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太保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兗州魚台,泗水東岸。
兩千騎從出援兗州的大明軍陣前掠過,馬蹄帶起的黃塵很快遮住了河岸。
那些河朔騎軍騎士一面奔跑,一面向車陣拋射,羽箭越過最前面的盾牌,斜斜落進陣中,打得車板與兜鍪叮噹作響。
河朔騎軍的這些河朔騎士在繞過梁纘的主陣地後,又兜馬殺了個回馬槍,可連接試幾次,除了在神臂弓前留下幾十具人馬,毫無建樹。
於是,敵陣中號角一沉,這些河朔騎士便默契向南,去襲擊更南方的大明後軍。
按照他們的經驗,一般後軍綴著長,即便前方發了號角信號,後方也聽不到,所以只要衝過去,就能殺得那邊的明軍措手不及!
這就是騎軍的優勢,一擊不中,立刻轉移尋找新的漏洞。
而對於這些河朔騎士的圖謀,早在昭義軍做過飛將,後來跟隨高駢轉戰西川、江淮,就一直帶騎軍的梁纘如何能不清楚?
援兗軍從前到後拉開了六七里,各部什麼情況他其實也不清楚,可只在看到敵軍直奔南方去時,梁纘則是從容淡定。
只因為坐鎮於後方的,正是軍中大太保趙文忠!
於是,漫天煙塵沿著河岸往南翻滾,兩千河朔騎士將迎接他們嚴厲的父親!
……
五里外,趙文忠也看見了那滾滾塵土。
他原本正在路邊坐著。
馬武部兩營被糧車堵住以後,他讓五百騎士下馬歇息,自己摘掉兜鍪,背靠一隻裝甲片的木箱,拿馬韁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那匹陪他多年的棗紅馬站在旁邊,低頭啃食剛割下來的青草,鞍橋旁斜掛著長弓,馬槊則插在泥地里。
七月的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甲葉又熱又沉。
趙文忠沒有脫甲,只解開了頸下的護頸,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流到下巴,再一滴滴落進衣領。
後軍武士還在忙著結陣。
這段河道恰好拐出一個彎,東、南兩面有泗水河灣與一道廢棄舊堤可以依託,西北面則是一片開闊平野。
趙文忠看過地勢後,讓兩個都的步兵靠著舊堤擺一個月營,陣面朝西北,兩翼向前伸出,以陷住的糧車作柵,車輪間穿入麻繩,車外再橫放拒馬和步槊。
月營不必四面受敵,正適合眼下這種倉促局面。
可命令下了不到半刻,營形才擺出一半,北面負責警戒的騎士便連放三支響箭。
緊接著,地面開始輕輕震動。
棗紅馬停止咀嚼,忽然抬起頭,兩隻耳朵直直豎起。
附近正在飲水的戰馬也變得不安,有的用前蹄刨地,有的扯著韁繩,朝北面打出響鼻。
此時,踏白將孫旺從北面馳奔下來,大喊:
「大郎,敵軍來了!」
「多少?」
「前面約有千騎,後頭全是塵,看不清分了幾隊。」
「離這裡多遠?」
「不足三里!」
趙文忠站起身,抓起兜鍪戴好,又把護頸繫上。
他沒有急著上馬,而是直接踩在一處牛車上,取出單筒鏡就往北面煙塵看去。
塵頭已經越過北面一片桑林,最前面的騎士清晰可見。
河朔騎軍沒有沿官道過來,而是在半乾的窪地上鋪開,前後分作三股。
中間一股約有五六百騎,正面壓向尚未成形的月營;另有兩股一左一右,左邊試圖貼著河岸繞到營後,右邊則奔向停在官道上的糧車。
敵軍並沒有試探的意思,明顯想趁後軍立足未穩,一口撞散整個後陣。
趙文忠站在牛車上,直接對下面的兩個都將,馬殷和李瓊大喊:
「你們守住車陣,直接上神臂弓,一旦敵騎開始繞陣,就給我射!」
「你們還有兩個營在後面,他們守不住的,直接讓他們放棄車隊,到車陣來!」
「我會給為你們搶出時間的!」
馬殷和李瓊都是當年降將出身,可能力都是一流,此刻大敵當前,建功立業的熱血早就澎湃,於是大聲唱喏!
