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大勝
「安文佑已死!」
梁纘身邊的落雕老騎士們放聲怒吼著。
開始只有十幾個人,聲音也是在層層馬蹄和哀嚎給壓住了!
可隨著安文佑的倒下,越來越多的保義騎士看到了,也注意到了那些振臂怒吼的落雕老騎士們,於是他們也開始放肆大吼!
呼喊很快傳遍整片戰場。
「安文佑已死!」
「降者不殺!」
而在這狼奔豬突的戰場上,並不是所有河東騎士們都聞之潰散的!
跟隨安文佑沖在中間的百餘名牙騎都是李克用帳下的牙騎,主將死了,他們反而發了狠。
十幾騎當先就撲向屍體,想把安文佑搶回去,另外數十騎試圖去護將旗,要將潰散的部隊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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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騎陣已經被梁纘從中間鑿穿,兩翼又分別被孫珂與康保裔咬住,此時回頭,眼前身後都是奔馳的戰馬。
前面的人想救主將,後面的人卻只看見大纛傾倒,仍在本能地向西退,彼此一擠,原本就亂了的陣勢再也合不起來。
而梁纘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工夫。
他知道這是敵軍最後的反撲,外圍的河朔騎士看到將旗一倒,不清楚實際發生了什麼,只能跟著流潮潰退。
可將旗下的河東牙兵卻不是,他們分明地曉得敵軍沒多少人,分明地曉得回去也是要被執軍法的。
最重要的,他們和安文佑是真有袍澤之情的,所以如何能看他們的兄長在前戰死而背身逃跑呢?
那還是驕傲的武士嗎!
而這種情況又是普遍的,所以但凡斬將奪旗者,最危險的就是大纛下的牙兵反撲的時候!
可他也知道打掉這一波,勝利就定了!
於是,此刻已經越發疲憊的梁纘再次鼓起氣力,將安文佑的加長馬槊給抽了出來,隨後馬槊向前一指,青馬便踩過安文佑屍身,迎著那十幾名牙騎沖了上去。
「給乃公死來!」
……
梁泰這時也從亂馬間爬了起來。
他右腿被橫刀切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血順著護膝一路淌到靴子裡,而他的身下,那名河東騎士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刀,無神地看著天空。
生死之間的搏殺,足以讓這位武家少年頃刻間成長。
他喘息著,找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踩著馬鐙重新翻上去,又從地上拾了一根馬槊,便尋找他父親的旗幟,奔去。
而在中心戰場,隨著孫珂所領百騎在外線的河朔騎士潰退後殺入,直接形成優勢兵力,猛撲那面河東將旗!
此前,隨著梁纘地瘋狂搏殺,護著將旗的河東騎士本就凋零不少,這會又被孫珂所領百騎撲入,頓時顯露絕望!
當扛著將旗的河東騎士被孫珂策馬趕上,繼而一刀劈在他的後頸,河東將旗終於緩緩飄落。
孫珂彎腰一把撈起,隨後奔到梁纘的身邊,將大旗半披在梁纘身邊,熱淚盈眶,大吼:
「都督,我們贏了!」
此時渾身鮮血,連兜鍪都被打掉的梁纘幾乎是搖搖欲墜了,可看到這一幕,猶在堅持,他拍著孫珂,大吼:
「好小伙,好小伙!」
「沒有丟我們老兄弟的臉!沒有丟老帥的臉!」
「我們落雕士,可以!」
正如梁纘說的,高駢在這些落雕騎士的心目中,是永遠的豐碑!
他們敬愛老帥如身上父母!他們的半生榮耀都是在老帥的大旗下用無數鮮血和生命鑄就的,如何能忘呢?
……
當河東騎士的最後反撲被擊碎,當他們的將旗被斬落,戰場上最後的那點抵抗也煙消雲散了。
在整片五六里的戰場上,隨處可見伏在馬背上不斷卸甲的河朔騎士,倉皇北顧。
而在外圍,康保裔的騎隊也在開始追殺,繼續擴大著戰果。
如果說此前是最辛苦的搏殺,那此刻就是獲取最大戰果的時候!
