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悍不畏死
當河東背旗奔至成德軍陣後,蘇漢衡聽完軍令,連問都沒問,抬手就將盛水的陶碗摔在地上,起身怒吼:
「成德兒郎,上陣,廝殺了!」
成德軍陣後第四通大鼓隨即擂響,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後隊全都站了起來。
預留在陣後的二十餘架長梯被抬到最前面,韓璞親自帶領三百牙兵踏上壕路,督戰隊也不再停在弓箭射程外,而是舉著牌楯一直壓到了壕溝邊。
此時,城東北角,史仁遇聽到「府庫先取」幾個字,眼睛都紅了,他拔出橫刀,對上午折損最重的幾名軍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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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從進死在城頭,屍首都沒搶回來。魏博牙兵的臉,今日要靠你們自己掙。後隊盡上,誰第一個退,老子親手斬他!」
幽州軍也分出一批弓弩手上了前。
他們在大盾後分作三排,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張弦遞箭,箭矢從東北兩面一陣接一陣飛上城頭。
所以,就在西城被河東軍猛攻的時候,兗州北城,也在不到一刻鐘內同時陷入血戰。
……
城北面的主將郭崴上午已經在北門守了半日,甲袍上全是灰,嗓子也喊得嘶啞。
他原本剛抽出兩隊人去支援西北角,可城外成德軍忽然像瘋了一樣全壓上來。
密密麻麻的長梯沿三條壕路越過城壕,幾乎將北門兩側全部鋪滿。
「把人叫回來!」
郭崴一刀砍斷勾在城垛上的繩索,朝身後大喊:
「西面先別管,北門不能丟!」
傳令武士跑出不到二十步,便被一塊石彈砸中後背,整個人撲在城磚上。
沒人再顧得上傳令。
一架、兩架、十幾架長梯同時扣上北城。
城下成德軍踩著上午死去的人與民夫留下的土袋向上爬,牙將韓璞手持圓盾,親自登上靠近西北角的一架長梯。
明軍用叉棍去推,他便叫下面的人將長梯死死抵住,自己躲在盾後,用橫刀不停砍削叉頭。
此時,城頭上的震天雷終於開始密集扔下。
這些震天雷大多是陶製的,內摻碎鐵和蒺藜,大小隻如小瓜,藥撚從頂部引出,點燃以後再由武士奮力拋下。
不過,這種東西的威力雖有,卻也不是橫掃一片。
此時的火藥配比是非常難做到標準一致的,硝、硫、炭稍有差別,威力便不相同。
有些落地以後,只發出一聲震耳巨響,噴出大片硝煙與火星,有些則直接沒有炸開。
可在攻城戰中,這些震天雷的用處仍舊很大。
因為城下人擠人,盾挨盾,長梯、土袋與屍體把幾條壕路堵得狹窄。
震天雷只要落進人群,哪怕沒有當場炸死幾個人,那聲近在耳邊的轟鳴、突然騰起的火光與白煙,也足以讓周圍武士下意識躲避。
一枚震天雷從北城垛口落下,砸在一面牌楯上,又順著傾斜盾面滾進人群。
看見那根藥撚冒著火星,附近成德武士頓時向兩邊散開。
可壕路上到處是人,後面的人根本不曉得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用力往前擠。
前面的人想退,後面的人要進,十幾個人頓時撞成一團。
下一刻,震天雷在他們腳下炸開。
「轟!」
一團白煙猛地騰起,壕路上的人齊齊矮了一下。
最靠近的兩人小腿被炸開的鐵片割傷,一個人腳踝幾乎被削去半邊,倒在地上抱著腿慘叫。
另一個人襠下中了一塊碎鐵,疼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外圍武士大多披著甲、舉著盾,身上只被崩出幾道淺口,真正當場喪命的,只有一個俯身去撿震天雷、想將其扔開的成德牙兵。
爆炸時,他的手還按在陶殼上。
藥火與陶瓷片先炸爛了他的手掌,又從下頜鑽入腦袋,這人向後一仰,右手只剩半截焦黑腕骨,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震天雷的火光和威力一開始讓成德軍肝膽俱裂,可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並不能造成毀滅性的傷害。
雖然那四五個人慘狀駭人,可對於正在強攻的數千成德軍來說,這點損失根本不足以阻止他們。
督戰牙兵很快揮刀大喊:
「別擠!」
「都舉著牌楯走!」
「雷子落下便落盾,炸完再上!」
壕路上短暫的混亂很快平息。