而趙文忠交代完,他才跳下車廂,拔起馬槊,翻身躍上棗紅馬。
此時,孫旺已經將五百騎兵整成五隊。
騎士們原本還在歇息,聽見響箭以後便立刻套上兜鍪,檢查弓弦,往馬口裡塞入銜枚。
不到片刻,五百人便在舊堤南面列好,只有幾匹戰馬因為鞍帶沒有扣緊,還在隊後重新整理。
趙文忠看了一圈,對孫旺道:
「你帶一百騎守左邊,敵人若貼河繞營,便把他頂回去。」
「右邊一百騎交給韓五,守住那些糧車。沒有我的鳴鏑,你們誰都不許追。」
孫旺問道:
「大郎帶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出去,少了些。」
趙文忠看了他一眼:
「當年在梅塢,七個人我都敢灌門。現在有三百騎,你反倒嫌少?」
孫旺咧嘴笑了,但還是擔憂道:
「那時候咱們才多大,如今可今非昔比,您是千金之軀!」
趙文忠臉一黑,直接罵道:
「屁的千金!估計也就李克用的頭能值千金!」
周圍幾個老伴當都聽見了,紛紛笑罵起來。
那些後來補入中軍騎的武士不曉得梅塢舊事,卻也被他們笑得心頭一松,原本盯著敵騎的緊張目光漸漸定了下來。
趙文忠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把馬槊橫在身前,問了一句:
「還有人記得,咱們最早跟義父殺南詔人的時候,身上穿的什麼嗎?」
孫旺就是當年趙懷安在吐蕃人那邊救出的奴婢之一,此刻奮然大聲道:
「穿個屁,連雙囫圇鞋都沒有,當年大郎提的刀都比大郎高!」
「咱們照樣干南詔狗輩!」
隊中頓時一片鬨笑。
趙文忠也笑了:
「那時候沒馬,沒甲,手裡就一刀,咱們照樣敢往南詔人的軍陣里沖。」
「今日胯下是河西馬,身上是明光鎧,手裡拿的是我大明最好的弓槊。對面人數再多又如何?吾視之為土雞瓦狗!」
「大太保說得對!」
「殺便是!」
「我飛龍騎!」
趙文忠抬起馬槊。
許多早年便與他同在飛龍軍的老騎士立刻舉槊應道:
「有我無敵!」
頃刻間,三百騎馳出舊堤,一往無前!
……
趙文忠沒有迎著河朔騎軍的正面猛衝,而是先向西南斜行。
三百騎以五十人為一隊,相互間隔十餘步,在原野上拉成一道微彎的長線。
河朔騎軍中路見他們出陣,很快分出四百騎迎來,其餘人仍朝月營逼近。
雙方相隔一百餘步時,第一輪羽箭便已經越過天空。
趙文忠把上身伏低,聽著箭矢從兜鍪上方嗖嗖飛過。
棗紅馬不用催促,自己便沿著斜線加速。
身後三百騎一面奔行,一面張弓還射,箭矢落進河朔騎軍陣中,連續有人從馬背上翻下。
兩支騎軍並沒有立刻相撞。
相距不到百步時,趙文忠忽然轉向,帶著本部貼著河朔騎軍陣前向南馳過。
兩軍之間只隔著一箭之地,騎士們不斷側身放箭,偶爾還有短矛和小斧旋轉著飛過來。
一名保義騎士肩頭中箭,身子向後一仰,又被後面的袍澤伸手扶住,他咬牙折斷箭杆,仍夾著馬腹跟在隊中。
河朔騎軍追了片刻,發現趙文忠只是在陣前游射,便不肯繼續向南。
為首騎將連續搖動小旗,四百騎開始向北迴轉,準備重新衝擊月營。
趙文忠等的就是他們轉向。
騎陣在疾馳中轉彎,外側快,內側慢,再齊整的隊伍也會露出空隙。
河朔騎軍剛剛撥轉一半,趙文忠已把馬槊向前一壓,大吼:
「跟我沖!」
三十餘名伴當騎士同時收弓換槊。
棗紅馬驟然提速,馬蹄將煙塵揚到半空。