於是,車陣後的保義軍武士們也開始沖了出來,開始抓獲散亂在戰場上的戰馬。
但就在這個時候,此前在南面作戰失利的安文寬也帶著殘部退了回來。
這會,安文寬臉上的鼻血已經乾涸,只有臉色惶惶,身邊原有的數百騎只剩下一半還能聚在旗下。
爾後在撤退的路上,他又收攏了魏博、成德與幽州的散騎,勉強湊出六七百人,本想與安文佑這邊合兵再戰,隨後就遠遠看見安文佑的將旗倒下了。
待安文寬奔至外圍,抓住一名逃回來的牙騎,厲聲問道:
「安牙門呢?」
那牙騎嘴唇發白,回頭指了指後方:
「死了,叫一個用鐵骨朵的敵將砸死了。」
「屍身呢?」
「沒能搶回來。」
安文寬一把將人推開,既驚且怒,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與安文佑雖只是同族,平日也多有不合,可兩人同為李克用牙門舊人,如今主將屍身落入敵手,他若只顧逃命,回到河東以後,不死也要脫去一層皮。
可讓他回身去搶,他又看見了從南面趕來的那面趙字旗。
這會,趙文忠帶著三百騎也追了上來。
只是他的狀態也不好,胯下那匹棗紅馬已經跑得遍體是汗,肩頸間的毛一縷縷貼在皮上,可包括他在內的三百多騎士卻更加酣然,氣勢雄渾,不可一世!
而只是看了一眼,安文寬的鼻樑就隱隱疼起來。
即便剛剛只是和那個大太保交手一個照面,他心裡再不肯承認,也曉得對方是個狠人!
就在他猶豫不定時,天可憐見,一個魏博的騎將忽然急道:
「撤吧,留得青山在,後面咱們再報仇!」
「現在再不走便走不得了!」
安文寬瞄了一眼這個魏博將,心中有了想法,又望著遠處那片混亂的人馬,咬牙問道:
「老安的首級可曾被取走?」
「尚未看見敵軍割首。」
「吹號,向西北退。各部不許相擠,能帶走的傷者都帶上。」
他說完,又從親騎手中奪過一張強弓,轉身朝那面趙字旗連放三箭。
隨後,其人頭也不回,帶著所部殘軍繞過混亂戰場,直向著北面逃奔。
……
趙字大旗下,趙文忠隨手舉槊,就將飄來的箭矢給盪開。
身側,馮弘鐸看著敵將跑了,怒道:
「是那大鼻子!大郎,我帶人去追!」
「前面全是一馬平川,人家有六七百騎,馬力也在,你直接往前沖啊?」
趙文忠看了一眼戰場,直接大槊一偏,指向因將旗被砍而崩潰的河朔騎士:
「放開這支,從側邊擠壓,去殺那些逃散的!」
「另外吹號,讓梁都督曉得咱們到了!」
話落,尖銳的號角聲升空,很快越過戰場。
正在追擊的保義騎士紛紛抬頭,梁纘也從煙塵中看見了趙字旗,沾滿血污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大太保來得不慢!」
旁邊一名老落雕騎笑道:
「咱們再慢些,人頭怕是全要讓小輩搶了!」
「哈哈,好啊!」
「這是好事啊!一代更比一代強!」
說完,梁纘高舉鐵骨朵,絳色將旗隨即轉向西北。
兩支保義騎軍一南一東,朝安文寬剛剛收攏的殘部壓去。
康保裔與孫珂也帶著兩翼人馬靠攏,四面旗幟在原野上不斷移動,逐漸形成了一個三面張開的口袋,唯獨西北方向沒有堵死。
西北那道口子,是梁纘有意留的。
梁纘軍團本有兩千五百騎士,可王茂章就帶走了一千多,所以剩下的大概也就是一千多,而經過前後兩場衝殺,本軍騎士也多疲憊。
而北軍雖然敗了,仍有千餘騎散在方圓數里之內,若把唯一的退路堵死,這些人見逃生無望,反會重新拚命。
與其拿自家兒郎的性命去拿最後的軍功,不如給他們留一條窄路,再趁其爭路逃命時從後掩殺擴大戰果。
而這說來複雜,但實際也是騎軍追亡的標準做法了。
且就算河朔騎士意識到如此,他們還是會往這個方向跑,沒辦法,這就是人性!你只要比你的袍澤跑得夠快,那就夠了!
