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遇襲
七月二十一日,天還沒亮,三支前軍騎隊便先後拔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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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站外圍,萬餘援兗主力軍也甦醒開始忙碌起來。
火頭軍將熬了一夜的粟粥分到各營,每人一碗,另有一塊鹹菜和兩張冷硬炊餅,車夫重新套牛,工匠趁著火光檢查昨日修過的車軸。
梁纘在驛站門前點驗人數。
前一日掉隊一百三十七人,大多是腳底起泡或中暑。醫官留下其中二十九人,交兵站照料,餘下人換到輜重車上,待恢復以後再歸隊。
之後隊伍一直向沛縣進發,到了第二日午後,王茂章帶著前軍騎軍已經接近沛縣,後隊還隨著船隊在後面二十里。
王茂章沒有進城。
他讓縣中送來的嚮導帶路,沿城東繞過,又派兩什騎士進城接收了一批物資,便拔營北上了。
……
第三日,援軍過沛縣,正式進入兗州魚台境內。
沿途氣氛明顯變了,隨處能見到被燒毀的村落。
王茂章帶前軍騎士走出十里後,在路旁發現了新鮮馬糞。
馬糞還帶著熱氣,裡面摻著沒有嚼碎的黑豆,說明這不是本地鄉民養的馱馬,而是吃軍中豆料的戰馬。
附近官道上,馬蹄印層層疊疊,一部分繼續向南,一部分則在此處折向東北。
王茂章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蹄印邊緣的濕土,隨後下令讓五十騎留在原地,舉旗通知後面的王敬蕘,自己則帶其餘人繼續沿官道緩緩向北。
又走出不到五里,前方一處低坡上終於出現了人影。
只有七騎。
那七名騎士穿著灰黑戰袍,背負角弓,遠遠看見保義軍旗號後並不靠近,只在坡上停了一會,隨即撥馬往北。
王茂章身邊一名牙將立刻道:
「使君,追不追?」
王茂章咬了咬牙。
七騎就在眼前,若是過去的他,早已帶人追了上去。
可之前都督們的軍令猶在耳前,權衡一番後,王茂章最後只派出二十騎,囑咐道:
「跟著他們後面,別咬太近。」
「不對勁就停下。」
二十名騎士領命而去。
……
山坡上的北軍看見有人追來,故意放慢了一些。等雙方距離縮短到一定距離,又突然加快馬速,翻過低坡。
二十多名保義軍騎士一路追擊,追了有數里後,進到了一片土坡丘陵,卻沒有繼續向里沖,顯然他們也意識到不對勁。
為首隊將先是讓其他騎士們勒馬停在坡下,自己則帶著幾人上坡觀察。
而等他們剛騎上坡,正露頭,坡後便響起一片弓弦聲。
瞬息間,十幾支箭迎面射來。
這隊將是沙陀人,反應極快,直接從馬背右側翻下,借馬身擋住箭矢。
而他身邊的一位騎士則沒有這個好技術,懵懂中,就被一箭射中面門,當場栽下馬去,而這沙陀隊將的戰馬也中箭受驚,馱著他往坡下亂沖。
與此同時,坡後突然衝出百餘名北軍騎兵,想趁保義軍前隊混亂,一口將這二十騎吃掉。
坡下騎士很快就從驚慌中反應過來,接應了隊將後,立刻吹響號角,向後撤退。
沉悶角聲越過荒野,傳到數里外的官道上。
……