趙文忠從河朔騎軍轉向留下的缺口斜插進去,手中馬槊先壓住一柄刺來的馬槊,槊鋒順著槊杆向前滑過,直接切開對方握槍的手指,隨後手腕一抬,又從那騎士下頜貫入。
趙文忠沒有拔槊停留,只借著馬勢將屍體帶離馬鞍,再猛地一抖,屍身便砸向側面兩騎。
身後的伴當沿著這道缺口接連撞入。
他們不是一窩蜂跟著趙文忠,而是三騎一排,前騎破開敵陣,後騎左右遮護。
有人用槊,有人用橫刀,最後一排還不斷朝兩側放箭,專射試圖合圍的河朔騎軍騎士。
馬蹄交錯,煙塵一下子將人裹住。
趙文忠眼前只剩不斷閃過的馬頭、兵刃和甲片,耳邊全是金鐵相擊與人的慘叫。
他一槊挑開劈向面門的長刀,槊尾反掃在另一人胸口,那人護心鏡當場凹下一塊,從馬背橫飛出去。
又有一名河朔騎軍百騎將迎面挺槊刺來。
趙文忠沒有與他硬撞,棗紅馬在兩騎相交前向左偏出半步。
河朔騎士的馬槊擦過他右肩甲,發出一聲刺耳刮響,趙文忠則順勢鬆開右手,用左腋夾住槊杆,右手拔出鞍側鐵骨朵,回身砸在那人後腦。
兜鍪沒有碎,整個後沿卻被砸得向內凹陷,而那人連聲都沒出,趴在馬頸上便沒了動靜。
趙文忠把鐵骨朵重新插回鞍囊,雙手握槊繼續向前。
短短几十息,三十餘騎已經從河朔騎軍陣中透了出去。
他們沒有跑遠,兜轉一圈,又迎著河朔騎軍後背殺了回來。
此時外圍的二百餘騎也趁勢逼近,弓箭從四面不斷射入,原本準備迴轉的河朔騎軍被夾在中間,前後號令完全亂了。
這支河朔騎軍的騎將連續砍倒兩個擋路的自家武士,才勉強聚起百餘騎。
可他剛把將旗扶正,趙文忠第二次已經沖至。
「攔住他!」
十幾名牙騎迎面撲來。
趙文忠這一次沒有直取中間,而是帶人擦著牙騎左側馳過。
雙方兵刃相交的剎那,趙文忠忽然收槊取弓,幾乎貼著棗紅馬的脖頸向後放出一箭。
那支破甲錐從牙騎縫隙間穿過,正中河朔騎軍旗手面門。
旗手仰身墜馬,手中青旗隨即歪倒,被後面的戰馬踩進泥中。
「奪旗!」
這時扈從在趙文忠身邊的騎將是當年與他一併沖梅塢的老兄弟,馮弘鐸。
聞之,馮弘鐸直接離鞍俯身,幾乎把半個身子掛在馬側,一把撈起被踩了數腳的青旗。
河朔騎軍騎將大怒,提槊衝來。
趙文忠把弓往鞍上一掛,馬槊已經重新端在手中。
兩匹戰馬對沖而過,那北將馬槊中正,趙文忠卻沒有抬槊硬迎,只把身子向馬頸右側一伏,馬槊貼著兜鍪刺空。
而下一刻,趙文忠的馬槊已從那北將腋下甲縫刺入。
槊鋒入肉如切菜,巨大的衝力將人直接挑離馬鞍。
趙文忠雙臂發力,把還在掙扎的北將橫挑起來,迎著河朔騎軍最密集處大吼一聲,連人帶槊摜了出去。
那具屍體砸翻一名騎士,周圍河朔騎軍看清主將戰死,終於有人撥馬後退。
後退很快變成潰散。
四百北騎先前還能結隊抵抗,此刻將旗倒了,號角也不知落到哪裡,百騎將各帶各部,有的向北,有的向西,彼此撞在一起。
趙文忠卻沒有讓本軍三百人追擊,只吹響號角,將各隊重新聚到自己身邊。
隨後扭頭去支援別處!
……
月營方向的戰鬥同樣開始了,而且非常順利。
最先馳奔而來攻擊的是三百幽州騎士,然後迎頭就遇到了一波箭矢。
車陣後,孫旺沒有主動衝鋒,只讓百騎藏在車陣後面,等神臂弓射過兩輪,河朔騎軍被逼得向外轉向時,才從營門殺出,貼著河岸將對方攔腰截斷。
而另外一個騎將韓進則更乾脆。
他讓人把陷進泥里的十幾輛糧車全部掀倒,麻袋和木箱鋪滿道路,自己領百騎守在後面,而他們前面,數十架床弩已經拉開,每一擊便是聲如霹靂!
那些靠過來的河朔騎士無不人馬俱裂,余者觀之,心驚膽寒!