果然,安文寬的這些河東騎士看見西北面尚無保義軍旗號,立刻就一窩蜂往那裡跑,而安文寬自己也不敢脫離大部隊,也就只能帶著將旗一併跑。
當安文寬都帶著將旗往西南跑了,那剩下的還能去哪?
如此,附近散騎如亂魚,紛紛向赤旗聚來。
可這些人只是聚在了一起,隊伍卻更加混亂了。
最前面的騎士只顧逃命,跑得最快;中間人馬擁擠,不斷有人落馬;最後面的既要躲避保義軍箭矢,又要擔心被同伴丟下,頻頻回頭,連坐騎前面有什麼都顧不上看。
而保義軍一路追擊,數隊並進,如同老練的騎手在草原上打黃羊!
就這樣一路追,一路咬,終於,等到了王茂章與王敬蕘的援軍兜了過來。
而隨著這些騎軍出現到了追擊隊伍中,追擊終於開始收網。
王茂章與王敬蕘的八百多騎士幾乎是與北軍逃跑的方向平行疾馳,每當安文寬試圖收住一隊人馬,保義騎士便從側面逼近,以羽箭專射旗手和軍校,等敵騎回頭來戰,他們又拉開距離,不肯與其糾纏。
如此,安文寬連續換了三處地方,始終沒能聚起一支完整的百騎隊。
終於,在追出十五里以後,北軍徹底崩散。
先是幽州騎士不肯再隨河東軍旗,百餘人轉向正北;緊接著,成德騎軍也由各自軍校帶走,順著一條乾涸水溝往西逃。
魏博散騎有些是熟悉本地道路的,之前襲擊魚台附近的村社就有他們!
這會,這些人索性脫掉外面罩袍,把旗號捲起,三五人一夥鑽入村落與桑林。
兩千騎來時,馬蹄聲連成一片,塵頭遮蔽數里;到了逃命的時候,也是瞬間散入四野,消散如煙。
這也是騎軍最難大舉殲滅的地方。
步軍敗陣以後,兩條腿無論如何跑不過追騎,只要前方沒有城池與山林,大隊潰卒往往會被人從後一路砍殺。
騎兵卻不同,只要戰馬還有幾分氣力,一騎向東,一騎向西,追兵便只能選一個方向。
若是十騎、百騎各自分散,除非事先有數倍騎軍從四面合圍,否則看上去漫山遍野都是敗兵,真正能夠追上的卻沒有多少。
而且,這些保義軍騎士也不能在追多遠。
因為此刻追擊已是全部騎軍出動了,他們本陣還有七八千的步軍,數千夫役,若是只為圖爽,萬一北軍另有一支騎兵從旁繞來襲擊因追擊而散亂的車陣,那此時的大勝,轉眼就會變成大敗。
這種機率固然很小,可歷史上卻屢見不鮮!
所以追出十餘里後,梁纘便讓人敲響銅鉦。
鉦聲第一遍傳來時,許多年輕騎士還在往前沖;第二遍響起,各隊軍校開始收人;等到第三遍,絳色將旗已經停在一片收割過的麥田旁,望著屎都拉在馬鞍上的敵軍,不甘回兵。
王敬蕘是最晚回來。
他的鐵槍上穿著一面成德將旗,身後還牽了十一匹繳獲的戰馬,回來便嚷道:
「再給我半個時辰,安文寬那廝也跑不了!」
王茂章在旁邊也可惜道:
「哎,是啊,太可惜了!要是我們再快一點抵達,沒準能將這些賊騎全部留下!」
王敬蕘聽了更氣了,一錘手,對梁纘道:
「副都督,你是不知道啊,那廝身邊已不足百騎!」
梁纘沒有說什麼,只指了指周圍的戰馬。
這會眾保義軍騎士們胯下的戰馬,許多馬口邊已經堆滿白沫,胸腹急促起伏,甚至有幾匹站著時四條腿都在發抖。
而馬上的騎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氣喘吁吁,連嘴唇都發白了。
過了一段時間,趙文忠也帶人匯合了過來。
追擊時,他帶著所部騎士多綴在後面,就專俘落單的騎士,看著不風風火火,也所獲頗豐。
這時候,趙文忠身後的牙兵拴著一堆縛在繩上的俘虜,各武士都喜氣洋洋,牽馬拉俘,快活得和過年一樣!