受傷的人被拖到兩側,屍體則直接踢進護城河,後面的武士踩過地上血跡,繼續抬著長梯向城牆靠近。
……
城頭上,幾十枚震天雷先後扔下。
爆炸聲響成一片,白煙沿北城牆根不斷翻湧,遠遠看去很是駭人,可實際造成的殺傷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攻城武士有牌楯遮蔽,又都穿著甲冑,鐵片除非打中面門、咽喉與腿腳,否則很難一擊致命。
倒是震天雷造成的煙塵,讓城下弓弩手一時看不清城頭。
郭崴抓住機會,讓明軍把幾塊早已準備好的長條石從女牆後推下去。
一塊條石正砸中韓璞所在的長梯。
梯身猛地向下一沉,最上面的兩名成德武士當場被砸落,條石又沿梯格滾下,一連撞翻五六人,直到撞到地面才停住。
韓璞就趴在條石下面。
他用圓盾護住頭臉,聽見上方慘叫接連傳來,卻沒有退,只等條石停穩,便沿長梯側梁重新向上攀爬。
一枚震天雷又從城頭落下,撞在他的盾沿上,隨後彈到梯下。
「趴下!」
韓璞只喊了一聲,整個人便緊貼梯身。
下面武士也各自用盾護住頭臉。
震天雷在長梯側面炸開,火光裹著白煙撲了上來。
韓璞只覺得耳中「嗡」的一聲,左側臉頰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盾面也傳來一陣密集敲擊。
等白煙稍散,他低頭看了一眼。
圓盾上多了十幾個細小凹痕,左臉則被一道鐵片划過,劃開一道兩寸多長的血口,卻沒有傷到骨頭。
這種距離,只要不是正被鐵片打中眼睛、咽喉,便要不了他的命。
韓璞這會腎上腺素爆炸,絲毫不覺得疼,繼續向上。
他的扈兵看見主將沒退,原本因震天雷而遲疑的武士也重新攀上長梯。
「跟著韓飛虎!」
「上城!」
韓璞,綽號「飛虎子」也!
喊聲沿城牆根傳開。
成德軍攻勢不但沒有停,反而更加猛烈。
……
可震天雷到底是摧毀了成德軍此前的進攻。
趁爆炸與煙塵讓成德軍動作一滯時,城頭上的明軍便推倒雲梯,傾倒熱水,把原本搭在女牆上的鐵鉤斫斷。
郭崴帶人沿城牆一路奔走,只短短半刻鐘,便接連推倒了六架長梯。
其中一架長梯上擠著十幾個人。
梯頭鐵鉤被大斧砍斷以後,整架梯子先向外傾斜,隨後轟然砸進城下人群。
梯上武士與下面抬梯的人撞在一起,哀嚎聲連成一片。
可被推倒的長梯不過六架。
城下還有二十餘架。
於是,郭崴下令繼續扔震天雷!
……
不到一刻鐘,城頭儲備的第一批震天雷便扔去了大半。
城下白煙尚未散盡,成德軍的長梯又一次密密麻麻扣上女牆。
韓璞所在的那架長梯,也終於靠近城頭。
此時,他距離女牆只剩四五級。
守在垛口後的是三名大明軍武士,一人持盾,兩人持槊。
城下幽州弓弩手雖然一直攢射,可三人都藏在女牆後,只偶爾把槊鋒探出來,專門刺殺露頭之人。
韓璞前面那名牙兵剛爬上最後一級,便被一槊扎中面門。
槊鋒從左眼穿入,牙兵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向後摔落。
韓璞貼在梯子右側,讓開屍體。
那具屍體一路撞翻兩名袍澤,最後落進城下人群。
韓璞趁著明軍收槊,猛地向上竄出兩級。
垛口後的另一根長槊立刻刺來。
他抬起圓盾,槊尖正中盾面,強勁力道推得他上身向後一仰。
可韓璞雙腿死死勾住梯格,右手橫刀沿盾牌邊緣劈出,一刀砍在槊杆上。
第一刀只砍進去小半。
他又補了一刀。
木桿終於從中斷開。
城頭持槊武士收力不及,身體向後踉蹌。
韓璞已經抓住女牆上沿,把圓盾先砸上城頭,隨後雙臂用力,將自己半個身體拉過垛口。
明軍舉刀來砍。
韓璞抬起左臂,任由橫刀劈中臂甲,右手則抓住女牆內側一具屍體的甲帶,借力翻身。
兩人一同摔進城頭甬道。
韓璞落地以後沒有起身,先縮起來滾了一圈。
兩支步槊從他方才倒地的位置同時紮下,槊鋒擦過背甲,叮鈴作響。
韓璞滾到一名明軍腳下,橫刀直接砍向對方腳踝。
那名明軍只顧著用長槊扎人,腿腳又沒有重甲遮護,刀鋒頓時砍進骨頭。
明軍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韓璞翻身而起,反手一刀割開他的咽喉,隨即撿起掉在地上的圓盾,朝垛口外大喊:
「韓璞已登城!」
「成德兒郎,隨我上來!」
下方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韓璞的扈兵踩著長梯爭相向上。
城頭三名明軍想把韓璞圍住,可他只背靠女牆,以盾牌護住身前,並不急著向外沖。
等第二名成德武士翻入城牆,韓璞才向前邁出一步,橫刀與圓盾同時撞向對面。
第三人、第四人緊跟著登城。
不到十息,垛口內便擠進七名成德牙兵,而後面上來的越來越多!