可車陣這邊順利了,衝出去的趙文忠則陷入了苦戰。
先前留在中軍正面的河朔騎軍發現車陣一時拿不下來,又分出數百餘騎向南接應。
而這一次帶隊的,是河東軍的騎將安文寬。
其人是河東驍將,當年李克用起兵雲中,唐廷派兵圍殺在長安做人質的李克讓,就是安文寬帶著十餘騎護李克讓突圍而出的。
此時,趙文忠剛把繳獲的青旗系在馬鞍上,便望到敵軍又來了,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月營。
此時,步軍已經把剩餘糧車拖到兩翼,車後盾牌一面接一面豎起,長槊從縫隙里伸出。
而之前落在後面的兩個輜重營,也已大半進了車陣,只有最後百餘人仍在舊堤南面奔跑。
他們還需要半刻鐘。
於是,趙文忠勒住棗紅馬,讓三百騎在坡下緩緩收攏。
方才兩次穿陣,跟著他進去的三十餘人已少了七個,另有十餘人帶傷。
有人臉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有人左手已經抬不起來,只能把韁繩纏在腕上,以右手持刀。
孫旺剛從車陣殺出,帶著二十騎正掩殺落荒而逃的河朔騎士,忽然看見趙文忠的旗幟不動了,連忙奔來,臉色焦急:
「大郎,你還呆著作甚,先退回陣啊。」
「還有百十個弟兄沒回來。」
孫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些輜重兵正背著箭矢袋往車陣狂奔,很顯然,這些人曉得車陣此時最需要的就是箭矢,而他們之所以落後,就是因為他們心裡有兄弟們!
而此時,趙文忠、孫旺這些騎士的位置,正是堵著河朔騎士和那些輜重兵的通道,一旦他們退入營中,那些輜重兵沒有一個能活的!
有人說,他們三百騎士呢,那後面就只有百餘人,還都是輜重兵!
拿三百生死去救百人?何其不會算數!
可戰爭有時候需要算,可有時候卻怎麼都算明白,全看一口心氣!
這一刻,孫旺咬了咬牙:
「大郎,你先撤下去,老子帶兄弟們頂住!」
可趙文忠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狗膽包天,趕在我面前稱老子?」
「話就不用說了,我保義軍就沒有拋棄兄弟的!」
「至於那些河朔騎士?人多勢眾?怕他們個鳥!」
「乾死他們!」
隨後,趙文忠轉頭向全軍喝道:
「各隊查弓弦,換馬!」
三百騎只有少數人帶了副馬,便把傷馬、乏馬與無主戰馬牽到一起。
還能作戰的武士換馬,重傷者先退回月營,陣亡者的馬則交給沒有坐騎的人。
一名騎士剛替同袍系好腰間止血的布帶,河朔騎軍已經到了兩百步外。
這一次,這數百河東騎士果然更加老練,他們在安文寬的帶領下,並沒有急著沖,而是遠遠就停了下來。
此時,安文寬認出了趙文忠身後那面繡著「趙」字的赤旗,又看見被丟在地上的魏博軍旗,臉色十分難看,於是提槊轉馬,大吼:
「對面何人?」
趙文忠沒有答話。
安文寬又喊:
「報上名來!」
孫旺替他回了一句:
「瞎了你的狗眼!大明皇帝陛下之子,大太保趙文忠在此!」
大太保三個字傳過去,河朔騎軍陣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趙懷安四名義子的名聲雖然不及王進、楊延慶那些老將響亮,北地諸鎮卻也曉得他們的身份。
尤其趙文忠早年以七騎出梅塢,後來又曾在黃鶴山雨戰中連破數陣,河朔騎軍塘報中早有他的姓名。
安文寬盯著他看了幾眼,忽然笑道:
「原來是趙大的義子。抓了你,倒抵得上一萬顆尋常腦袋!」
趙文忠也不發怒,只把馬槊慢慢抬起:
「想拿,自己來。」
安文寬臉上笑意一收,馬槊向前揮落,於是早就準備好的數百河東騎士,直接以三百騎為錐頭,剩下數百騎分開兩翼。