趙文忠身邊馮弘鐸同樣俘虜了一面將旗,這會看見前面的梁纘,隔著老遠便喊:
「都督,你們戰果如何?」
孫珂撇了撇嘴,暗罵這小小年輕不懂禮貌,直接舉著手裡的河東將旗,替梁纘大喊道:
「賊將已死,你說打得如何?」
話落,兩邊騎士頓時歡呼起來。
趙文忠先是訓斥了一下伴當的無禮,隨後策馬來到近前,便看見整個人張揚如猛虎一般的梁纘,愣了一下。
梁都督的那種狀態,回來了!
接著,他就看見梁纘衣甲上的鮮血,忍不住擔憂道:
「梁叔受傷了?」
「都是別人的血。」
說完,梁纘欣賞地看著趙文忠,讚嘆道:
「大郎,你真有乃父之風!」
見趙文忠正要謙虛,梁纘擺手:
「當然,你也不要和你父親比,陛下能有今日,能力武藝是一方面,運道又是一方面,但真正需要你們小兒輩學習的,是陛下的海納百川的格局!」
「這才是他真正遠超同儕的地方!」
「和他一比,便是老帥又顯得了蠅營狗苟了!」
趙文忠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他曉得梁纘雖這麼說,好像在指著高駢,可要是他跟著說幾句,指定要弄得對方不高興。
趙文忠是個體面人,更尊重梁纘作為老一派武人的忠勇,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
兩人並轡向南,走出數十步以後,梁纘忽然問道:
「今夜我們就在這紮營休整,之後加速北上,敵軍既已在此伏擊失敗,兗州之敵要麼會加速攻城,要麼就會逃遁,所以要快!」
趙文忠想了一下,確實是這個道理,一邊唱喏,一邊,感慨到底是宿將,一句話就是說出現狀本質。
此時,夕陽西下,一老派,一新銳,兩人並轡向南,沉沉的影子連同胯下戰馬一起被拉得斜長。
仔細看,梁纘鬚髮間已有不少花白,兜鍪下露出的鬢角被汗水緊緊貼住,而再看他身邊的趙文忠雖然同樣精疲力倦,渾身沾滿塵土,可那種氣血方盛、意氣昂揚,卻是那樣地奪目!
可就是這樣兩個前後差著二十餘年的兩代武人,卻在今日同一片戰場上,各自領騎軍大顯神威!
這真是大明最好的時候,老一輩還未老,新一輩也已長成,足以驕傲!
等騎軍們再回到泗水河灣時,步軍已經把戰場清出大半。
北軍屍體被拖到舊堤外,先按甲衣和旗號分開,再由通曉河朔口音的軍吏核驗身份。
俘虜則十人一索,蹲在河邊的空地上,其中不少人還在流血,醫卒先給傷勢重的裹布止血,等問完口供再作處置。
陣亡的保義武士被並排放在車陣內側,每人身上蓋一領罩衣,衣甲與木牌擺在腳邊。
各隊隊頭正悲痛地確認著部下的身份,有遇見面容損毀的,自己不確定,就喊來同什袍澤一併辨認。
於是,悲傷的氛圍就更濃烈了。
這些吃穿睡都在一起的同袍兄弟,早就將彼此當成了異父異母的親兄弟,白日還在一起說笑,此時就陰陽兩隔。
也就是這支軍隊普遍都是老兵,看慣了生死離別,所以才能控制住情緒。
如果是以前,他們早就拿刀衝進俘虜的隊伍中殺發起來,為兄弟們報仇了!
