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北伐(下)
隨著趙懷安一聲令下,整個清涼山上的行宮頓時動了過來。
尚服局女官捧來衣袍,趙懷安卻嫌正式袞服穿戴太慢,只換了一身絳色窄袖常服,外罩輕甲,便大步出殿。
張龜年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把軍報中沒來得及說的內容交代清楚:
「魏博軍先以數千騎越過汶水,襲擊我軍運糧隊和前沿烽鋪。」
「傅彤以一部步軍據車陣堅守,周德興則將右軍騎軍伏於後方,等魏博軍主力盡數壓上後,再從南面突擊。」
「這一戰,我軍斬首三千餘,俘八百,繳獲戰馬一千七百餘匹。魏博先頭軍大敗,已退回汶水北岸。」
趙懷安腳步不停:
「右軍傷亡多少?」
「還在核算,軍報上寫,陣亡三百餘,重傷五百。」
「傅彤呢?」
「無恙。」
「周德興為何不乘勝追擊?」
張龜年忙道:
「這是軍報中最要緊的地方。」
「右軍審訊俘虜,又派騎哨深入北面,已經探知河東、魏博、成德諸軍正大舉南下。」
「北地聯軍合計十五萬,前鋒已過黃河,後續人馬仍在河陽、衛州一帶集結。」
趙懷安腳步終於頓了一下,扭頭去看張龜年,後者凝重點頭。
十五萬!
這個數字未必全是能戰之兵,其中必有民夫、輔兵、雜役,也可能有北地諸鎮虛張聲勢的成分。
可即便打個折,敵軍也在十萬以上。
而大明右軍在徐、兗一線只有三萬餘人,分守徐州、兗州、中都、汶上諸處,不可能全部集中一地。
周德興若被眼前勝利沖昏頭腦,帶著騎兵追過汶水,一頭撞進北地聯軍的主力,右軍便有全軍覆沒之險。
「周德興做得是對的。」
趙懷安重新邁步:
「小勝之後,最怕貪功。」
「他現在何處?」
「兗州。」
「右軍如何布置?」
「周德興已經下令撤回汶水以北的游騎和小股戍兵,收縮各處力量,以兗州、中都和徐州三地為支點。」
「傅彤部也在後撤,等待汴州中軍與朝廷主力北上。」
趙懷安點頭:
「好,不論如何,首戰即勝,便是大功!」
「立刻催發兵部和大都督府,核查居功,立刻封賞,激勵三軍!」
「喏!」
說話間,行宮外已經備好馬匹。
清涼山山道陡峭,夜裡又潮濕,本該乘轎下山,可趙懷安等不及,接過韁繩便翻身上馬。
太子聽見動靜,也匆匆從別院趕來,身上只罩著一件便袍:
「父皇,兒臣隨駕回宮。」
趙懷安看他一眼,直接拉他到了懷裡,於是父子二人在開出的通道下,出山。
左右,山上值宿的官員、通政司官、執金吾已作為第一批下山,後面羽林軍則護著宮人、女官和三宮六院做第二批下山。
只見千餘火把沿山道次第亮起,遠遠看去,像一條燃燒的火蛇,自清涼山頂蜿蜒而下。
……
與此同時,趙六已經先持御前金牌疾馳進城。
「陛下口諭!」
「召左相、參知政事、六部尚書、三司使、在京大都督、都察院堂官及三品以上勛貴,即刻入華蓋殿議事!」
「諸功臣宿將,不論官階,但凡人在金陵者,一併召入!」
這道口諭一出,金陵城的寂靜便被徹底打破。
原本已經關閉的坊門被金吾武士逐一叫開,一隊隊傳騎舉著火把穿過長街。
馬蹄敲在青石路上,聲音又急又脆。
滿城燈火大起,全城騷動、滿城百姓、商旅則茫然起夜,看著紅透夜空的燈火,茫然驚慌。
這是怎麼了?
