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北伐(上)
趙懷安入內堂後,見蔣德、盧景安二人誠惶誠恐要從軟凳上站起,他直接擺手:
「行了,都坐下吧。」
等二人又坐了三分之一軟凳,趙懷安直接看向二人,問道:
「誰是蔣德。」
二人中,一個稍微胖乎乎的一個中年官吏站了出來,列在堂下,下拜:
「回陛下,臣是。」
趙懷安點了點頭,忽然問道:
「你要去岳州做刺史,對岳州情況了解嗎?」
蔣德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立刻道:
「回陛下,臣來京候選前,曾在吏部借閱岳州近五年的戶籍、田冊、倉簿和水利圖,所以對岳州的情況稍有了解。」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岳州治所在巴陵,北扼長江,南臨洞庭,湘、資、沅、澧諸水皆匯於湖中,又從城陵磯入江。」
「其地多湖田,盛產稻米、魚蝦、菱藕與葦席,也是荊州、鄂州、潭州三路往來的水陸要衝。」
趙懷安嘟了下嘴,眼皮一抬,又問:
「這些紙面上的東西,算不得了解。」
「朕問的是,你對岳州現在的情形了解多少?」
只這一句話,蔣德額上頓時冒出了一層汗。
他努力平復著第一次見天顏的緊張,咽了咽口水,謹慎回道:
「回陛下,岳州在冊四萬三千七百餘戶,但按照戶部魚鱗冊顯示,去歲實際完納夏秋二稅的,只有三萬一千二百餘戶。」
「少了一萬多戶,去了哪裡?」
「回陛下,這個臣不知。」
趙懷安點了點頭,倒是實事求是,便稍稍坐直了一些,又問道:
「岳州幾個縣?」
「目前轄巴陵、華容、湘陰、沅江、昌江五縣,州治巴陵。」
「哪一個最難治?」
「華容。」
「怎麼說。」
「回陛下,巴陵是州治,又有駐軍、轉運院,州幕,所以好治。」
「而華容夾在長江與洞庭之間,華容夾在長江與洞庭之間,自亂以來,此地多流民雜居,過往豪族又多在湖邊築圩占田,地情複雜,所以難治。」
「哦,這些你如何曉得?」
蔣德老實回道:
「臣是江陵人,有親朋在岳州,平日書信往來,多有了解,後來臣得吏部銓選,得知要去岳州任事,便讓親朋再次細說了地方情況,是以有些了解。」
趙懷安點頭,那一旁陪同引見的吏部侍郎洪晏實,說道:
「這個回答你覺得如何。」
洪晏實笑道:
「陛下,吏部用人一直謹記陛下所言『實事求是』,蔣刺史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臣覺得岳州交給蔣德無憂。」
聽到這話,一旁的蔣德誠惶誠恐,不敢相信吏部侍郎會這般給自己做政治擔保。
趙懷安也很意外,不過他也曉得洪晏實為人也向來如此,就是敢任事,敢擔責,於是,他轉頭重新看向蔣德:
「那你到了岳州,第一件事做什麼?」
蔣德答道:
「清查戶籍。」
趙懷安想了下,卻搖頭:
「這事不急,你到岳州後,第一件事要先治理洞庭水,拓寬與長江的聯繫。」
「你知道朝廷將要北伐,所以對於地方來說,支持北伐糧秣物資是第一要務。」
「岳州是江湖交匯之地,也是北運糧道上的一處大站。你上任以後,朝廷多半還要從岳州調船、調糧、調夫。」
「所以到任後,要先清官倉,再查義倉,對於碩鼠,該殺的殺,該抓的抓。」
「之後,在農忙之前,召集河工和州內力社,疏浚洞庭到長江的水道。」
蔣德忙不迭點頭,等趙懷安說完,下拜:
「臣謹記。」
趙懷安點頭:
「岳州就交給你了,為朕好好治此地。」
蔣德趕忙跪下叩首:
「臣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先別急著謝。」
趙懷安擺手:
「都是這麼說的,但朕要你們肝腦幹啥!朕給你一個建議,到了地方後,想要了解地方,就自己下去多走走,把巴陵、華容、湘陰都走個遍。」
