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身後事
其他各軍家書又是另一番模樣。
所謂京城居,大不易!
即便是金陵的這些禁軍,已經是大明人上人了,也不是說各個都將家安定在京城。
那些老軍自然有積蓄,可這兩年才從各軍補入禁軍的,還沒那個實力將一家老小搬到金陵來。
所以相比於那些家在金陵的袍澤,他們的家書要寫得更長,也更會淡化北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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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些家書也不會立刻發出,一般都是武士們將這段時間積攢的餉錢換成光大錢行的飛錢票後,再一併發出。
這會,年僅十二,於兗州入募從軍,後更是以兵樣子特招入禁軍成為飛龍軍一名騎士的夏魯奇,這會正坐在長案前哭泣。
他不會寫字,口述時想起母親,才說了兩句話便開始掉眼淚。
夏魯奇怕後面人看見,用袖子死命擦臉,他的隊頭從後面踹了踹凳子:
「哭個屁,又不是現在就死。」
夏魯奇紅著眼回罵:
「我頭一回出遠門,想我娘不行嗎?」
隊頭沒有再說他,曉得夏魯奇父親早死,是他們母親拉著他逃荒到了兗州,後來道左遇蕭侯,得蕭侯賞識從軍的,別看人長得和成人一樣,這會實際上才十二。
所以隊頭也只能安慰了一句:
「一句句說吧,後面袍澤兄弟們都等著呢!」
「想啥就說啥!」
夏魯奇嘟噥了嘴,最後看向書手:
「寫孩兒不孝,此去北伐,誓斬胡酋,建不世之功。」
書手照著寫了半行,夏魯奇忽然想到什麼,又連忙搖頭:
「不行,不行,這句不寫!」
「為何?」
「我娘看見該害怕的。」
夏魯奇想了一會,重新說道:
「就寫,我隨軍要北上辦事了,軍中吃得飽,也發了新甲,不冷。」
書手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頭七月的太陽,到底沒有點破,只繼續寫。
「再告訴她,別給我物色媳婦了,兒子是要建功立業的,到時候,給她討個好兒媳。」
「還寫嗎?」
夏魯奇沉默許久,低聲道:
「寫一句,我肯定回來。」
這時候,書手抬起頭,很認真道:
「年輕人,以我寫這麼多年家書的經驗看,這話最好不寫,不吉利!」
可夏魯奇頭一昂:
「知道,我是第一天當兵啊!但繼續寫!」
見那書手疑惑,夏魯奇這般說道:
「我娘就我一個兒子。她不識字,定要請鄰居念的,鄰居若念到這句話,我娘心裡就踏實,能睡得著。」
書手看了他一會,嘆了口氣,到底落筆寫下。
……
第三日點驗結束以後,出征各軍依次放假一日。
但這個假不是十二軍一併放,而是分營、分隊輪流出營,確保軍中隨時有人值守,也防止數萬武士同時湧入城中生事。
軍令規定,家不在金陵的,需要在日落以前必須歸營,不許醉酒,不許鬥毆,不許借著出征向商販賒帳,更不許以軍威欺壓百姓。
而家在金陵的,准許第二日再回軍營。
之所以如此,是陛下想讓這些人再留個後!陛下心思深啊!
於是,金陵城一下就熱鬧起來。
平日軍營里的武士大多五日或十日才能輪休一次,這一日數以千計的軍人穿著乾淨軍袍穿街過巷。
他們有的直奔家門,有的先去市上買肉、買糖、買布,還有人把積攢幾個月的餉錢全部換成錢票,然後將錢票先送回軍里,後面要隨家書一併寄回家的。
到了下午,金刀左軍營,徐溫正和都將杜建徽那邊告了假,又說了些好話,送了他家娘子做的杭州小菜,便離開了軍營,往回趕。
徐溫現在是金刀左軍的虞侯,專門抓軍中不法的,而他能有這番際遇,全是因為他在當年杭州城破的那日,偏偏救了一個小娘子。
而這小娘子正是杜建徽的親妹妹,也是如今徐溫的小娘子。
後面,杜建徽家因為屬於錢鏐家的核心,所以一直很低調,即便是並不同意徐溫和他妹妹的親事,但在妹妹的一再堅持下,到底還是同意了。
可後面,杜建徽卻在南下救援南昌,攻打湖南的一戰中,得識四郎君,並得他的賞識和提攜進入禁軍系統,很快就做到了都頭。
而這個徐溫得知大舅子這般扎勢,死皮賴臉跑來金陵,也說自己在軍中幹過,想進禁軍。
可杜建徽向來瞧不上這個二流子妹夫,聽到這話,想都沒想拒絕了,可最後他妹妹一再好話,才給了他一個入募的機會。
卻沒想到這個徐溫武藝平平,卻腦子好,將軍中條例背得滾瓜爛熟,他想了想,也不想妹妹繼續吃苦,便託了一把徐溫。
如此,便有了大明金刀左衛前營虞侯徐溫也!