……
中軍大都督王進最先接到急召。
他住在皇城東側的都督府值院,當傳令騎士剛到門外,王進便從榻上起身,只問了一句:
「哪裡開戰?」
「兗州。」
王進沒有再問,穿起靴子便往外走。
老僕在後面拿著袍子追:
「大都督,朝服!」
「換軍袍!」
於是老僕們又一陣忙碌,追著王進,直奔皇宮。
另一邊,郭從雲府邸也亮起燈火。
郭從雲今日沒有宿在都督府,而是回家與妻兒吃飯,酒飲得稍多。
被牙兵叫醒時,腦袋還有些發沉,可一聽「兗州急報」,那點酒意便一下醒了。
他坐在榻邊,讓人打來一盆涼水,直接連頭帶臉澆下去,之後換了套衣袍,披甲執刀。
妻子見他這副模樣,站在門邊問:
「要出征了?」
郭從雲扣緊護臂:
「還不曉得。」
「不過八九不離十。」
他的長子替他系好披風,低聲道:
「大人,孩兒也隨你去。」
郭從雲看了兒子一眼:
「你有品秩嗎?」
「沒有。」
「沒有就老實在家待著。」
……
嚴珣府中,戶部尚書已經睡下,聽見急召後,連忙坐著馬車直奔皇宮,人在車裡則開始記誦現在太倉里的錢糧儲備。
陳圭也是如此,幾乎是在車裡狂背各種武庫、軍器監的儲備數字。
當這些六部公卿在記誦大明家當數字時,勛貴和宿將們想到的卻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終於要打了。
自大明立國以來,北伐便是所有人都知道會來,卻又不知道何時會來的那場大戰。
為了它,江南開海,淮南屯田,中原修倉;為了它,二十萬兵馬分駐南北,工坊晝夜鑄甲,運河上的糧船一年到頭沒有停過。
有人等了兩年,也有人從追隨趙懷安的那一日便在等!
北伐,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北伐,而是天下定於一,結束這百年混亂!
如今,敵軍沒有給大明從容選擇時日的機會,反倒先一步越過汶水。
那麼,可就太好了!
……
子時三刻,趙懷安一行抵達皇城。
奉天門前燈火通明。
金吾武士已經清開御道,宮門內外站滿急匆匆趕來的官員。
許多人連正式朝服都來不及穿,只罩著便袍,腳上還蹬著家中軟靴;一些宿將則直接披甲入宮,甲葉隨著行走嘩啦作響。
若在平日,這般衣冠不整地進入宮城,鴻臚寺和禮部早已上前糾察。
今日卻無人計較。
趙懷安下馬後沒有回後殿更衣,徑直穿過奉天門,走向華蓋殿。
沿途不斷有人下拜。
「陛下!」
「陛下萬安!」
趙懷安只擺手:
「都去華蓋殿。」
「今夜,我們要干把大的。」
……
丑時初刻,華蓋殿內外已經聚集一百八十餘名文武。
最前面是左右二相、六部尚書、三司使、都察院和中書省諸官,之後是五軍大都督府留京將領、各衛主將、功臣勛貴。
殿內容不下的人,便列在殿外丹陛兩側。
有人白髮蒼蒼,已經多年不曾披甲;有人才二十出頭,只因父兄有開國戰功,得以列席。
王鐸年紀最大,是被人扶著進殿的。
他方才在家睡得正沉,驟然被喚醒,臉色還有些蒼白。
可等一進來,看到在場這些處在亢奮中的老兄弟們,當年的那種熱血,回來了!
王進、郭從雲立在武臣最前。
張龜年則站在御案左側,手中拿著兗州急報。
御案後的燈架被全部點亮,數十支牛油大燭照得殿內亮如白晝。
軍圖鋪滿整面屏風,兗州、徐州、汴州、南陽、洛陽、長安、太原諸處,都以朱墨標明。
眾人低聲交談,直到執金吾王彥章一聲喝令,整座大殿才迅速安靜下來。
趙懷安走上御階,就這樣站在眾兄弟們面前:
「今夜召諸卿入宮,不為別事。」
「兗州開戰了。」
雖然不少人已有猜測,但這句話真正從皇帝口中說出來,殿中氣氛還是驟然一變。
趙懷安繼續道:
「魏博軍先越汶水,襲我烽鋪、糧道。」
「傅彤以步軍據守,周德興領騎軍自後夾擊。此戰我軍斬敵三千餘,俘八百,繳馬一千七百餘匹。」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呼。
一些武將臉上更是露出喜色。
首戰告捷,而且是在野戰中大破魏博騎軍,這個結果足以證明,大明這些年雖然不斷擴軍,但整體戰鬥力並沒有下降多少。
魏博可不是別的外藩,論戰鬥力,一直都是前三的,而現在只右軍都督府一府就能戰而勝之,這對全軍士氣和心理都有巨大的振奮!