這就是猛將的作用!真正能憑一己之勇改變局部戰事。
郭崴在二十多步外看見這一幕,立刻帶著牙兵趕來,一邊大吼下令:
「不要管前面的人!」
郭崴提鐧衝來,一邊大吼:
「弩手射梯口!」
「把後面的人壓下去!」
附近十幾名弩手立刻轉向。
可他們剛從垛口後起身,城外幽州軍便已經發現。
一陣箭雨迎面壓來。
兩名弩手面門中箭,當場向後倒下,另外幾人也只能重新縮回女牆。
就是這短短片刻,又有十餘名成德牙兵跳進城牆。
韓璞看見後援已至,終於不再固守。
他抹了一把臉上鮮血,舉起橫刀,直接朝郭崴衝去:
「殺!」
「奪北門!」
……
城上的震天雷已經所剩不多。
幾個輔兵將最後一箱抬來,一枚枚點燃,而且這次直接發了狠,等引線燒了一半才往下扔。
這下可就恐怖了。
這些震天雷在半空就爆炸,數不清的陶片與鐵釘潑向下方,長梯上的成德武士被氣浪掀落,劈里啪啦掉下去十幾人。
而就是這些大明輕兵、輔軍豁出了命,直接扭轉了局面。
本要繼續支援城上的成德兵,被這天女散花打得死傷慘重,直接就清出一片。
……
本來還在前面廝殺的韓璞,自然也聽見了身後連續不斷的爆炸聲。
可他沒有回頭。
攻城時最忌諱的就是回頭,因為身在城頭的人一旦去看退路,心氣也就跟著泄了。
何況,既然已經登城,又哪裡還有退路?
可就在他繼續廝殺時,後面的兄弟一聲驚呼:
「使君,雲梯炸斷了!」
韓璞心裡一咯噔,趕緊將牌楯遞給了旁邊的牙兵,退到城牆正要往下看。
忽然,附近就又是一聲慘叫。
只見前面一點的登城處,有一名正要翻上女牆的成德武士,面門中了一箭,身體停在垛口上晃了晃,隨後向外栽去。
然後就再沒有第二個人補上來。
韓璞終於察覺不對,趕緊往下看。
只見他身後的那架長梯還搭在牆上,可梯子中段已經被震天雷炸裂,半邊梯梁斷開,十幾名成德武士連同碎木摔進城下。
另外兩架長梯也歪倒在壕溝邊。
城牆根白煙翻滾,到處都是受傷翻滾的人。
原本聚在梯下、準備繼續登城的三百成德牙兵,被方才那輪凌空爆開的震天雷炸得四散。
鐵釘、碎陶與火星迎面灑下,牌楯能護住頭頂,卻遮不住面門。
此時壕路上倒著幾十名傷兵,有人捂著眼睛,有人滿臉都是細密血口,還有人的手背、脖頸上嵌滿碎片,疼得在地上不住翻滾。
更後面的成德軍看見牙兵都被打了回來,哪裡還敢繼續往前擠?
督戰隊連殺三人,也沒能把潰散的人重新趕回壕路。
於是,城上城下的聯繫,徹底斷了!