「有冤情要辦,有不法要懲,總之,要多折騰,不折騰,怎麼讓岳州變成大明的岳州?」
「這裡面的道理,你可懂得?」
蔣德點頭,他能在吳藩到大明時代,一直做到刺史,自然不是傻子,很明白陛下說的是什麼,於是他回道:
「臣明白。」
趙懷安點頭:
「嗯,你也不用太緊張,心裡有朕,心裡有百姓,把朕的事當事,把百姓的事當事,那就錯不到哪裡去!」
「臣謹記!」
「行吧。後日吏部給你發官憑,五日內離京。」
蔣德再次下拜,起身退到一旁。
趙懷安這才看向還坐在軟凳上的另一個人。
盧景安的身形比蔣德清瘦許多,年紀大約三十七八,穿一身青色官袍。
方才趙懷安問蔣德時,他一直低頭聽著,雙手放在膝上,除了換過一次坐姿,幾乎沒有別的動作。
「你就是盧景安?」
盧景安立刻起身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起來說話。」
「謝陛下。」
趙懷安直接問:
「知道為何派你去泗州臨淮做事嗎?」
盧景安道:
「臣大概知道。」
「說來聽聽。」
「臨淮位於汴水入淮之處,也是江南錢糧北上的一道關口。如今朝廷準備北伐,從江東、江西、淮南運往徐州、汴州的糧秣,大多都要經過臨淮。」
「臣過去四年一直在來安任縣令,曾主持整修縣倉,也數次協助轉運司調糧,所以吏部將臣調去臨淮,應該是要臣協助北運。」
趙懷安點了點頭:
「只說對了一半。」
「臨淮是糧道要地,所以要一個懂錢糧、能做事的人,這當然不錯。但大明能辦事的多了,為何偏偏是你?」
盧景安思索片刻:
「臣不知。」
趙懷安聞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洪晏實:
「你來說。」
洪晏實翻開手裡的銓選冊,笑道:
「陛下,盧景安在來安四年,前兩年考中,後兩年考上。」
「他任內清過一次縣倉,將帳上的四萬七千石糧,清成了實有三萬一千石,查出倉吏、斗子、糧商上下勾連,拿陳糧充新糧,再把新糧轉賣的積弊。」
「最後,涉案的縣吏、倉吏抓了十九人,追回糧食八千餘石,另有七千餘石已經追不回來。」
「後面,他又將來安城外的官倉分為新陳兩倉,入倉糧食先驗乾濕,再以三年為期輪換。」
「另外,他還將倉口的斗斛統一改過一次,防止大斗進、小斗出。」
趙懷安問盧景安:
「什麼叫大斗進、小斗出?」
盧景安答道:
「百姓繳糧時,倉吏用大斗收,一斗能多收一兩升;官府放糧時,則改用小斗,一斗又少給一兩升。」
「如此一進一出,倉吏不用改一個帳目,每年就能憑空多出幾千石糧。」
「這些糧,一部分留在倉中填補虧空,更多的則賣給了糧商,供小吏分潤。」
趙懷安道:
「你把斗斛統一,便沒人牟利了?」
「不是。」
有蔣德珠玉在前,盧景安也實話實說:
「臣後來發現,斗斛只是最容易看見的一處。」
「即便斗斛大小一致,倉吏仍可在驗糧時壓低百姓糧色,說糧食受潮、有蟲,要多納幾升;出糧時又可抬高糧色,說官倉發的都是精糧,所以要折耗。」
「若這些都禁了,他們還可以在過秤、裝袋、車腳、倉棧上想辦法。」
「所以臣後來沒有再只盯著斗,而是將收糧的吏、驗糧的吏、記帳的吏分開,又讓縣中社老輪流在倉門旁看著。」
「之後,臣又在縣衙前放了一大瓮,凡是有不滿想上告者,可以直接投書瓮內。」
趙懷安聞言,眼中多了絲探尋:
「這有用?」
盧景安道:
「臣不知。」
「因為百姓多不識字,就算有冤情,也要找人來寫。」
「而且這種多密舉,臣下的一些僚佐也說,這破壞衙署正常規制。」
「但臣是這樣想的,寫歸寫,臣有事沒事看看,又何妨?就算是一些惡意中傷,只要臣是持正的,又能如何?」
趙懷安不以為然,但對於盧景安的說法也沒有批評,便道:
「嗯,你這份敢任事,是朕所看重的。」
「這一次你去臨淮,情況要比來安複雜十倍、百倍,到時候,轉運院、漕倉、軍倉,還有水軍和往來各都督府的押運隊。」