……
徐溫沒皮沒臉從瞧不上自己的大舅哥那離開後,又和幾個同是吳越地的同僚打著招呼,便往回走。
靠著大舅哥的努力,徐溫不僅一家成功安居金陵,便是他老娘的姘頭孫老頭也成功在他家作了個門房。
一路和相熟的袍澤打招呼,徐溫這才到了家門口。
這是一處二進的院子,徐溫的後爹孫老頭正在門口有一下沒一下的掃地,看到徐溫回來了,身體一抖,忙點頭哈腰:
「郎君回來了!」
徐溫是真把孫老頭當下人的,擺了擺手:
「嗯!」
說完,正要進門,忽然看到門口角落堆著一地的瓜皮,便罵:
「老貨色,又吃阿拉屋裡白飯。」
「地掃掃都掃勿好個!」
孫老頭一激靈,不敢還嘴,連忙將自己早上偷吃的瓜皮給掃了起來,正要賠笑,就見徐溫已經進院了。
……
徐溫進院,就見兩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玩泥。
小女兒先認出他,叫了一聲「耶耶」,便張開手跑過來。
徐溫順手把她抱起來,在半空中掂了掂。
「又重了。」
小女兒摟著徐溫的脖子,聞到他身上的臭味,不但不嫌棄,反而把臉貼了上去:
「耶耶今日怎麼回來啦?」
「回來看看你們。」
徐溫捏了捏女兒的臉,又看向蹲在泥地上的表弟。
這孩子是他諸暨城外楓橋鎮的姑母家的小兒子,當年遭了兵災後,就他活了下來,連老孫頭的女兒,秋娘都死了。
不然這會秋娘也能做個小,老孫頭也能父憑女貴,做個有尊嚴的門房。
徐溫這個表弟今年才八歲,見表兄回來,明顯有些畏懼,趕緊把手裡的泥團扔掉,站起身來喊了一聲:
「表兄。」
徐溫看見他褲腿上全是泥,眉頭先皺了起來,可想到自己明日便要隨軍出征,到底沒罵,只抬腳在孩子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嘸見識個貨色,玩爛泥玩得出啥前程噢?」
「去!面孔洗洗清爽,好吃飯唻!」
「吃好飯,馬上去背條令!」
這小孩子被徐溫罵習慣了,聞言拉著表侄女去洗臉。
徐溫看在眼裡,卻沒有心軟。
他自己這輩子吃虧,就吃在小時候沒正經讀過書,只靠著市井裡那點察言觀色和軍中廝混出的心眼,一步步往上爬。
可這些有用嗎?沒啥用,最後不還是得有個大舅子?
而且心眼子這東西也犯忌諱,大明軍中明顯豪爽陽光,弄多了,上面的人厭惡你,你便是奸猾小人,那就是大舅子都撐不了自己了!
所以,唯有讀書識字,熟知律令,這才是真正的進身路子。
不然他徐溫如今也做不到如今的營虞侯。
而自己這個表弟,呆呆傻傻的,一看就不聰明,還不如自己呢,要是不早點吃苦頭,難道指著自己養一輩子啊!
當然,這些道理,他是不會細細說給表弟聽的。
孩子還小,說多了也不懂,干就對了!
