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兗州
翌日,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四,寅時,平旦,天將未明,兗州城外。
遠天的濃雲一層壓著一層,將本就稀疏的星月遮蔽得一片陰霾。
風從泗水上吹來,帶著雨水將至的濕氣,掠過數萬河朔軍連綿數里的營壘。
圍城數日後,在這個黎明,這支胡漢馬步大營終於開始了行動。
巨大的轟隆聲碾過灰白的大地,那是數十架投石機與數百輛盾車正在往前移動。
其中聲勢最大的,就是三座巨大的,形似望樓的巨型雲梯。
他們高足二丈,下裝巨輪;外裹浸水牛皮、懸掛水囊防火,一架可載百餘甲士,推至城牆便可直接登城。
而這就是當年德宗奉天之亂,叛軍用來攻打奉天用的巨型攻城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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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大軍主帥周德威便站在兗州東北面的一處丘上,看著這些攻城器械從腳下經過。
他身形高大,臉膛黝黑,穿漆黑面大甲,整個人只是站著那邊,就仿佛吸收一切光,穩如泰山!
周德威舉起從幽州繳獲的單筒鏡,緩緩掃視城頭。
兗州城的每個垛口都插著火把。
東北角的角樓最亮,十幾隻火盆將整座木樓照得如同白晝,持弓武士與巡城甲士來回走動,兜鍪和甲械不斷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每隔一段城牆,便能看見一架蒙著濕氈的床弩,絞軸旁堆著半人長的粗矢,雖然看不見,但周德威料到女牆之後,必是成筐石塊、檑木、灰瓶與盛水的大瓮。
此時,城頭上,因為城外巨大的轟隆聲,這會也在喊叫。
片刻後,就有精銳射手舉起火射向城外的柴堆,於是火炬沖天而起,瞬間照亮城下一片。
也是看見了城外河朔軍的動作,整片城頭開始金聲大作,越來越多的甲士出出現在了城頭。
……
周德威放下單筒鏡,內心對這支保義軍充滿了感嘆。
這真是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軍隊啊,這一刻,他有點對支持南下主動發起決戰有了絲懷疑。
再加上眼前這座瑕丘城是真不好打!
晦暗中,瑕丘城垣橫亘平野,土築高牆夯疊得堅實厚重,牆高二丈有餘,頂部寬可馳馬,沿牆密布垛口女牆,一座座敵台馬道順著城牆四向排布。
東西南北四座城樓矗立,飛簷壓著沉沉朝暉,旗幡在城頭獵獵翻動。
另外,城外還掘有環城大濠,引泗水支流灌入,濠闊三丈,水深丈余,濠底布有尖木蒺藜。
濠外還有一道低矮土堤羊馬牆,堤上密布拒馬、鹿角,用來阻斷大軍迫近的通路。
也是到了這裡,周德威才理解,為何當年徐州時溥屢次北上兗州,可就是打不下來!
可周德威向來堅硬如鐵,即便面對的堅城硬軍,他還是面無表情問左右:
「從這裡能壓制城上嗎?」
牙將呂常回答道:
「有點困難,需要再壘土台,再以幽州硬弓手布置於此,恐才有點效果。」
成德大將蘇漢衡此時也在丘上。
他個子不高,肩膀卻極寬,甲衣外罩著一件緋色戰袍,聽見呂常所言,忍不住道:
「這裡有什麼好布置的?」
「壓制一角,敵軍還有其他處!」
「就該直接發起猛攻,此時烏雲遮天,守軍在明,我軍在暗,正可遣一支敢死隊摸到城根。等他們發覺,雲梯已經靠上去了。」
可周德威聽此言後,淡淡道:
「哦?猛攻?」
「那不如讓貴軍先登?」
蘇漢衡不說話了。
周德威冷哼一聲,隨後道:
「黑燈瞎火,敵軍清護城河有多深,不知!」
「城上兵力配置如何,不知!」
「敵軍在城下的暗門在哪裡,還是不知!」
「什麼都不知道,就讓兄弟們去送死?」
「貴軍死得起,我河東好漢,死不起!」
蘇漢衡聽完,也不臉紅,順著這話啐了一口:
「那行,那就等天亮再打!」
「便讓他們再多活一個時辰。」
旁邊魏博牙將史仁遇笑道:
「蘇使君今日攻北門,定然先登。」
蘇漢衡聽了這陰陽話,乜著回了一眼,揚起下巴:
「怎麼?你們魏博想和我們換換?」
史仁遇聳聳肩,說了一句:
「某家聽周帥的!」
蘇漢衡嗤了一聲:
「那你說個屁話!」
對於兩人的口角之爭,周德威沒有阻攔。
對他而言,諸鎮相互鬧一點,不是啥壞事!