「左隊跟我,右隊後退百步!」
趙文忠沒有任何猶豫,帶著三百騎士迎著安文寬正面衝去。
兩軍距離迅速縮短。
雙方最前面的騎士只來得及放出一箭,便已換成馬槊。
趙文忠沒有像先前一樣避向側面,棗紅馬直直撞入敵騎。
兩桿馬槊迎面刺來,他先用自己的槊杆向外猛磕,盪開左面兵刃,又抬起右腿,牛皮靴神來一腳,竟踹在了另一桿槊上。
那名河朔騎軍騎士握槊不住,馬槊直接飛了出去,而趙文忠的槊鋒已從他胸前扎入,又絲滑切開,帶出一片下水。
雙方騎陣隨即撞在一起。
前排戰馬避不開,馬胸與馬胸重重相碰,人和兵刃從兩邊飛起。
後排騎士則從縫隙里往前擠,長槊來不及施展,便拔橫刀近身劈砍。
趙文忠的棗紅馬也被撞得向側面踉蹌數步。
他剛穩住身子,一柄長刀便劈在左肩,明光甲迸出幾點火星。
刀刃雖沒有破甲,可衝力卻震得趙文忠半邊身子發麻。
他反手握住那人的腕子,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河朔騎軍騎士收勢不住,上半身越過兩馬之間,趙文忠已用槊尾頂住他的喉嚨,雙臂一送,把人從馬背捅了下去。
再往前,便是安文寬的黑邊赤旗。
安文寬作為驍將,自然也是衝殺最前,而他手裡馬槊已連刺翻兩人,又把一名保義騎士抽落,抬頭便看見趙文忠穿過亂馬,直奔自己而來。
兩人沒有通名,直奔對方殺去。
安文寬馬槊是加重的,借著馬力以中正姿態衝擊,槊未至,奔馬帶著呼嘯已逼到趙文忠面前。
趙文忠曉得這一槊不能硬接,先向左側帶馬,讓過槊勢,隨即把手裡馬槊貼著對方大槊的內側送出。
安文寬收槊很快,槊柄向上一抬,正好磕住槊杆。
頓時兩件馬槊在馬背上絞到一起,誰也沒有立刻鬆手。
棗紅馬與安文寬的青馬擦身而過。
趙文忠忽然放開右手,左手仍壓著槊杆,右拳已經砸在安文寬面門上。
這是義父當年教他的第一門本事。
套著鐵手的拳鋒隔著面甲打中安文寬的鼻樑,後者眼前一黑,頭向後猛仰。
趙文忠正要反手抓他甲領,旁邊兩名河東牙騎同時挺槊來救,他只能先壓低身子,任由槊鋒從背甲上刮過。
安文寬趁機撥馬退開,鼻血已經稀里嘩啦從面甲下方淌了出來。
兩支騎軍也在此時錯身而過。
趙文忠沒有立即回頭。他帶著身邊還剩的百餘騎繼續向前,繞出半個弧形,等隊形稍稍恢復,才調頭看向後方。
河朔騎軍沒有占到便宜,保義軍也倒下三十餘騎。
兩邊落馬未死的人正在地上互相廝打,有人拔出匕首往甲縫裡捅,也有人抱住敵人的腿,直到被戰馬踩中才鬆手。
而在他們糾纏的這片刻,最後一批輜重兵已經奔入車陣。
月營兩翼旗幟同時落下,車後的步卒合攏最後一道缺口。
神臂弓手踩住弩身,正在用腰鉤重新上弦,四十多名投雷手則跪在車後,每人面前擺著一隻黑陶罐。
趙文忠看見以後,終於吹響鳴鏑,大吼:
「退回營前!」
安文寬也聽見了營中的號角。
他用手背抹掉鼻血,心中憤怒已經沖昏,他直接舉著馬槊,看著「混亂」的車陣,大吼:
「沖陣!」
「殺光他們!」
河朔騎軍號角連續響起,數百河東騎開始向月營正面收攏。
可不等他們衝鋒,在正面的幽州、魏博、成德的騎士們已率先向車陣發起了猛烈衝擊!
……
趙文忠已率殘部退到車陣前,卻沒有進去破壞陣型,而是人人下馬,讓戰馬跪躺在車陣前,死死抓住。
當河朔騎軍進入一百二十步時,坐鎮第一線的馬殷將手裡的紅旗重重落下,大吼!
此時,集合了兩個都的六百神臂弓手,已經在車陣後列完疊陣,在得到信號的第一時間,射出了箭矢。
當第一波箭矢射出,巨大的嗡嗡聲從車後響起,羽箭升騰,在半空畫出一道弧線,落進奔馳的騎陣。
前排一瞬間就被猛烈、粗壯的箭矢給清空了,而後面的則被快速奔跑的戰馬帶著繼續向前。
然後就是第二輪,第三輪,又是再一輪!