王茂章聽見第一聲時,已經翻身上馬。
「前隊遇敵!」
「披甲,上馬!」
四百騎士很快沿官道展開。
可王茂章沒有直接沖向那座低坡,而是分出兩個隊從左右繞行,自己只帶中間兩百騎往前接應。
坡下那二十騎也沒有崩散。
他們一邊後退,一邊以角弓回射,受驚戰馬則被後面的袍澤用套索攔住。
北軍追下山坡後,眼見南面塵土大起,知道保義軍大隊騎兵就在後頭,立刻停止追擊。
雙方隔著三百餘步對峙。
北軍約有一百三四十騎,衣甲雜亂,有人穿魏博軍的青袍,有人卻系著河東的黑袍。
為首騎將騎一匹青馬,手裡提著長刀,遠遠朝王茂章方向揮了一下。
那動作不像挑釁,倒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王茂章提槊策馬出陣幾步,也朝對面喊道:
「哪家的兒郎?」
北軍中有人大笑:
「你耶耶家的!」
王茂章也不惱,只問:
「耶耶姓什麼?」
對面那人喊道:
「河東,白義誠!」
「哦,沒聽過這號人物啊!做甚的?」
王茂章話剛出口,身後騎士頓時鬨笑。
對面安靜了一瞬,隨後便有人張弓搭箭。
王茂章見狀,毫不猶豫,直接夾馬馳奔,身後保義軍同樣也不客氣,前排騎士一齊開弓,奔如驚雷。
頃刻間,箭矢越過兩軍之間的空地,落入北軍陣內。
而對面,河東騎將白義誠舉刀呼喝,百餘北騎開始沿著坡腳向東移動,像是要繞擊王茂章側翼。
王茂章也立刻調轉陣形,兩百騎隨之平移,始終正面對著敵人。
就在這時,東面又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白義誠先是面露喜色,以為自己埋伏在那邊的騎兵到了,可等人馬衝出樹林,他才看清來的是一面繡著「王」字的絳紅騎旗。
那是王敬蕘。
他聽到角聲後沒有沿官道增援,而是直接帶四百騎從東側田野繞了過來,正好壓在北軍退路上。
白義誠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再試圖交戰,帶著麾下騎兵突然向西北方向撤去。
王茂章看見敵軍退卻,下意識便要揮槊追擊,可手臂舉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趕羚羊。」
他低聲罵了一句:
「跑得倒快。」
旁邊牙兵問道:
「使君,真不追?」
「追個屁!」
王茂章望著西北方向揚起的塵土:
「他們才一百多人,明知咱們四百騎在後,還敢下坡咬人,後面肯定有接應。」
「把傷兵帶上,等王敬蕘過來。」
沒多久,王敬蕘便率部趕到。
他翻身下馬,先去看那名中箭的騎士。
箭從左眼射入,已經沒有救了。
另外兩人一人肩頭中箭,一人摔斷了手臂,醫卒正在替他們處置。
王敬蕘看完,問道:
「敵人往哪裡走了?」
王茂章指向西北:
「那邊。」
「人數?」
「一百三四十騎,來將自稱河東白義誠。」
王敬蕘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馬蹄印,又轉頭望向低坡。
「不是一百多。」
「坡後這邊此前至少藏了千餘騎軍。」
王茂章皺眉:
「你怎麼看出來的?」
王敬蕘指著坡下大片被壓倒的野草和滿地的糞便:
「這是百餘戰馬的量?」