但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大明的軍紀!
負責清點斬獲的軍吏來回跑了三遍,直到天色擦黑才報出一個大概。
來襲河朔騎軍確是兩千多騎,並沒有別的援兵。
戰場共得敵屍六百餘具,俘虜二百三十餘人,另有數十名傷者被逃兵帶走。
其餘一千三百上下,大多憑藉馬力逃散,短時間內未必還能歸隊,卻也遠遠談不上被盡數殲滅。
可此戰,繳獲的戰馬卻不少。
這些北騎為了準備這一場伏擊,是從鄆州直接南下的,每騎一人兩馬,到了地方再換馬的。
所以多達兩千多匹的戰馬就被留在了附近的山谷,很快就被踏白按圖索驥到了。
而在戰場上,還有五百餘匹被遺落,其中近百匹傷勢過重,已經無法再用。
剩下四百多匹,只要餵料休養幾日,便能補給各部。
而至於這些北騎的各色衣甲、裝備,那更是滿車滿車。
這麼說吧,能逃出去的,沒有一個不是把衣甲脫掉才能跑成的。
雖然並沒有徹底全殲此部精騎,可相比於如此戰果,保義軍陣亡戰死的卻微乎其微!
最後料點下來,有八十六人戰死,重傷百餘,輕傷近四百,多是被箭矢扎到的步兵。
所以從陣斬敵將、擊潰兩千騎的戰果來看,這是毫無疑問的大勝。
但大勝從來不是天上掉下的,從來都是有小註腳。
……
回軍後,梁纘下馬的第一時間就去看了陣亡者。
陣亡的八十六人都被收殮好了,周圍也點了一捧捧火把,照耀著這些戰死的勇士。
梁纘是從第一排開始看的,中間認出幾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落雕騎。
有老費,他午間還在望車後替他檢查鞍帶,此時胸口已經被馬槊捅出一個碗大的窟窿。
還有老胡,跟著他從西川一路到了金陵,前兩年剛抱上孫子,如今半張臉被馬蹄踩爛,梁纘還是看著兄弟手腕上的金雕刺青才分辨出的。
一時間,梁纘恍恍惚惚著,聽著身旁的功曹匯報著戰死者的姓名。
當梁纘走完最後一處擔架,看著罩衣被掀開後熟悉的面容,他再也沒忍住,掩面而泣。
身邊的二十幾個落雕騎士同樣悲痛,其中孫珂上前安慰著:
「都督,兄弟們早就坦然接受這一日了!」
「我們這樣的武人,最好的歸宿不就是死在戰場上嗎?」
「這是好事啊!」
「兄弟們又能去追隨老帥去了!」
梁纘仰頭,努力讓淚水止住,擺了擺手,說了一句:
「去看看傷兵吧!」
……
臨時搭建的醫棚內,梁泰正躺在擔架上,和醫官爭吵著。
剛剛他被送下來的時候,醫官給他右腿的傷口清洗後縫了八針,後又檢查了梁泰的肋骨還傷到了,就決定讓梁泰至少躺十日。
這下子梁泰如何願意,因為這意味著他要脫離隊伍,去附近的兵站休養!
於是,梁泰就這樣爭辯起來,說自己只要兩隻手都能動,明日綁在馬鞍上一樣可以趕路。
此時,梁纘剛看過一處傷兵點,走進去,抬手就給了兒子額頭一下。
「你就這樣和你救命恩人說話?」
梁泰一看是他父親來了,這才老實,躺回草蓆,嘴裡仍嘀咕:
「說來兒子也是阿耶的救命恩人,今日若不是兒子撞開那一槊,阿耶後腦早叫人扎穿了。」
「阿耶就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
梁纘一聽這話,臉直接黑了,罵道:
「怎麼?救你老子一回,就要倒反天罡了?想做老子的老子?」
旁邊傷兵全都笑了。
梁纘也笑,命牙兵把自己準備的傷藥留給梁泰,之後告訴他,明日讓梁泰和輕傷兵一起上糧船休養,不會將他拉在兵站的。
這也算是父親的一點小自私吧,梁纘比誰都曉得,錯過了這一次北伐,武人的命運將徹底不同。
真正的父親就是這樣,默默地給兒子鋪路!