……
韓璞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
身邊的牙兵們同樣面色慘白,大喊:
「怎麼辦,怎辦!」
「啊,都頭,說句話啊!」
韓璞一瞬間驚醒,隨後大吼:
「上來了,就沒想活著下去,都跟我殺,殺了南軍主將,兄弟們自然就能活!」
說完,韓璞只橫著圓盾,帶著三十餘名成德牙兵向郭崴迎面衝去。
雙方在一段不足兩丈寬的城牆上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成德牙兵用盾牌頂住明軍長槊,後排武士則把橫刀從盾沿間隙探出去,專門砍明軍手臂和面門。
郭崴這邊也是一樣。
牙兵們把盾牌一面貼著一面,後面短槊交替刺出,一旦有人受傷倒地,身後袍澤立刻跨過他的身體,補上空位。
在這種狹窄之地,什麼精妙武藝都施展不開。
比的就是誰身上的甲更厚,誰手裡的兵器更重,誰更不怕死!
韓璞手裡的橫刀連續砍在一面大盾上,刀鋒早已卷出缺口。
他索性一腳踹住盾面,借力跳起,整個人連人帶盾撞入明軍陣中。
最前面的兩名明軍被撞得向後倒去,盾陣頓時裂開。
韓璞落地後沒有停,一刀捅進左側武士腋下,右手鬆開刀柄,又從背後拔出鐵鐧,反手打在另一人面門。
那名明軍兜鍪前沿當場凹陷,鼻樑和下巴一同碎裂,仰面倒在血泊里。
「向前!」
韓璞舉著鐵鐧大吼:
「奪下城樓,打開城門!」
跟隨他登城的成德牙兵同樣發了狠。
這些人都是蘇漢衡從軍中挑出的牙軍,平日領雙餉,吃最好的糧,穿最厚的甲,打仗時自然也要衝在最前面。
而這會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向前打開一片空間,這樣後面的友軍緩過來還能再架雲梯,支援上來。
這些人悍不畏死,踩著城頭屍體繼續向前,竟將郭崴的牙兵逼退數步。
……
人群中,郭崴同樣得知了這一點,隨即哈哈大笑,最後兇悍舉起鐵鐧大吼:
「城下成德軍敗了!」
「上城的一個不留!」
守在北城的明軍齊聲回應。
原本後退的盾陣重新向前,準備絞殺這群悍勇的敵軍精銳。
城上剩下的成德牙兵只有三十餘人,前後又都被守軍堵住。
此時,韓璞舉著鐵鐧,大聲激勵: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殺!都跟老子上!」
話落,韓璞率先沖了上去。
對面,郭崴也提鐧迎來。
兩柄鐵鐧第一次相撞,發出一聲刺耳巨響。
韓璞虎口本就在方才登城時被震裂,此時再次受力,鮮血立刻順著鐧柄流到手腕。
可他沒有鬆手,反而用左肩撞向郭崴胸口。
兩副鐵甲撞在一起。
郭崴被撞得後退半步,韓璞趁機掄起鐵鐧,直奔他的太陽穴。
郭崴低頭躲過。
鐵鐧擦著兜鍪打在肩吞上,打得甲片向內凹陷,郭崴左臂頓時一麻,手裡的盾牌也落在地上。
韓璞又向前邁出一步。
可就在他準備補上第二鐧時,一根短槊從郭崴身後刺出,扎中韓璞左腿。
槊鋒穿過膝甲上方的縫隙,直接扎進大腿。
韓璞悶哼一聲,身體向旁邊歪去,手中鐵鐧卻仍砸向郭崴。
郭崴抬起牌楯硬擋。
鐵鐧打在牌楯上,後面的手臂頓時傳來一陣劇痛。
郭崴咬緊牙,趁韓璞立足不穩,一腳踹在他受傷的左腿上。
韓璞終於跪倒。
那名持槊牙兵想要補殺,韓璞卻突然轉身,一把抓住槊杆,將其向懷中猛扯。
牙兵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到韓璞面前。
韓璞左手抓住他的甲帶,右手鐵鐧迎面砸下。
一下就砸碎他半張臉。
等郭崴從側面趕來時,那牙兵已經沒了聲息。
「你麻痹!」
郭崴怒喝一聲,雙手握鐧,自上而下全力砸去。
韓璞努力抬起鐵鐧,試圖格擋。
可慢了一步!
這一鐧重重砸中韓璞的兜鍪。
「當!」
韓璞的頭顱猛然向下一沉,雙耳、鼻孔同時滲出鮮血。
可他竟然還沒有死。
韓璞晃了晃腦袋,雙眼血色都爆了出來,卻依舊要起身!