「所以朕後面要說的,你估計也就曉得了。」
「沒錯,朕就是讓你去看著,到底是偷朕的錢,偷大明的錢的!」
「在明有御史,在制有審計,但這些都是外面看著的,而你在臨淮,就是裡面參與的,所以你幫朕看著,朕更放心。」
這一句「朕更放心」,直接讓老大也不小的盧景安激動涕零,持笏道:
「臣萬死不辭。」
「你先別急著表態。」
趙懷安就這樣站在上頭,看著下面的盧景安,說了這樣一番話:
「朕在這金陵送出去了很多官,這些官各個都說要做好官,要做清官。」
「朕也是相信,當時他們站在朕面前,是真要如此的。」
「可這官場啊!朕了解的,不是你有個態度有個操守就能做好的。」
「同僚傾軋、潑髒水,拉下水,你不愛錢,你家人也不愛?不愛錢,愛不愛名?」
「總有一塊能拿捏你!」
「到時候,一邊是一起升官發財,一邊是朕這個天高皇帝遠,甚至幾年見不到,也不曉得從朕這邊能不能得到什麼,這忠心就算有,日子長了不也斷了?」
「到後面想想,朕一日得見多少官,一年得見多少人?每人都許一遍,最後又能記得幾個?」
趙懷安這邊說著,盧景安汗都下來了,連忙道:
「陛下,臣絕不類此輩不忠不孝!」
趙懷安擺擺手,然後指了指自己案几旁的一面小屏風,對盧景安道:
「去看看。」
盧景安嚇得不行,深拜:
「臣不敢!」
趙懷安搖了搖頭,然後讓趙六將那一頁屏風搬下來,之後就這樣擺在盧景安的面前。
「盧卿……」
他又對站著的蔣德道:
「蔣卿,你也一併上去看看。」
蔣德連忙上前,並與盧景安一併誠惶誠恐地趴在屏風上看,只見上面寫了十來人的名字,二人壓根不敢多看,只敢看第一個字的姓,之後按圖索驥,果然就見到了他們二人的名字。
這一刻,你說二人內心不興奮激動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實際上只算是大明系統的微末小官,都沒見過陛下,可陛下竟然就從他們在位辦的事,就記下了他們的名字,還放在內堂的屏風上,這是什麼心情?
可更讓他們感覺恐怖的,則是這十幾個名字上,赫然有三四個是用硃批劃掉的,這什麼意思?想想就是不寒而慄!
果然,那邊趙懷安就淡淡道:
「都說天高皇帝遠,朕看未必嘛,還有句話也說了,站得高看得遠嘛!」
「你們做的,朕其實都看得見!」
「只是朕用人,待人,也不因一二事就定性了,而是有些事辦了能加分,有些是做了,就減分,而有些事搞不好啊,直接就是一把清光了。」
「所以你們在地方做的再小,朕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上面的這些,都是和你們一樣,超過八十分的好官!」
「但那些劃了紅批的,可惜了,他們沒能把住原則。」
「至於怎麼墮落的,你們以後也會遇到的,到時就曉得了!」
「朕只想說,做好官不容易的,要與你身邊所有人為敵,但做好官的收益也是你們想不到的!」
「畢竟你們覺得真要論升官發財,是朕能給你們的多,還是那些貪官污吏?」
蔣德、盧景安二人連忙下拜:
「我等必為國家和陛下,鞠躬盡瘁!」
趙懷安擺擺手:
「下去吧,且做事!朕都會看見的!」
「這一次北伐,你們一個控後方,一個把樞紐,都是關鍵!」
「朕不想到了前線了,忽然聽到你二人讓朕失望了。」
蔣德、盧景安伏在地上,不敢見隆顏,最後退下。
……
見過這兩個外放官後,趙懷安喝了口茶,繼續辦下面事。
有一點實際上趙懷安也沒說錯,那就是同樣的話,他一天至少要對十來個外放官這麼說。
他也並不在乎這些官是不是能把持原則,因為某種程度上,當他建立了穩定的人才培養梯隊和選拔後,大明就不缺做官的。
所以,做官犯了原則錯誤的,就是直接下,他也不會對這些官員有什麼期待,因為他不作期待,只看篩選。
能在層層誘惑和官場鬥爭中走到他面前的,自然就是合格了!