……
等梁纘從醫棚出來,車陣各處已經燃起火堆。
而外面站著一圈保義軍的武士們,人人端著肉湯。
白日有十五頭拉車軍牛因為驚嚇沖了出去,後面死在了戰場,於是便被伙頭們分割,連同軍中原有的鹹肉一起煮了。
十五頭牛,剔骨去筋,實得肉五千四百餘斤。
看著不少,可萬人均分,每人也就得個五兩有餘,也算能打牙祭了!
再加上,肉湯里下足了鹽和醬,真正是香飄十里。
此時,在醫棚外,這些廝殺半日終得大勝的武士們,捧著肉湯,吃著肉,看著帶領他們贏得榮耀的主帥。
馬殷、李瓊兩個人領著兄弟們,看見梁纘和趙文忠出來後,扯著嗓子喊道:
「梁都督萬勝!」
「大太保萬勝!」
數千人轟然回應:
「梁都督萬勝!」
「大太保萬勝!」
其中有幾個輜重兵,正是白日被趙文忠所掩護的,這會更是飯碗敲得叮噹作響,臉憋得通紅,仍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不要怪他們這般失態,換成是你,一個帝國的統治階級,一個帝王的兒子,他拋棄生死,帶著人掩護你,讓你活!你會如何想?
中軍的落雕老騎不肯讓後輩獨占威風,很快也有人端著肉湯站起:
「梁副都督萬勝!」
「落雕軍萬勝!」
「大明萬勝!」
新軍、老軍、步卒、騎士、縴夫與船工,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操著同樣的怒吼,山崩海嘯,震撼這片夜空!
呼聲久久不絕,隨後更是歡樂的歌聲和笑聲,在泗水兩岸來回激盪,連附近林中已經歸巢的鳥雀都被驚醒,又成群飛入夜空。
此刻,眾軍所擁者,一個重拾舊日豪氣,一個正當意氣風發。
真豪傑也!
……
良久,當梁纘返回帥帳時,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聽了很久。
他二十歲從軍,經歷過的勝仗不少。
年輕時斬將奪旗,回營也曾被上萬人舉槊歡呼,只是後來高駢敗亡,舊部星散,他投入趙懷安麾下,職位越來越高,親自提槊沖陣的時候卻越來越少。
可他心中是有不甘的,是有憤懣的!
那就是他們這些此前為大唐奮鬥一生的武人,隨著大唐的轟然倒塌,一切都毫無價值!
可這是他們的人生啊!這是他們的光榮歲月啊!但就是這般成了時代的遺骸,被新土覆蓋。
所以,他梁纘太需要一場大勝了,只有一場痛痛快快的大勝,才能治療他所有的陰鬱和不甘!才能讓他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們坦然接受時代的變化!
而這一刻,他們用手裡的刀和槊,掙回來了!
他們落雕都是可以的,老帥他只是方法出了問題,不是人有問題!
而老帥帶出來的兵,他們照樣可以繼續打勝仗!
如此,就夠了!
此時,一名落雕老騎士,同樣迷醉地看著眼前的歡樂,在看到梁纘時,將馬袋遞給了梁纘。
梁纘一聞,皺眉:
「是酒?」
後者笑道:
「梁帥,那還能飲否?」
這一句梁帥直接把梁纘說得夢回往昔,他只是輕輕抿了一口,便又將蓋子擰了回去,隨後將酒扔進了榻上,笑道:
「陛下說,他日攻下太原的那天,與兄弟們金杯共飲!」
「所以馬袋喝什麼?要喝就用金杯!」
周圍幾個老兄弟聽見,先是大笑,笑著笑著,卻有人背過身去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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