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十二時辰(下)
清涼殿東側的小內堂,是趙懷安在行宮處置政事的地方。
這裡遠沒有華蓋殿寬敞,案幾也只有三張。
中間一張御案,左邊放各部、各道的奏疏,右邊那張長案歸尚書局承旨使用。
牆邊有六隻落地木櫃,櫃門分別貼著吏、戶、禮、兵、刑、工六簽,尚未辦完的公文按所涉部司暫存,辦完後立即發回中書省歸檔,不在御前久留。
此時,堂內已經站了一批官員,因為是行宮的小會,所以在值的官員不多。
本來是左右二相輪流當值的,但左相王鐸年紀大了,夏日不耐暑,獲准不必每日上山,只在政事堂總領諸務。
所以在清涼宮內輔助趙懷安處理政務的,就是右相張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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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月,政事堂送來的日程與擬議都是由張龜年幫趙懷安參詳。
這會趙懷安入內後,張龜年帶著七八個六部的侍郎、三司佐官起身。
趙懷安擺擺手,讓剛剛從山下上來的豆胖子遞過來今日的堂議條陳。
這個和之前趙懷安吃飯看的簡報不一樣,是六部擬請御裁之事的匯總。
每件事前寫緣由,中寫各部意見,末尾則列出政事堂擬議。
若六部意見一致,事情又有舊例,趙懷安通常只需看摘要。
若彼此爭執,或者涉及新增錢糧,後面便要附各部原奏。
而趙懷安翻到第一件,便看到江南桑政。
這件事已經議了一個多月。
大明工坊越來越多,其中紡織又是最大的產業。江南絲織、淮南棉紡、川蜀綾錦,如今每年能給朝廷帶來數百萬貫工商稅,養活的百姓更以百萬計。
可工坊增得快,桑麻卻跟不上。
去年江東蠶繭價漲了四成,生絲價漲了五成,金陵、常州幾家大織坊甚至因無絲可用,停了半個月機。
工部為此上疏,請東南諸州廣種桑樹。
戶部則進一步提出,可以按州縣定下桑株歲額,讓地方每年報增多少新桑。
聽著很有道理。
可政策才在湖州、蘇州幾縣試行,御史便送來彈章,說地方官為了完成歲額,逼百姓拔稻種桑,甚至將村邊幾十年的老桑重新登記一遍,冒充新種。
趙懷安看到這裡,皺眉問道:
「湖州烏程縣,報新桑十八萬株,御史查實只有三萬七千株?」
張龜年道:
「是。」
「其餘哪裡來的?」
「有四萬多株是舊桑重新造冊,另有六萬株只領了苗,沒有栽活。剩下的,縣裡說栽在山坡、河灘,御史沒找到。」
趙懷安聽笑了:
「樹也能長腿跑?」
張龜年沒有笑,只道:
「烏程縣令已經停職候勘。可臣以為,問題不只在他一人。」
「戶部定了歲額,又說三年後以桑株多少考課地方。地方官要升遷,自然只顧數字。」
「至於桑栽在哪裡,能不能活,會不會擠占稻田,反倒沒人問了。」
趙懷安點了點頭。
這就是政令從御前到地方以後,最容易出現的問題。
朝廷說「多種桑」,本意是增加生絲;戶部為了執行,便把它變成一州一縣的株數;地方官為了完成株數,又把它變成百姓必須承擔的差役。
到最後,樹有沒有活不重要,蠶絲有沒有增加也不重要,只要上的任務完成,大家便都能交差。
而這些匯上來的政績一匯總,報到金陵後,又反證了大明桑政成效卓著!
這不就是騙自己嗎?