郭崴愣了下,他沒見過這麼悍勇的,可下一刻,他已再次舉鐧。
這一鐧,正中面門!
韓璞的護面當場向內塌陷,鼻骨、上頜和牙齒全部被打碎。
鮮血從兜鍪下沿噴出,身體也終於軟倒在地。
郭崴仍不放心,又補了一鐧。
鐵鐧落下後,韓璞的腦袋連同兜鍪徹底扁了。
這位成德軍中的青少悍將,綽號「飛虎子」的韓璞,還沒成長起來,就這樣戰死在了兗州北城!
……
「敵將已死!」
郭崴踩住韓璞的屍體,把沾滿鮮血的鐵鐧舉過頭頂:
「殺光他們!」
城頭明軍振臂高呼:
「敵將已死!」
「殺光他們!」
喊聲很快越過城牆,傳到城下。
還留在壕溝邊督戰的成德軍校聽見了,先是不敢相信,抬頭往城上看去。
然後就看見,原先城頭插著的韓璞的將旗已經倒了,那一面繡著虎頭的赤旗,就這樣從女牆外飄落下來,正掛在一架折斷的長梯上。
城頭剩餘的成德牙兵也看見了。
他們本就被明軍前後夾擊,此時主將戰死,後援又斷,最後那點心氣終於散了。
有人轉身撲向垛口,想直接跳城,可直接就被追上來的明軍一槊從背後貫穿。
也有人跪地投降,高喊願降。
郭崴卻根本沒有留活口的意思。
這些人方才殺了太多人,又都是精銳,早就結了死仇!
幾乎是心照不宣的,明軍盾陣從兩面壓來。
最後三十餘名成德牙兵被擠在一段狹窄的城牆上,連轉身都做不到,只能哀嚎著被不斷攢刺的長槊捅成了血肉葫蘆。
至此,跟隨韓璞登上北城的四十餘名成德精銳,無一生還。
……
城外,蘇漢衡看見韓璞將旗倒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與韓璞並非什麼血親,可這員年輕牙將卻是節帥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韓璞十三歲入牙軍,十五歲便敢隨騎隊踏營,後面幾次對魏博用兵,都是第一個沖陣。
因為身材雄壯、臨陣猛銳,軍中才送了一個「飛虎子」的綽號。
所以,節帥一直把他當作成德軍下一代大將來培養。
可現在,這隻飛虎死在了兗州城頭!
更讓蘇漢衡心疼的是,隨韓璞攻城的三百牙兵,都是成德軍中真正的骨幹。
而現在死的死,殘的殘,喪膽的喪膽。
普通軍士死上一千,補充新兵就是。
這種經歷過多次大戰的精銳牙兵,死一個便少一個,根本不是征來丁壯便能補齊的。
身旁軍吏急聲問道:
「使君,還要不要讓後隊繼續上?」
蘇漢衡看向北城。
明軍已經重新控制垛口,長槊與弓弩再次從女牆後探出。
方才被韓璞打亂的守軍也在重新集結,一些民夫趁機往城上搬運石塊和箭矢。
繼續進攻,當然還有機會。
可那就要把最後的中軍牙隊也壓進去!
蘇漢衡握著橫刀,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卻遲遲沒有下令。
後方督戰軍校看見主將沉默,也不敢再把潰兵往前趕。
於是,最前面的人開始後退。
起初只是傷兵在同伴攙扶下離開壕溝,隨後是失去主將的牙兵,再然後,那些抬雲梯、推楯車的武士也慢慢向後挪動。
這種後退一旦開始,便再難阻止。
不多時,成德軍就像退潮一樣,從北城牆根一路退到弓箭射程以外。
郭崴站在城頭,看見敵人敗退,立刻讓人把韓璞的屍體抬上女牆。
兩名明軍武士抓住屍體手腳,當著城下成德軍的面,直接將其拋了下去。
韓璞的屍身落在斷梯與屍堆之間,沉重鐵甲砸起一片塵土。
城頭明軍隨之放聲高呼:
「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聲音一陣接著一陣。
成德軍中不少和韓璞相善的牙兵看見這一幕,眼睛發紅,卻沒人再敢上前爭搶。
至此,大旗下,蘇漢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鳴金。」
軍中銅鉦很快響起。
成德軍徹底退出攻勢。
而這直接讓另外兩方措手不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