喝完水,趙懷安就處理了一件,刑部送來的一件死刑覆核。
案子發生在江西袁州。
一名佃戶因欠租,被莊頭帶人上門拿牛。雙方爭執時,佃戶持柴刀砍死莊頭,又砍傷一名隨從。
袁州地方衙署依斗殺律判絞,刑部覆核後認為事實清楚,擬准。
可都察院御史在閱卷時發現,莊頭上門拿牛那日,帶了八名持棍家丁,還先打傷了佃戶的父親。
州縣最初驗傷時,只寫「微傷」,後來老人卻在十七日後死了。
這便讓案子完全變了模樣。
如果佃戶是因抗租主動殺人,自當償命;可若莊頭持械闖入民宅,先毆其父,佃戶情急反擊,便可能算事出有因。
更麻煩的是,老人到底是不是因那頓毆打而死,仵作沒有剖驗,只在屍格上寫了「舊疾發作」。
刑部侍郎何惟道入殿後,把原卷與御史駁議一併放在案上。
趙懷安翻了片刻,問道:
「袁州為何沒重驗?」
何惟道道:
「當地刺史說屍體已經下葬,家屬又不願開棺。」
「家屬為什麼不願?」
「卷中沒寫。」
「那就是沒問。」
趙懷安將案卷合上:
「發回重審。」
「開棺與否,先征家屬意願。若不願,不得強開。但當日見過老人傷勢的醫者、鄰里、家丁,全要重新訊問。」
「還有,那八名家丁為何持棍入戶,莊頭是否有權直接拿牛,也要查。」
何惟道問道:
「死刑暫緩?」
「當然暫緩。」
「人頭砍下來,還能再長回來?」
趙懷安說完後,又看了一眼案卷上的朱印:
「州縣第一次審案時,是帶傾向的,先定罪人,再找證據!」
「所以上級覆核就要反過來去查,要看這人是不是冤的!這樣再看一遍卷宗,如此一正一反,天下也是要少不少冤案的!」
「而且不要嫌麻煩和教條,這是功德無量的事!」
何惟道持笏應下。
……
而到了申時,輪到軍務。
兵部尚書袁襲、度支使吳玄章、轉運使董光第,以及中軍都督王進、右軍都督郭從雲先後入內堂。
趙懷安先問目前中原糧運。
董光第道:
「六月以來,江淮又往中中原運了一批糧,共一百三十七萬石。」
「其中六十萬石入徐州,四十二萬石入汴州,餘下分送南陽、宋州、宿州各倉。」
「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無糧,而是船不夠。」
「汴水幾處水淺,大船過不去,只能在泗州、徐州兩次換裝。每換一次,便要多用腳夫、車馬,還會有損耗。」
趙懷安問道:
「損耗多少?」
「帳上報的是十成損三分。」
旁邊王瑰今日沒有入殿,但已上報了一份審計表。
趙懷安拿起來看了一眼:
「審計司說,徐州北倉實損五分,汴州東倉有兩批糧損了八分。」
董光第道:
「汴州那兩批遇過雨,麻袋浸水,霉了不少。」
「負責押運的人呢?」
「已經停職查辦。」
趙懷安搖頭道:
「先不要急著找人頂罪。」
「老天下雨不是押運官能管的。若是倉棚不夠、油氈不足,便查轉運司;若是明明有棚不用,才查押運。」
「現在北伐未動,糧路便損成這樣。真到了二十萬大軍一起北上,每日人吃馬嚼,那真是金山銀海也吃吃窮。」
吳玄章道:
「所以度支的意思,是在徐州、汴州以北再設三級兵站。」
「每三十里一站,小站只存十日糧,大站可存一月。這樣大軍推進後,不必所有糧都從徐州直接送到軍前。」
郭從雲接道:
「兵站還要駐軍。」
「每站至少一個營,另要烽鋪、騎哨。」
「若全線鋪開,光守兵站就要一萬多人。」
趙懷安聽著這些,直接下令:
「就按過去一樣,設三級兵站!」
「小站不必都駐一個整營,依地勢、遠近分等。靠近州城者,可由地方廂軍與民壯守;真正處在前線的,再由大都督府派兵。」
說完兵站,袁襲又呈上北面軍情。
魏博近來向鄆州增兵,已知有騎兵兩千餘,步軍六千。
成德也在南部州縣調糧,河東的軍馬也在大規模調動,正從上黨地區南下河陽附近。
以上種種都表明,以河東軍為主的北地諸藩,要率先在大明北伐前,先發動一場大戰!