怕就怕他是智子,城內是趙子,身邊兩個是韓魏這樣的反骨仔!
這次圍攻兗州的河朔軍共有兩萬人。
河東軍八千,由周德威統領;成德五千,以蘇漢衡為將;史仁遇帶來四千魏博牙軍;最後三千則是幽州兵。
四部從不同方向趕來,軍械、號令、營制都不相同,想把兩萬人組織在一起,並不容易。
周德威也沒有強行打亂各部編制,只把城外分作三片戰場。
成德軍負責攻打北門,那裡地勢平坦,利於展開兵力,敵軍城防也堅固。
史仁遇與幽州軍攻東北角,前者填壕、架梯,後者以強弓壓住垛口;河東八千人暫列在東北兩陣之後,既是接應,也是最後真正用來攻城的主力。
城南與城西也不是沒河朔軍,只是各放了數百騎游弋,監視城門,同時截殺外出的敵軍信使。
兩萬人若平均鋪在四面,每處不過五千,反倒哪裡都不夠用,不如把大部兵力集中到北、東兩面,以一日之內連續不斷的猛攻,逼守軍把所有預備人馬都填上來。
其實,周德威最在意的就是兗州東北角那段牆。
當年黃河絕口,泗水暴漲,所以很快就從東北方漫進城下。
而兗州東北角那段,正是當年泡了洪水的那段。
在南下時,他們攻破一處兵站,從俘虜中得知,自大明入主兗州後,就對東北角重新夯築,可正是如此,也就暴露了其地的脆弱。
這段時間,周德威帶著牙騎幾次繞城,反覆確定了東北角的防禦。
但這並不是他今日要發起猛攻的原因!
因為自得知徐州方面派遣來了援軍後,周德威就已傳書鄆州的安文佑,讓其帶著諸藩騎軍南下襲擊這支援軍。
這當然是好的戰術,但好與壞從來都是一體兩面的。
前去截擊的兩千騎只要得手,周德威便能從容圍城。
可這也意味著,一旦截擊失利,周德威他們不但要面對城中守軍,還會被南來的援軍夾在兗州城下。
如此,為了求穩,他必須利用這個窗口期,先行發起一次猛攻,用以真實評估城內敵軍的實力。
很顯然,蘇漢衡也不是草包,也想到了這一層,問道:
「魚台那邊尚無消息?」
「沒有。」
「兩千騎截一支行軍縱隊,怎麼也不該拖到現在。」
「所以今日天一亮,就要猛攻。」
周德威將單筒鏡小心放下,對蘇漢衡道:
「不能把勝負全押在別人身上。」
「若魚台贏了,咱們先破兗州,正好乘勢南下;若魚台敗了,便更要趕在援軍到來以前,打一下,不行就要走!」
他說完走下土丘,翻身上馬:
「各部聽令,寅時末造飯,卯時結陣。」
「天亮以後,第一通鼓填壕,第二通鼓推車,第三通鼓,誰還沒有出動,斬他的隊頭。」
「明白!」
諸將各自散去。
東方雲層後面透出一線灰白,天愈發亮了。
……
卯時正,兗州城頭再次響起警鐘。
沉重鐘聲從北門城樓傳開,沿城牆一段接著一段,動員整座城。
城內,各坊坊門在坊樓的大鼓聲中,轟隆推開!
