
鐵鐧砸中小臂。
臂甲向內凹陷,裡面骨頭當場折斷。
石紹雍悶哼一聲,戰斧脫手落地。
他卻沒有後退,而是用肩膀撞向趙文輝,右手拔出腰間短刀,照著對方護頸便捅。
刀尖沿護頸甲片滑開,只在趙文輝下巴上劃出一道血口。
趙文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兜鍪猛撞對方面門。
石紹雍鼻樑頓時塌下去,藍色眼珠里一片血紅。
他仍未松刀,張口便往趙文輝手上咬。
趙文輝抬起膝蓋,重重撞在石紹雍小腹,趁其身體彎曲,手中鐵鐧由上而下,砸向後腦。
石紹雍在最後一刻偏了下頭。
鐵鐧落在左肩,肩甲與骨頭一起塌陷。
他終於倒在屍體上。
可趙文輝沒有來得及補上第二鐧。
兩名河東牙兵已經拚死衝來,一人持槊刺向趙文輝面門,另一人拿骨朵砸向膝蓋。
趙文輝舉盾擋槊,右腿卻挨了一下,護膝向內凹去。
他立足不穩,向後退入陣中。
幾名步人甲武士立刻補上,將他護在後面。
石紹雍則被河東牙兵從地上拖起來。
他左臂、左肩全都廢了,鼻口不停流血,仍嘶聲喊道:
「殺啊!」
「向前殺!」
可他抬頭看去,河東軍已經殺不動了。
……
隨著黑郎和曹劉組織兵力從後方壓來。
至此,僅剩不到二百的河東牙兵被壓縮在不到四十步長的一段城牆上。
外側是高達數丈的城牆。
內側同樣無路可走。
兩端則是第三營和三百步人甲。
垛口外的長梯已經被明軍輔兵砍斷大半,徹底截斷了這些河東牙兵的後路。
絕望下,有河東牙兵開始跳入內城。
可內牆下早已站滿廂軍與民壯,落下者不是當場摔死,便被長槊和木棒亂擊而亡。
也有人把兵器扔下,跪地求降。
可步人甲陣中沒有一人停下。
大斧依舊向前。
一名跪地河東武士高舉雙手,大喊願降。
前排斧兵從他身邊經過,長斧橫掃,直接砍斷半邊頸項。
那人腦袋歪在肩頭,鮮血從斷口噴出一尺多高。
之後,步人甲們踩過了他的屍體。
無人再敢求饒,而地上的屍體也越來越多!
……
被拖到中間的石紹雍看見這一幕,反倒笑了。
他噴著血,靠在女牆上,對身邊僅剩的幾十名牙兵道:
「人家不要降兵。」
「那便死得像個好漢!」
一名是他父親時代就追隨石家的老牙兵,哭道:
「石郎,末將護你跳城!」
「跳下去摔成一攤爛肉,就好看了?」
石紹雍努力起身,用唯一完好的手抓起一把橫刀,絕望道:
「跟我沖。」
數十名河東牙兵齊聲怒吼,朝步人甲發起最後一次反擊。
……
趙文輝已經換了一柄鐵鐧。
原先那柄鐧在連續重擊後彎曲變形,手下牙兵便把一名戰死武士的鐵鐧遞給了他。
看見石紹雍又帶人衝來,他把面甲重新壓下:
「統統殺光!一個不留!」
於是,前排大斧同時抬起。
雙方在城頭最後一次相撞。
河東牙兵已經沒了陣形,只憑著最後一股血氣往前廝殺。
有人抱住大斧手一同滾進屍堆,有人把斷刀插進甲片縫隙,直到被鐵鞭砸碎頭顱也不鬆手。
石紹雍一刀砍中一名步人甲武士頸側。
橫刀沒能斬開護頸,卻把那人打得向旁邊踉蹌。
他正要再砍,刁彥能已經從側面趕到。
刁彥能雙手大斧橫劈,正中石紹雍右腿。
腿甲擋住了斧刃,膝骨卻沒有承受住。
石紹雍右腿頓時向外折去,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仍舉刀砍向刁彥能小腹。
刁彥能用斧柄輕鬆架開橫刀,抬腳把他踹翻。
附近三名步人甲武士同時圍來。
第一柄鐵鞭砸中石紹雍右手,五根手指齊齊斷裂。
第二柄鐵鐧砸中他的肋側,胸甲向內凹陷,數根肋骨當場折斷。
石紹雍張口噴出鮮血,仍在用左腿蹬地,想把身體撐起來。
此時,趙文輝複雜地走到他面前。
石紹雍抬起那雙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藍眼睛,咧嘴笑了笑:
「南人……好甲。」
趙文輝道:
「雖然不想承認,但你骨頭是挺硬的!下輩子注意點!」
說完,他雙手握住鐵鐧,用盡全力砸下。
鐵鐧正中石紹雍面門。
護面先向內凹陷,鼻樑、牙齒與眼眶一同碎開,左側藍色眼珠被擠出眼眶,掛在滿是鮮血的臉頰上。
石紹雍身體劇烈抽搐,卻還沒有立刻斷氣。
旁邊刁彥能正在看,忽然一個牙兵在他耳朵說了一句,刁彥能怒不可遏,直接上來用鐵鞭照著石紹雍猛打:
「狗奴,還道你是好漢,沒想到你敢虐殺我大明的忠勇!」
說著,又是一頓猛錘,直把這石紹雍打成了一灘肉泥。
而這會,趙文輝也曉得了,原來這一段城牆的大明武士,幾乎都被這群河東兵給虐殺了,而且是那種極其羞辱的方式。
這下子趙文輝徹底怒了,可他語氣卻是淡淡道:
「果然是胡狗,禽獸之屬!」
「將剩下的都錘死,吊在城頭,首級也給我砍了吊在竹竿上!」
「我要讓下面看看,他們統統都是這樣下場!」
「一個不留!」
眾步人甲武士們齊齊怒吼:
「一個不留!」
……
當西城再次懸掛起大明日月旗,當那些沙陀族武士的首級被高懸。
一直默不作聲的兗州城南,忽然城門大開。
河風卷著泗水的水汽灌入城內,便見此前空無一人的街巷上,布滿千餘精旗。
這些披甲的大明騎士,舉著馬槊,懸各色三角旗,簇擁著那面最高的將旗:
「克勝!」
而在下方,一直假寐的傅彤坐在馬紮上,聽著城上的怒吼,面無表情。
終於,當歡呼從城頭上響起,騎將丁虎在旁小聲說道:
「蕭侯,兄弟們收回城牆了!」
傅彤睜眼,隨後翻身上馬,提槊,出奔。
身後,休息了整個大半天的一千八百大明右都督府驍騎,全軍出擊!
轟隆隆,千騎卷平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