徐溫轉身回後院,剛走到廊下,便見妻子杜氏從後頭出來。
她正在給徐溫收拾出徵用的衣物,頭髮只用一支木簪挽著,身上穿著家常襦裙,手裡還拿著一件剛縫到一半的袷衣。
見徐溫回來,杜氏先看了一眼日頭:
「今日怎麼這麼早?」
「軍中放一日假,讓出征將士回家料理家事。」
徐溫說著官話,順便從媳婦手裡接過衣服,道:
「明日寅時前歸營,陛下閱完軍就開拔了。」
杜氏雖然早知道金刀左衛要作為前部出征,可真正聽到夫君說出開拔日期,人還是僵了一下:
「明日便走?」
「嗯。」
徐溫一邊應著,一邊帶著杜氏回後院,掀簾進屋後,先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一口喝乾,隨後問道:
「家裡還有多少錢?」
杜氏在旁道:
「現錢三十七貫,另有六匹絹,還有兩張五十貫的飛錢。」
「另外一些雜七雜八的,還有我想給家裡再雇個打掃的,這樣也花去不少。」
徐溫點頭:
「嗯,老孫頭到底年紀大了,再干雜役,也確實吃力。」
「畢竟是和我一併生生死死過來的,能養天年就肯定是要的!」
杜氏點頭,她當年堅持要嫁給啥也不是的徐溫,除了救命之恩,更是因為他的善良!
那邊,徐溫又問:
「我軍中還有多少餉沒領?」
「你上月拿回來的都在這裡,哪裡還有沒領的?」
「有。」
徐溫放下茶碗,笑道:
「此次出征以前,各軍補發兩個月行糧,還有安家錢。」
「虞侯比尋常武士多一些,合起來約有十二貫,明日發。」
杜氏疑惑道:
「夫君說這些是?」
「我打算盤個鋪子。」
杜氏一愣,就聽徐溫繼續道:
「城西織造坊外頭新開了一條街,你可曉得?」
「曉得。」
杜氏道:
「前些日子聽兄長家的人說過,那裡本來都是荒地,後來工部擴了織造坊,又在旁邊安置了一批軍戶、匠戶,如今已經有不少商人過去租鋪面了。」
「就是那裡。」
徐溫一拍大腿:
「我讓老孫頭去問過,一處臨街的兩層鋪面,連後頭三間小屋,開價九十貫。」
杜氏聽完便皺起眉頭:
「你讓老孫頭去問的?」
「嗯。」
「難怪這幾日,他每日一早便不見人。」
徐溫笑道:
「這老貨雖然年紀大了,腿腳還算利索,臉皮也厚,去問這些事情最合適。換個精明年輕的,人家反倒防著。」
「你倒是會使喚人。」
「那不然養他做什麼?」
徐溫話說得難聽,可臉上卻沒有半點厭惡:
「老孫頭跟我這麼些年,從諸暨一路到金陵,家裡人又死在亂兵手裡,鰥夫一個,真要把他攆出去,他還能活幾日?」
「我嘴上罵兩句,他也少不了一口飯。等過幾年走不動了,就讓他在前院裡養老,看著咱們的孩子長大。」
杜氏看著他,眼神越發柔和了,夫君太良人了!
他就是嘴上不饒人,見了便宜也愛往前湊,平日裡看著沒個正形,可在要命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扔下過誰。
當年杭州城破,滿城亂兵都在搶錢搶女人,徐溫自己不過一個朝不保夕的小軍卒,卻敢把她藏進死人堆里,又背著她走了十幾里路。
後來逃難時,身邊那些老弱婦孺一個接一個死去,徐溫明明自己都快餓死了,還是把最後一點糧留給她和他娘,還有老孫頭。
還有徐溫這個八歲的表弟,也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
當時這孩子在村里要飯,因為人呆呆的,盡受欺負,哪裡像現在健健康康?