坊門後,早就準備好的民夫,推著小車,如同一群群螞蟻,將物資往城頭上送。
此時,傅彤已經在北門城樓上。
他一夜沒睡,身上穿著步人甲,只沒有戴兜鍪,正扶著女牆向外看。
天色仍舊陰沉,城外的河朔軍陣卻已經能夠看清。
北面五千成德軍排成六座方陣,前方是披重甲、持大盾的填壕兵。
後面是上百輛盾車並排而立,車上蒙著兩層牛皮和濕氈;更遠處則豎著十幾架投石機,長梢緩緩抬起,面向兗州。
東北面人更多。
魏博軍將裝滿土石的麻袋堆在陣前,數千武士分作四隊,每隊後面都有雲梯。
數不清的弓手分列各處,弓已經上弦,箭囊插在腳邊。
唯獨河東軍沒有靠得太近。
八千人排列在一里以外,黑色軍旗在風中密密麻麻,陣前只有三百披甲騎士往來游弋。
遠方,一片土台已壘,台上能隱約看見一群武士正簇擁著一個高大的黑甲武人,同樣看向自己這邊。
傅彤看了一陣,問道:
「三太保到哪裡了?」
牙將馬保保答道:
「正在東北角巡查,馬上便過來。」
話音剛落,趙文輝已經沿著馬道登上城樓。
他手裡提一桿長槊,背後跟著兩名掌旗武士,額頭見汗,到了傅彤面前只行了一個軍禮,便接過單筒鏡望向城外。
看了一會,趙文輝疑惑道:
「周德威沒有把河東軍擺在第一線。」
「嗯。」
「他想先耗成德、魏博的人,等咱們把預備隊調出來,再拿河東軍攻要害。」
趙文輝點頭,側目問道:
「蕭侯,你覺得他們會主攻哪邊?」
傅彤說道:
「毫無疑問,東北角的新牆。」
「此前幾日,敵軍哨騎頻頻繞城,他們雖隱藏得好,但還是被我發現。」
趙文輝拍了拍胸脯,毛遂自薦:
「那東北角就交給我!」
傅彤看著笑著露出牙齒的趙文輝,猶豫了下,到底還是點頭:
「好!」
「給我多少人?」
「除了已經在城頭上的,城內還有精銳五千,你帶一千二百!」
「另給你震天雷一百二十枚。」
趙文輝顯然不嫌棄人少,但還是大手一張:
「震天雷太少了,我要二百枚!」
傅彤哈哈一笑:
「好,都給你!」
「只是你要省著點用,這個東西,關鍵時候能起大作用。」
「末將明白。」
趙文輝領命要走,傅彤又把他叫住:
「文輝。」
「末將在。」
「你是陛下的三太保,不是尋常武人。該上時可以上,該退時也要退,你比一段城牆更重要。」
趙文輝笑了笑:
「傅公這話說得末將可不愛聽。」
「傅公難道忘記了當年我們在西川遭遇南詔襲擊,諸兵皆奔,義父一刀不殺,只說,諸君自可走,我獨向敵!」
「我趙三作為陛下不成器的義子,本就功不追父輩,就更不敢有絲毫辱沒父輩榮光的行止!」
「所以,我凡戰,無不當前!雖不能說生死同赴,但棄眾而獨退,便是死了也不敢有!」
「再且說了,彼輩豬狗,能奈我趙三何?」
說完,趙文輝大笑而去。
原地,傅彤聽著這般少年氣的話,看著趙文輝離去的背影,既無奈又慶幸。
大明的未來如何,他不知道,但他曉得,有趙文輝這樣的少年郎們,它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而此時,城外第一通鼓便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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