郭從雲抱拳出列:
「陛下,此戰當重賞右軍將士!」
「自然要賞。」
趙懷安又道:
「可朕要說的!」
「這點小勝就滿足了?要曉得後面還有大戰了!」
「周德興審俘、放哨,已經探明河東與北地諸鎮合兵南下,兵力不下十五萬。」
這一句話落下,方才尚有喜色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趙懷安說著,抬手指著遠處巨大的輿圖,說道:
「河東沙陀主力自太原、上黨南下,魏博、成德諸軍自河北呼應。其前部已經渡過黃河,後續人馬還在衛州、河陽一帶集結。」
「十五萬未必都是能戰之兵。」
「可就算其中只有十萬戰兵,也遠多於兗州右軍。」
「所以周德興沒有追擊,而是撤回汶水以北的零散戍兵,收縮兵力,固守兗州、中都、徐州一線,等待朝廷主力。」
王進看著軍圖,率先問道:
「敵軍主攻何處?」
張龜年答道:
「尚不明確。」
「目前看來,魏博軍正面壓向兗州,河東主力卻還沒有完全渡河。」
「他們可能以魏博牽住我右軍,再從河陽、洛陽方向進入汴州;也可能合兵東進,先圍兗州。」
兵部尚書袁襲道:
「若是後者,周德興三萬人還能守。」
「若敵軍分作兩路,一路牽制兗州,而已主力直下汴州,那我軍中部便有危險。」
王進立刻道:
「臣今夜便去汴州。」
「臣走水路,晝夜換船,五日可到。」
趙懷安搖頭:
「你一個人先去沒有用。」
「汴州軍團現在有三萬人,副帥陳犨更是宿將,善守,所以無憂!」
「你隨朕一起,帶著金陵主力一起北上。」
說完,趙懷安又指著汴州位置:
「而立刻六百里加急軍報送汴州,令汴州諸軍按兵不動,不許為了接應兗州擅自出城,更不許渡河北進。」
「敵軍若來,依城壘、汴水和外營堅守。」
「沒有御前旨意,誰敢擅自浪戰,軍法從事。」
王進聽完,雖然心中焦急,也只能抱拳:
「臣領旨。」
趙懷安隨後又指著南陽:
「傳令南陽方面高仁厚,即刻依原定軍略北上。」
「出方城,上汝州,沿伊水直逼洛陽。」
王鐸看著軍圖,很快明白了趙懷安的意圖:
「陛下是要截住朱溫?」
「不錯。」
趙懷安指向長安、洛陽之間:
「北地諸軍敢大舉南下,不外乎認定我軍會將所有兵力調往兗州。」
「如此一來,朱溫便可從長安東出洛陽,與河東、河北諸軍一道壓向汴州。」
「朕偏不讓他來。」
「南陽軍北上,入汝州、逼洛陽,先截斷長安東出的道路。」
「朱溫若救洛陽,就不能增援中原;他若不救,洛陽一失,關中門戶洞開,李茂貞、王建那邊也會一同動手。」
張龜年道:
「可南陽軍只有兩萬餘,強攻洛陽未必能下。」
「下不了便圍。」
趙懷安道:
「朕要的就是把朱溫釘在崤函道。」
「告訴南陽諸將,不要貪一城一地,不要在堅城下耗盡兵力。」
「能取洛陽便取,不能取便圍,只要能斷伊闕、河陽與洛陽的道路,便算完成軍令。」
袁襲立即將這道軍略記下。
趙懷安又看向兗州:
「周德興仍守兗州一線。」
「中都、汶上若守不住,可以放棄,但兗州不能失,徐州方面則要保證泗水這條交通線!」
「右軍如今首勝,要戒驕戒躁!」
「河東軍最擅騎戰,不得浪戰追擊!」
郭從雲抱拳道:
「臣請立刻北上,協助周德興。」
趙懷安看了他一眼:
「你隨朕走。」
「金陵主力六萬,禁軍、各衛、騎軍各有統屬。朕需要你和王進來統轄。」
「明日辰時以前,兵部發下動員令。」
「各軍三日內完成點驗,五日內前部出發,十日內主力離京。」
殿中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就是北伐了!