每一輪,都有兩百架神臂弓一起震響。
密密麻麻的箭矢幾乎是從趙文忠他們的頭頂掠過,隨後將河朔騎士們最密集的地方給鑿出一道道血肉空缺。
數不清的戰馬胸口中箭,向前栽倒,馬背上的騎士們被甩出數步,後面的坐騎躲閃不及,又絆在一起。
到了這種情況,真正衝到車陣的已經所剩不多,而他們則茫然地在原地開始打轉了。
可明軍步兵根本沒想過放過這些人,在一聲令下,五十個膀大腰粗的武士直接從車陣跑了出來。
他們越過趙文忠這些騎士,手裡一邊拿著個點火香,一邊拿起甜瓜大小的陶瓮,大吼著:
「雷公顯靈!」
話落,他們便點燃手裡的陶瓮,奮力向前拋。
這些陶瓮全砸在了那些騎士的陣內。
第一聲爆響傳來時,沖在最前面的戰馬猛地偏轉,撞向身旁同伴。
隨後火光接連炸起,黑煙、碎陶和石灰粉一下子罩住車陣前數十步。
而這個時候,河東騎士們也已經沖了上來。
說實話,這些河東騎士也被炸雷嚇得木了,可他們到底是久經戰陣,依舊還在咬牙向前。
可他們胯下的戰馬卻不行啊,許多馬驚得人立而起,有的向兩邊亂竄,有的直接把騎士掀落。
頓時,剛剛以錐形陣衝鋒的第二列的河東騎士,也大亂了。
「放箭!」
神臂弓在不斷射擊時,陣內的長弓手也在不斷攢射,而後方,大量的輜重和縴夫在不斷將車上的箭矢抱上來。
箭羽連綿不絕!
……
而此時,一直用力壓著戰馬,安撫夥伴的趙文忠,發現對面大量的河朔騎士開始潰退了,壓根不放過這個機會,馬槊一指,直接將戰馬拉起:
「衝鋒,殺上去!」
瞬息間,一匹匹戰馬被拉起,然後越來越多的大明騎士追隨著趙文忠,馳奔追擊。
他們衝過正面還未散盡的硝煙,向著安文寬的旗幟猛衝。
趙文忠仍在最前,馬槊一連挑開三名失去方向的河朔騎軍騎士,身後中軍騎則排成數列,將被震天雷攪亂的敵軍一層層倒卷。
安文寬的青馬也受了驚,正不受控制地向後退。
他勒了幾次韁繩都沒能穩住,氣得他只能錘著愛馬的馬頸。
等坐騎終於迴轉,趙文忠已經到了三十步外。
一看到趙文忠殺來,饒是安文寬這樣的悍將也頭皮發麻,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再次兜轉馬頭,向著北面狂奔。
他沿途還在不斷高喊收兵,可他的聲音根本壓不住爆炸、馬嘶和慘叫。
其實也不用安文寬操心,因為千餘散亂的河朔騎士早就落荒而逃了!
大量的騎士沿原路北逃,可還有數十騎士被自己人卷進西面的窪地,馬蹄都陷在裡面了,他們跳下馬背,牽著韁繩拚命往外拖,可一點用沒有。
此時,趙文忠他們正好經過,也沒衝下去,直接就在外面以弓箭攢射。
多達數十的精銳北軍騎士就這樣被射成了刺蝟。
……
不到兩刻鐘,月營前的戰鬥便見了分曉。
望著陣地前的一片屍橫與哀嚎,車陣前,也被震天雷炸得耳朵嗡嗡作響的投擲手們,猛然舉起拳頭,嘶聲大喊:
「大太保萬勝!」
車陣內外隨即響起一片呼喊。
「大太保萬勝!」
「大明萬勝!」
趙文忠沒有跟著喊。
他掀起面甲,先回頭尋找韓進,直到看見那廝正牽著兩匹繳獲戰馬,在人群里笑得滿臉褶子,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北面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因為,這一次來的北騎有兩波,先前一批南下的大概是一千多騎。
而後面又來了數百騎,這些人很快和留在前陣的友軍匯合,人數同樣在千騎上下,一併監視著梁纘車陣,不使得他們援助南方。
而就在南方發生大戰時,梁纘這邊卻率先發起了反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