所以杜氏知道,徐溫不是好人做派,卻有一副好人心腸。
但杜氏還是心疼錢,問道:
「那鋪子買下來,做什麼?」
「租出去。」
徐溫道:
「咱們自己沒工夫開鋪,可杭州來的幾個同鄉正想在織造坊外做飯食、賣布頭。」
「織造坊里如今有幾千女工和匠戶,每日都要吃飯,也總有人買針線、鞋襪。旁邊又安置了紡戶,一旦北伐打完,紡戶只會越來越多。」
「那處鋪子現在一年能租七八貫,過兩年人多了,翻一倍也未必。」
杜氏在心裡算了算:
「若九十貫買下,租錢倒還合適。」
「哪裡是合適,是便宜。」
徐溫撇嘴:
「賣鋪子那戶人家的兒子也在禁軍,聽說要北伐,怕男人死在外頭,呆不住金陵,便打算賣了鋪子回鄉下置田。這時候急著出手,價錢自然低。」
杜氏聽到這裡,頓時沉默了。
因為她也是這樣,而且比那女主人更慘的是,她的哥哥和夫君,都要去打仗了!
杜氏在大事上,向來聽徐溫的,便說:
「那一百貫飛錢要兌出來?」
「不兌。」
徐溫搖頭:
「飛錢拿去交割鋪契,省得一串串銅錢抬過去。只是那鋪子就不寫在我名下了。」
「為何?」
「我此次出征,生死難料。」
徐溫說得十分坦然:
「若寫我的名字,真有個萬一,徐氏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族人說不準會找上門來,扯什麼徐家產業不能落入外姓人之手。」
「雖說有朝廷身後冊,可官司這東西,能少一樁便少一樁。」
「鋪子寫你的名字。」
杜氏怔了一下。
徐溫看她不說話,奇道:
「怎麼,不願意?」
「不是。」
杜氏低聲道:
「夫君還是別說這些喪氣話了!」
「要是沒了夫君,就是一鋪面又有何用?女兒和奚寶誰來撫養?」
徐溫先是一愣,隨後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曉得夫人離不開我!」
「呸。」
杜氏啐了他一口,可真是擔心。
徐溫卻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就寫的名字!」
「以後有個鋪面,總不至於帶著女兒和那小呆子去街上討飯。」
「而且,我也死不了!」
徐溫收起笑容,難得認真道:
「陛下這次親自北伐,若是打贏,河朔、河東都要納入大明。」
「到時候商路重新通起來,金陵的絲絹、茶葉、糖都要往北走,北邊的馬、皮、藥材也要往南運。」
「金陵往後只會比現在更盛。」
「這時候有人怕打仗,急著賣產業,那我便敢抄底。」
「那兄弟要是曉得自家媳婦這麼蠢,巴不得男人死在外頭要賣產業,估計回來也是要和這女人合離的!」
「所以啊,男人就怕娶錯媳婦!」
「而至於會不會輸?」
「不存在的!」
「以我對軍中實力的了解,這一次北伐,最差也是打過黃河的。」
說完,徐溫就定下了這事:
「鋪子的事,我明日讓老孫頭陪你去辦。」
杜氏終於點頭:
「不過只花九十貫,剩下的錢還是留在家裡。」
「這是自然。」
徐溫笑道:
「我本來還想拿十貫給你兄長。」
杜氏立刻瞪他:
「出征在即,你敢拿錢送兄長,他能把你吊起來打。」
「所以我才送小菜嘛!」
徐溫一臉得意:
「送得輕了,顯不出情分;送得重了,他又不收。」
「你做的杭州小菜最好,是親妹妹的心意,他嘴上再嫌棄,也不能給我扔出來。」
之後兩個小弟洗完臉進來,加上徐溫母親和老孫頭,一家六口吃了晚飯,之後表弟還要背書,徐溫就喊道:
「去去去,回自己那背。」
之後,徐溫用差不多的理由,把其他人都支走了。
杜氏正從裡面換了個頭釵出來,見人都不在了,疑惑道:
「母親、老孫他們呢?」
徐溫嘿嘿一笑:
「他們哪沒事的?」
「你也別忙了,快去洗洗!」
杜氏一愣,隨後滿臉通紅,左右看了看,見沒有別人,這才嗔怒:
「整日就想著這些下流事!」
話是這麼說,杜氏卻又自覺地去旁屋打水了。
此刻,徐溫舒坦地雙手靠在胡床上,眯著眼:
「過年了!」
於是自然是一番大戰,直到翌日天明。
而這一日,正是北伐軍令下達的第五日,也是王進前軍出征的日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