此時,趙懷安一邊聽這些都遲滯了十日多的軍報,一邊看軍圖上的鄆州與兗州。
兩地距離太近了,他只能做出事後的安排,更多的還是相信前線的周德興和傅彤的判斷。
而且駐紮在徐州、兗州一線的軍馬,有三萬,完全有這個實力應對!
於是,趙懷安直接下令:
「給兗州周德興、傅彤傳令。」
「魏博若小股越境,能趕則趕,不要輕易追過汶水。」
「若敵軍大舉南下,右軍可臨機迎戰,不必再等御前旨意。」
張龜年在旁邊提醒道:
「陛下,這等於將開戰之權交給右軍。」
趙懷安道:
「形勢如此。」
「我為何說北伐沒有預表,就是在這!」
「多一日,我大明就積攢一日實力,所以時間在我們這!」
「可要是敵人不給我們這個時間,那也無妨!他們敢動,就要他們命!」
殿中諸將齊齊嘿然。
隨後,中書舍人將這段口諭記下,擬成軍令。兵部核對措辭,政事堂副署,再由驛騎以翎羽加急遞送兗州。
兗州距離金陵是一千二百里,而馬遞最快也就是四百里,如此也要三日才到。
而三日後,汶水那邊會是什麼樣?趙懷安根本一點不能控制。
所以,這場戰爭其實從一開始,也並不掌握在他的手裡。
……
軍議結束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殿內眾人坐了幾個時辰,人人後背都被汗水浸濕,冰鑒換過三次,送進來的冰塊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王進、郭從雲退下後,還要到山下都督府值房繼續議兵,袁襲則回兵部簽發前線各軍的調令。
趙懷安卻不能立刻休息,因為還有不少事等著他。
光案上擺著的,還有江陵夏水、成都鹽井和黔中土部承襲三件事。
江陵夏水不大,地方已有預案,只需准許動用常平倉糴本修堤。
成都鹽井則是井軲轆斷裂,死了十三名井工。
地方鹽司把事情寫成「工徒操作不謹」,工部卻附了一份匠人供詞,說設施年久失修,早該更換,只因鹽司不願出錢才一直拖著。
趙懷安看完,把成都鹽司使停職,又命川中各井自查所用繩索、轆轤與木架,不使得類似事發生。
這些事政事堂都已經擬好了,趙懷安直接寫了兩個閱,就定了。
至於黔中土部承襲,是一名老部主死後,長子與侄子爭位。
禮部主張按嫡長承襲,兵部卻說侄子在當地更得人心,又統領部兵多年,若強行扶長子,可能生亂。
政事堂那邊沒有一刀切。
而是建議當地宣慰司先召集部中長老議定,讓嫡長繼承,讓侄子入講武學堂。
趙懷安看完政事堂的批示,對剛剛忙完進來的張龜年道:
「就按這個辦,不過不要急著改土歸流。」
「黔中才歸附不久,地方風俗、田土、部族關係,我們都沒摸清。現在派一個縣令過去,連他們說什麼都聽不懂,最後還是只能依靠土部做事。」
「還是按照我此前說的北伐對待諸部的思路辦。」
「這代讓他們認大明律法,讓子弟入學,等兩代、三代以後,再談編為州縣。」
……
酉時,趙懷安終於離開內堂。
然後見從宮中趕來定省的太子。
自趙懷安住在清涼山的日子,他有意讓太子在宮中磨鍊政務,畢竟後面他北伐了,太子是要在後方主持大局的。
太子來了後,先去見了母親裴皇后,便覲趙懷安。
趙懷安見太子氣色不錯,眉宇間也有了定氣,暗自滿意,便又問了幾句今日所學和上午處理了何政務。
太子回答都非常妥帖,這讓趙懷安越發滿意了,於是便留在清涼山吃晚膳。
倒也是有了一段父子濡沫!雖然談不上父慈子孝那麼盡善盡美,但在天家中,絕對是真有父子情的了。
……
天越發深了,就在戌時,金陵城中開始宵禁。
各坊門依次關閉,巡城金吾敲著梆子走過街巷。
秦淮河上的燈火卻沒有全滅,幾處晝夜做工的軍器坊還在開爐,碼頭也有一批北運糧船趁夜裝貨。
皇城西側的政事堂同樣燈火未熄。
大明中樞自立國以後便設夜值。
每日由一名左右丞相或參知政事領值,六部、三司各留一名郎中,通政司、兵部、中書省則整夜有人。