趙懷安接著下令:
「嚴珣、吳玄章。」
戶部尚書嚴珣與度支使吳玄章同時出列:
「臣在。」
「開北伐總庫。」
「此前封存的軍費、金銀、絹帛,從今日起依戰時條目支用。」
「所有調撥,戰時可以先支後核,但每一筆都要留憑。」
「不要因為軍情緊,便讓人趁亂把手伸進去。」
「臣等領旨。」
「董光第。」
「臣在。」
「你帶著轉運司配屬到徐州,負責全軍糧秣調度!」
「另外,按照原定計劃,開始徵用民船、牛車和牲畜,發放憑證,戰後按憑補償。」
「臣領旨。」
「陳圭。」
工部尚書陳圭上前:
「臣在。」
「軍器監現有步人甲、神臂弓、震天雷,立刻補入禁軍。」
「金陵諸坊從今日起轉為戰時輪值,分三班,晝夜開工。」
「但朕醜話說在前面。」
「趕工可以,偷料不行,誰要是讓朕的兄弟們用破爛,朕就讓他全家銷戶!」
陳圭沉聲道:
「臣親自督辦。」
「袁襲。」
「臣在。」
「兵部今夜起草三路軍令,黎明前發出。」
「南陽軍北攻洛陽,兗州右軍收縮固守,汴州諸軍不動,等待王進與朕金陵主力。」
「同時傳詔李茂貞、王建,令其按計劃出兵。」
「再告海軍,同樣按北伐計劃出港!」
「臣領旨。」
一道道軍令從御前發出,中書舍人伏案疾書。
寫完的草令先送張龜年、王鐸閱看,再交兵部核對地名、軍號與勘合。
正式制書用印以後,一份送各軍,一份留中書,一份交兵部存檔。
華蓋殿外,通政司已經備好數十匹快馬。
每一匹馬旁都站著緹騎,只等軍令封進匣子,便立刻分路出城。
……
所有軍務初步定下後,已接近寅時。
殿中無人離去。
一百八十餘名公卿勛貴站了大半夜,不少人腿腳發麻,只能暗中換腿支撐。
而那些年輕勛貴卻一個個雙眼發亮,恨不得陛下能立刻點到自己名字。
趙懷安看著面前這些人。
這裡有隨他從光州起兵的老兄弟,有保義軍時代加入的文臣武將。
有人是淮西農家子,有人出身江南士族;有人來自川蜀、荊襄、許蔡。
他們說著不同的鄉音,有不同的背景,可如今,他們全都站在大明的華蓋殿內,看著自己!
趙懷安緩緩走到前,對在場人等道:
「軍略已經定了。」
「接下來,朕不與你們再說軍務。」
「這些事情,大都督府自然會辦。」
「朕只想和兄弟們說幾句話。」
殿內一片肅靜。
趙懷安道:
「從西川到今日,多少年了?」
「我們打過南詔,打過黃巢,入過長安,也攻過長江!」
「當年跟著朕的那些人,有許多已經不在了。」
「他們很多人臨死前都問過朕,問天下什麼時候能太平,這亂世什麼時候能結束,這天下大義到底能不能塑造人心!」
「朕以前總說,快了。」
「可這一個快了,我們說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兄弟都沒堅持到!他們就離開了我們!」
王進、郭從雲等老兄弟聽到這裡,神色都沉了下來。
趙懷安繼續道:
「如今河東、魏博諸軍悍然越過汶水,那是自尋死路!」
「既然他們要戰,那我們就戰!」
「他們發起了戰爭!可戰爭什麼時候結束,就要我們說了算!」
「我們不是打一場決戰的,也不是攻入太原、幽州就夠了的!」
「我們爭的是天下往後四百年的太平。」
「今日我們不打,仗便要留給太子、留給你們的兒子,再留給他們的兒子。」
「今日我們怕死人,往後死的只會更多。」
「朕不願意給後人留下一個破碎山河,再讓他們翻史書時問一句,當年的大明兵強馬壯,為何不敢北上?」
說到這裡,趙懷安的聲音猛然拔高:
「功在當下,利在千秋!」
「我們這一代人的遺憾,不要再留給後人!」
「這一戰,朕要一戰功成!」
殿中諸將呼吸漸重。
所有人臉色漲紅,緊握雙拳,帶著無限的戰意看著上面的陛下!
趙懷安抬手指向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今夜沒有酒。」
「這杯酒,朕先欠著諸兄弟。」
「待王師北定太原之日,我們再聚太原,以金杯共飲!」
王進第一個出列,單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願為陛下前驅!」
郭從雲隨即跪下:
「臣願為大明掃平河朔!」
隨後是王鐸、張龜年、六部、三司,是一名元從、勛貴和年輕武官,殿內一百八十餘人同時下拜。
此時,人群中的李師泰忽然振臂大吼:
「北伐!」
下一刻,更多聲音匯了進來:
「北伐!」
「北伐!」
一聲高過一聲,震得華蓋殿樑柱都仿佛在顫。
守在殿外的金吾武士、羽林郎們也跟著舉起兵器,聲音滾過丹陛、奉天門與大開的宮門。
「北伐!」
「北伐!」
街道上,負責彈壓全城的禁衛們,也奮而高吼:
「北伐!」
無數火把在夜色中燃燒,照亮一張張激動的臉,也將大明日月旗上的光焰映得如日上空。
北伐聲刺破了金陵最後的黑暗。
遠方,一聲雞鳴。
雄雞唱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