「昨日不是讓嚴珣、陳圭他們今日上山嗎?」
「到了嗎?」
張龜年忙回道:
「剛在前殿吃了早食,可要通報?」
「嗯,讓他們都進來吧。」
……
不多時,戶部尚書嚴珣、工部尚書陳圭、度支使吳玄章、轉運使董光第、審計使王瑰陸續入內。
正旦朝上那場煤礦爭論以後,嚴珣與陳圭的關係一直說不上好。
但兩人畢竟都是趙懷安用慣了的重臣,平日該會簽的公文還是會簽,該一同議的事還是一同議,只是見面時少了不少閒話。
今日也是如此。
這會入內,趙懷安將湖州的情況說了,便問大夥情況。
話落,嚴珣持笏道:
「陛下,東南廣種桑樹,臣以為大方向並無錯處。」
「如今大明每年從海外換回金銀、銅料、香藥,能拿出去的貨物,除了瓷器、茶葉,便是絲綢。」
「若生絲不足,織坊停機,商稅、工稅、舶稅皆要受損。」
陳圭接道:
「臣贊同。」
「工部統計過,江東現有官私織機一萬七千餘架,若今年增到兩萬架,光湖、蘇、常、潤四州,每年至少還缺生絲九十萬斤。」
「要補這個缺口,不多種桑,是補不上的。」
趙懷安問道:
「那逼百姓拔稻種桑,也沒錯?」
陳圭道:
「當然有錯。」
「戶部還是太急了!」
嚴珣聽見這話,淡淡道:
「可定州縣歲額,是工部先提的。」
陳圭臉色一沉:
「工部提歲額,是讓各地據實規劃。戶部卻把歲額直接列入考成,還限三年見效。」
「地方官怕丟烏紗帽,自然作假。」
嚴珣道:
「沒有考成,陳尚書覺得下面會認真辦?」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趙懷安敲了敲案面: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如何辦事?」
兩人這才住口。
趙懷安讓尚書承旨把烏程縣御史周法師寫的奏疏送給眾臣看。
按照周法師親自調研的情況看,不同地方種桑存活率大不一樣。
河灘種桑三百株,能活二百一十六;水田改桑五畝,因地濕爛根,幾乎全死;丘地種桑四百株,去年已經養蠶兩季;桑種在田埂和宅院邊,不占正田,成活最好。
趙懷安說道:
「我總說調查要腳下沾泥,要沉下去,這樣才能把問題搞清楚,把政策定明白。」
「什麼都靠拍腦門,拍胸脯,那沒用!」
「最後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到後面,本來是事務之爭,變成了人的鬥爭!」
「那天下事就要亂掉!」
「朕看這個周法師就做得很好嘛!」
「都說改稻種桑!好像這稻和桑就是勢不兩立的,有他沒我的!」
「現在周法師這個調查,明明是能共存的嘛!」
「桑肯定是要多種的,稻田也是不能動的!」
「那朕不是既要又要嗎?對!這政事就得這樣,就是既要又要。」
「我們既要保住老百姓的飯碗,也要填滿老百姓的錢袋!」
「怎麼做?」
「那就要我們這些人多開動腦子!不然憑啥給你高官厚祿呢?」
「缺桑就改稻,這辦法要你去想?金陵城裡隨便抓一個盲流都能說個一樣的!」
「所以,拿出點水平出來!」
「朕給的是鐵飯碗,但不養閒人!」
說完,趙懷安繼續道:
「湖州那邊先做個試點,將不能種地的山坡、河灘、堤岸、宅邊都種上桑。」
「還有,考成地方不要按照桑樹!」
「你們戶部和吏部要抓重點!」
「戶部、工部要查的,不是誰今年種了多少株,而是三年後當地出了多少蠶繭、生絲,養活多少織戶。」
「樹栽下,給你當了政績,最後卻出不了絲,那有何用?」
趙懷安道:
「還有,朝廷給桑苗,不得無償征百姓栽種。村社願種多少,先報多少。種活以後按株給賞,三年後再按出絲量減稅。」
陳圭聽到這裡,道:
「如此見效會慢。」
趙懷安看他一眼:
「樹本來就是慢慢長的。」
「事本來就是一步步做的!」
「缺桑就缺吧!」
「價格貴一點沒事!」
殿中幾人都沒接話。
最後,趙懷安做了裁決,將這事定下。
之後,中書舍人記下御前裁定,並據此擬成正式條文。
條文寫好後,政事堂、戶部、工部、三司還要會簽,最後蓋上中書省印,抄發江東各道。
地方收到以後,要回報奉詔日期,等湖州那邊接到後,就要上報苗種數量、經手官員、預計支用。
最後就是戶部撥錢,度支開憑,轉運司運苗,審計司核帳。
這就是大明政務真正運轉的樣子,不是皇帝一句話,天下立刻俯首聽命。
而是一整個政務體系的運轉!
……
桑政議完,已經接近巳時。
尚食局送來涼茶,又換了兩次冰鑒。
趙懷安喝了半盞,用手指按了按發脹的眉心,禮部尚書裴鉶、廣州舶司使與尚藥局兩名醫官便又進來了。
廣州出事了。
十日前,一艘從南海西面來的大食商船抵達廣州。
船上載著胡椒、乳香、藥材、銅料和幾十匹海外棉布,卻有七名船員在入港前後高熱嘔吐,其中兩人已經死了。
廣州舶司不敢讓商船靠岸,只許它停在外港,又把幾名曾經登船驗貨的市舶吏隔在一處空院。
可港中其他海商聽到消息,紛紛要求封港,不許那艘船上任何人下岸。
船主則拿出大明簽發的海引,說自己按規矩納稅入港,舶司不能把全船一百多人困在海上等死。
這件事從廣州送到金陵,用了七日。