尋常公文夜裡到了,只登記封存,次日再辦;若是紅翎急遞、重大災情或軍情,則可以立即鳴鈴開堂。
值夜宰相先驗勘合,確定不是偽報,再視輕重決定是否連夜去清涼山匯報陛下。
今日值夜的還是張龜年。
他白日隨趙懷安在清涼山議事,傍晚下山後,只回政事堂後院換了身衣服,吃了兩張餅,便繼續坐值。
與此同時,清涼行宮也漸漸安靜下來。
亥時,趙懷安還在寢殿看今日最後幾份文書。
其中一份是黑衣社送來的河東密報,說李克用麾下幾名大將反對夏日發大兵南下,另一份則是廣州舶司的番貨清冊,長得足有幾十頁。
趙懷安看到第十三頁,眼睛已經開始發澀,他乾脆把清冊合上,對值夜女官道:
「明日讓王瑰看。」
女官提醒道:
「這本就是審計司送來請陛下御覽的。」
趙懷安沉默了一下:
「那也明日再看。」
他到底不是鐵人。
從寅時起床到現在,見了幾十名官員,議了十來件事,過了上百事,再看這些字,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尚寢局女官服侍趙懷安洗漱,就留在殿內休息。
政務其間,趙懷安是一般不翻牌子的,精力不夠。
於是,亥末,寢殿燈火熄去大半。
勞累了一天的趙懷安躺下後,很快便睡著了。
這一天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
山下金陵,子時剛過,一匹快馬衝進皇城西門。
馬身全是汗,四蹄都在打顫,騎士到了通政司門前,幾乎是從鞍上摔下來,懷裡卻還死死紅漆匣子,嘶喊:
「兗州急報!」
「六百里加急!」
通政司值夜官聞聲出來,先看騎士腰牌,再驗匣子封泥。
封泥上正是右軍大都督府印,值夜官不敢耽擱,立刻敲響銅鈴。
鈴聲一響,政事堂、兵部、中書省值房同時亮燈。
張龜年披衣,連鞋子都沒穿,狂奔趕到通政司,立刻閱覽加急軍報。
他看了一遍後,臉色大變,又在燈下看了第二遍。
兵部值夜郎中見他臉色變了,低聲問道:
「右相,出了何事?」
張龜年直接大喊:
「備馬。」
「本相要上清涼山。」
從皇城到清涼行宮,夜路並不好走。
由二十八名皇宮羽林軍騎士舉火把頭前引路,張龜年一路出宮,皆以政事堂牌子開路,直奔清涼山。
夜風撲面而來,山道上又濕又滑。
張龜年年紀也不輕了,騎到一半時,大腿內側已被馬鞍磨得生疼,卻始終沒有減速。
清涼行宮外門聽到馬蹄聲,先舉火喝問。
「政事堂右丞相張龜年!」
「兗州六百里急報,求見陛下!」
門內很快響起一陣腳步。
今天換班到山下的趙六臉色大急,直奔張龜年處,扶著他下來後,急問:
「何事這般匆忙?」
張龜年是謹慎性子,縱然是趙六面前,也只是搖頭:
「快,帶我上山見陛下!」
於是趙六不敢再問,意識到這一定是出了天大事了,於是急忙帶著張龜年上山。
而那邊,消息先傳到了寢殿,此時趙懷安睡下還不到一個時辰。
值夜女官不敢直接推門,只隔著帘子輕聲喚道:
「陛下。」
沒有回應。
她咽了下口水,又提高一點聲音:
「陛下,政事堂張相公有兗州急報,正在殿外候見。」
而幾乎是「兗州」二字一出口,裡面立刻有了動靜。
趙懷安睜開眼,幾乎是從床榻上飛躍起身,不等女官取正式衣冠,只披上一件薄袍,趿著鞋便走進外殿。
殿中燈火剛剛點起。
張龜年已在,額頭、鬢角全是汗,見到趙懷安的當面,直接壓著激動、緊張、不安的複雜,正道:
「陛下,兗州戰事爆發。」
「魏博主動入境,已與傅彤部接戰了,我軍首戰大勝,殲敵三千!」
趙懷安愣了下,腦子裡幾乎是一瞬百思,最後落在口裡就是一句:
「即刻下山回宮!」
「召諸公卿入宮議事!」
張龜年抿著嘴,深深一拜:
「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