「所以,敵人還是在引我軍入彀呢!」
話音剛落,南面又有傳騎飛奔而來。
那騎士衝到近前,顧不得下馬,直接喊道:
「二位使君,康使君急報!」
「西面發現大隊北軍騎兵,正在向泗水靠攏,人數不下兩千!」
王茂章與王敬蕘對視一眼。
那些北軍果然不是來和前哨爭勝的。
他們已經越過了前軍騎隊,直奔梁纘主力與水上糧道之間去了。
王敬蕘當即問那傳騎:
「康使君現在何處?」
「在西北堤口!康使君已經和敵軍接上了,讓小人先來告急!」
「主力曉得沒有?」
「另有兩騎往中軍去了!」
王敬蕘沒有再問,翻身上馬:
「全隊轉向,往東南回!」
王茂章也跟著上馬,朝麾下大喊:
「將死傷弟兄帶上,走!」
兩部八百騎剛剛還在往北,不到片刻便全部調頭。
那名被射中面門的騎士來不及裝殮,只用斗篷裹住,橫放在馬背上。傷者則由袍澤扶上備用馬,一人坐前,一人從後面托著。
這一下,所有人都顧不得節省馬力。
八百騎沿著官道疾馳而下,馬蹄踏得塵土翻滾,前後傳令騎不斷高喊,讓路上的斥候往兩側閃避。
……
與此同時,梁纘已經接到了康保裔的急報。
而此時,援兗大軍正在沿泗水北進。
最前面的兩營已經越過一處土坡,中軍與軍器車輛走到河岸平地,後軍還有一半拖在五六里外。
四十多艘糧船也沒有完全跟上。
前船借著風帆,已超過岸上中軍;後面十幾艘吃水太深,須靠岸上縴夫拉拽,正擠在一起。
最麻煩的是,這段河岸並不寬闊。
東面是一片剛剛退水的窪地,泥土看著已經幹了,底下卻還是軟的,車輪一壓便要往下陷。
西北面則是幾道荒廢河堤和起伏不高的土崗,長著半人高的野蒿與灌木。
北軍正是借著這些堤崗遮掩,繞過王茂章的前哨,從西北方向直插泗水。
康保裔發現他們時,雙方相距已不到五里。
他手裡只有四百騎,卻沒敢直接退。
因為康保裔一旦讓開,這兩千多北騎不用半個時辰,便能衝到梁纘中軍身側。
此時大軍正在行進,隊伍前後拉開,裝備都留在車上,一旦讓敵軍趁勢橫衝,很可能就將隊伍衝垮!
所以康保裔在派遣三騎回報後,自己則帶著四百騎在長堤後列陣。
他沒有選擇衝擊的錐形陣,而是令二百騎士下馬列陣張弓,二百騎士則在馬上,隨時從左右兩邊穿插。
北軍發現前路被擋,很快分出五六百騎壓了上來。
雙方隔著百餘步對射。
箭矢不斷越過舊堤,扎在泥土和野草中。
前排保義軍騎士借著土堤掩護,傷亡不大,北軍卻也沒有真沖,只不斷左右遊走,想逼康保裔先動。
康保裔看出對面的打算,堅定守在陣地,只以騎攻襲擾。
直到他聽聞後方傳來一陣密集的急鼓,意識到中軍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這才下令撤退。
「前隊上馬!」
「後隊遮護!」
「各隊輪番退,不許亂!」
第一隊二百餘騎剛翻過堤口,第二隊便向北軍射出一輪箭矢,隨即撥馬後撤;之後第一隊又折身,再射一輪。
如此一層接一層,北軍雖然緊跟在後,卻始終沒能靠近康保裔的騎軍隊。
可等他們越過最後一道土坎,梁纘的大軍已經出現在前方時,北軍也不再遮掩。
隨著幾面黑色軍旗從土崗後升起,接著是十幾面魏博青旗和成德赤旗。
馬蹄聲由疏到密,最後連成一片悶雷。
兩千多北軍騎兵從幾處堤口同時湧出,在荒草間迅速展開,像一片突然漫過來的黑水,烏央烏央卷向河道便列陣的梁纘大軍!