如今那艘船上的病人是死是活,金陵還不知道。
趙懷安聽完,先問尚藥局醫官:
「是什麼病?」
醫官搖頭:
「只憑舶司寫來的發熱、嘔吐、身生紅斑,不能斷定。」
「會不會傳人?」
「有可能。」
「有藥嗎?」
「連病都沒看見,不敢說有。」
趙懷安看向隨令一併趕來金陵的廣州舶司副使何大中,問道:
「當地醫者登船了嗎?」
何大中道:
「廣州醫官怕染病,不肯上船。最後是蕃坊一名波斯醫者登船看過,說是遇暑熱所致,不是大疫。」
裴鉶道:
「可這個波斯醫者與船主同鄉,其言未必可信。」
趙懷安問道:
「你們的擬議是什麼?」
禮部主張暫時封閉外港七日,查明後再開。
舶司卻反對。
廣州如今每日都有番舶進出,外港一封,後來的船無法靠泊,已經裝貨的船也不能離開。
別說七日,便是三日,損失的舶稅、棧錢、貨值都不是小數。
更麻煩的是,海船依季風行駛。
錯過風期,有些船要在廣州多停半年,幾千名外來水手都得吃飯、住宿,那些小船主只這下就能破產。
趙懷安想了一會,道:
「不封全港。」
「在外港劃出一處隔泊地,那艘病船與後來接觸過它的船隻全停過去。」
「糧、水、藥由小舟送,船上人不得私自登岸。」
「還有那什麼醫官?還不敢上船?」
何大中見陛下發怒,連忙道:
「這個臣沒有具體核查,是廣州醫所這麼報的。」
趙懷安若有所思:
「軍醫之所以是軍醫,那是我大明百姓的養的!」
「現在有事,他不上,誰上?」
「責令廣州醫所選幹練敢闖的醫官登船!」
「但待遇要給足!上了船的,回來無事就當副所!有事了,按軍中陣亡例撫恤其家。」
說完,趙懷安對何大中意味深長道:
「要有大義,但不能喊著大義,就讓下面人玩命!」
「不然豈不是下面人都玩命,然後坐在所里的當官的,最後來一句,下面人不拚命?」
「我不信我大明的醫官是這樣的!所以那廣州所的,自己想想,為何下面人不願意冒險!」
「另外,把那名波斯醫者一同帶上。他敢先上船,至少比你們在金陵猜強。」
裴鉶在旁問道:
「若查實會傳人呢?」
「病船繼續隔泊,接觸者也隔開。貨物先不要卸,船上死人就在外島焚埋。」
「若不是,便按海引放行,不得藉機加收錢物。」
說到這裡,趙懷安看向舶司使:
「還有,廣州當地語言雜亂。」
「漢話、安南話、波斯話、南海土語,各說各的。舶司要養一批固定譯人,不要每次出了事,才臨時從蕃坊抓人問話。」
何大中連忙應下。
……
廣州的事情議完,午時將至。
兩名等待引見的地方官已經在外頭候了大半個時辰,可趙懷安實在有些餓了,便讓內堂眾臣先去廊舍用飯,未時再見。
群臣告退後,殿中一下空了。
趙懷安站起身,走到殿外,透透氣。
正午的金陵已經被熱氣完全罩住。
從清涼山向下看,長江像一條泛著白光的大帶,秦淮河兩岸房屋密集,城西工坊上空浮著一層淡灰煤煙。
更遠處,碼頭邊的船帆一片連著一片。
這些船有從江東運來的米,有從廣州轉來的香藥,有從川蜀下來的鹽和木材,也有準備北上的軍糧。
他們彼此不認識,甚至一輩子都不會見面。
可一道稅令、一條運河、一紙軍令,便將這些五湖四海的人,連在了一起。
這就是帝國。
……
午時,趙懷安在東貴妃那邊用飯,西貴妃也在。
因為早上吃的多了,趙懷安中午便吃的清淡些,一盤白切雞,一碟蒸茄,一碗魚羹,再配半碗米飯。
飯吃到一半,東貴妃又讓人端上來一小碟冰鎮甜瓜。
瓜是東貴妃自己皇莊裡種的,專門直供她的,這待遇在宮中與皇后都是相當的。
趙懷安對於這位長公主,是真的愛到不行。
這會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盤中,盤底還墊著碎冰。
趙懷安吃了兩片,便讓人把剩下的送給殿外值守的女官們分得吃。
到他這個年紀,越發不愛吃甜了!
……
用過午膳,趙懷安在東貴妃這邊歇了兩刻鐘。
躺在東貴妃和西貴妃她倆的懷裡,聽著外面院子流水潺潺,趙懷安很快入睡。
醒來時,女官說未時初刻。
趙懷安淨過臉,喝了半盞溫茶,和東、西貴妃溫存了會,便又往內堂趕。
此時,兩名地方官被引入內堂。
一人叫蔣德,是江陵府推官,此番擬升岳州知州;另一人叫盧景安,出身金陵大學堂,現任滁州來安縣令,擬調任泗州臨淮縣。
兩個人的履歷都沒有什麼大問題。
蔣德做過十年州縣,斷獄、催科、修堤皆有成績。盧景安入仕才四年,卻精通數理,是非常精明強幹的政務人才。
若只是看吏部考語,兩人都可以照擬授官,而且因為都不是五品以上的,照例也不該見趙懷安。
但因為這兩人要去的地方特殊,趙懷安還是讓他們先來了金陵敘職。
二人都是前日來的,一直住在山下的驛館,之後就是一直等排期,終於在這一日午後被召見了。
且不說,二人此刻在堂內惴惴不安。
趙懷安則是大跨步趕往內堂,沒一會,身上就出汗了。
哎,忙啊,這才是半日,就輪軸走,事趕著事。
我趙大,命苦啊!
此時的趙懷安還不清楚,相比於後面要處理的事情,他這會已經算是很清閒了!
整個大明,都要迎來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