……
梁纘接到軍報後,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令前軍停止北進,就地轉向西面列陣;中軍各營不再按原先次序去尋找隊伍,而是以所在位置各自成陣。
第二件事,讓所有縴夫斬斷縴繩,糧船離岸下錨,不能離岸的,船上水軍立即架弩,不許任何人擅自棄船。
第三件事,以輜重車沿河岸橫列三道,車輪之間穿入粗索,車下打樁,弓弩手躲在車後,步槊兵堵住各處空隙。
軍令雖下得快,可真正執行起來,仍舊是一片混亂。
梁纘這支部隊幾乎都是右軍都督府的老兵,所以在聽聞鼓角的第一時間就列陣了。
可隨軍行動的船隊卻都是輜重船,岸邊的縴夫也都是沒什麼軍事經驗的,所以一聽敵騎來了,也顧不得軍吏阻攔,紛紛扔下縴繩往河邊逃。
一艘糧船失了牽引,立刻被水流帶得橫過來,船尾撞上後船,幾名船工直接跌進水裡。
梁纘騎在中軍旗下,見隊伍越來越亂,直接讓軍中虞侯去河灘執法。
爾後,他則讓麾下牙騎出動,沿河奔馳,不斷高喊:
「各營就地成陣,誰敢沖陣,立斬!」
這句話很快傳遍軍陣。
而隨著一些縴夫被虞侯們用軍棍打醒,也開始回到河灘,在陣後負責看守物資。
除此以外,多達八千的右軍都督府精兵井然有序,列陣於河道,靜候敵軍來襲。
見此,梁纘內心更加篤然,令中軍擊三重鼓,示意前方的康保裔部。
……
康保裔的四百騎最先退到陣前。
負責接應的是閻寶麾下第一營。
營將早已讓前排盾手跪下,第二排步槊從盾牌縫隙中探出,後面兩排神臂弓也已經上弦。
看到康保裔的騎兵回來,營將立刻舉起黃旗。
中間兩隊向左右分開,露出一條二十餘步寬的通道。
康保裔帶人從通道馳入步陣。
最後一騎剛剛通過,黃旗便猛然落下,兩隊盾槊兵重新合攏。
北軍騎兵緊跟著追到百餘步外。
為首騎將顯然沒料到保義軍能在這麼短時間裡完成開陣、收陣,眼見前方長槊密布,只能急忙勒馬。
可他們身後的騎兵還在往前沖。
前隊一停,後隊當即撞了上來,幾十匹戰馬擠成一團。
保義軍營將大喜,沒想到還能遇到這等好事,於是毫不猶豫下令:
「神臂弓!」
「放!」
上百弓弦發出一片低沉震響,就見一片弩箭從步陣後飛出,幾乎平著掃進北軍騎陣。
最前面的十幾匹戰馬當場撲倒,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慣力甩了出去。
有人剛剛落地,便被後面的馬蹄踩過,鐵盔與胸骨一起發出碎裂聲。
一名北軍騎士胸口中箭,弩矢穿過皮甲,從背後露出半截,他仍在馬背上撐了幾息,最後身子一歪,被戰馬拖著往前跑了十幾步。
北軍陣勢頓時亂了。
可後面的主力沒有退,反而分向左右,以騎弓向大明軍的步陣攢射。
箭矢密密麻麻落下,打在盾牌上,如同驟雨敲瓦。
前排盾手把身體縮在盾後,只露出半張臉,可仍有人被從斜上方落下的箭射中肩頸,慘叫著倒入陣中。
後排武士立刻將傷者拖走,旁邊的人補上空位。
「盾沿貼緊!」
「沒有軍令,不許起身!」
作為基層最骨幹的軍事力量,各隊將們在陣中來回奔走,激勵士氣!
一名年輕武士聽見箭聲越來越近,忍不住把盾牌舉高了一些,結果下方露出小腿,立刻被一箭射穿。
他疼得大叫,手裡盾牌也跟著一歪。
旁邊老卒抬腳將他踹倒,一把接過盾牌,罵道:
「給老子往後爬!」
「莫擋老子!」
……
這股北軍沒有在第一座步陣前久留。
他們沿著保義軍陣線快速向南移動,顯然是要尋找還沒完成列陣的地方。
梁纘站在中軍望車上,看見北軍騎陣變向,立即問:
「後軍到哪裡了?」
傳令軍吏答道:
「張劼部的第三營剛過河灣,馬武部的兩營還在後面!」
「都已按照軍令,就地列陣!」
一旁牙將孫珂看到陣外大規模的北騎不斷南下,有些著急:
「副都督,敵軍要衝後軍,我們要不要出動騎軍牽制?」
梁纘盯著不斷南移的北軍旗幟,搖頭道:
「放心,他們沖不了我的陣,就沖不了後陣。」
「去將車裡的震天雷都起出來,等那些北騎再過來,就給我往死里炸!」
「今日就拿這幫崽子發發利市!」
說完,梁纘將馬槊從地上拔出,盤在了膝蓋上,撫槊吟唱道:
「時間太久了,久到天下人已忘了我梁纘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