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軍備
乾元二年,七月初二,兗州,南大營。
老營抵達後的第四日,第三營第一次全營合練。
五百人,十個隊,真正擺到校場上以後,聲勢比先前大了不止一倍。
新練的四隊站在東邊,老營四隊站在西邊,最後補來的弩手、車兵與工匠編成兩隊,列在兩陣之間,十面隊旗迎著清早的南風展開,旗尾掃過長槊的槊鋒,獵獵作響。
黑郎看著這支隊伍,心裡十分歡喜,可等鼓聲一起,歡喜便只剩下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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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都算得上好兵,但新軍總體還是差了老軍太多了。
新軍聽令還比較教條,進退時先看隊將,隊將再看營令旗,一層層下去,幾乎沒有腦子。
而老軍這邊則是隊將們自身就會研判局勢,當鼓號一起,前頭便曉得該進還是該退,亂陣里看不見旗,他們就會相信外圍的袍澤,跟著他們動!
如果說,新老混合的話,還能稍微帶一帶,可現在兩邊直接分營,如此差距就明顯了。
而這種差距直接造成了兩邊沒辦法彼此配合,就和兩個齒輪是不同的速率,就沒辦法咬合在一起。
所以,當第一次合練以步對騎訓練,第三營就出了個大醜。
當時康彥直帶了百騎過來,黑郎原本打算讓徐州老卒居左,新軍居右,先列一座三面拒馬陣,看看這五百人能不能在騎兵衝擊下相互照應。
結果康彥直的騎兵才繞到第二圈,黑郎在中軍舉起紅旗,令左翼向前壓五步,老營那邊得令,幾乎是在各自隊將大喊的剎那,便完成了移動。
而新軍那邊在右翼,軍令是一層層下達,所以等部隊反應過來時,已經和左翼的老兵脫節了,中間直接留出了一道裂縫。
康彥直是什麼人?哪裡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他只是一個呼嘯,便帶著百騎以錐形陣,直衝那處斜縫。
騎士手中的布頭木槊一路亂捅,邊緣的幾個老卒被撞得滾進人堆,後面的新兵又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片刻間便亂成一團。
要是真在戰場上,就這麼一輪衝擊,第三營當時就沒了。
演練結束後,康彥直連馬都沒下,只在陣外扔下一句:
「兵多有個屁用!」
此言一出,第三營上下臉色都不好看。
……
黑郎卻很感謝這一次的訓練,讓他發現了自己布陣的漏洞,於是,他和八個隊將討論了下,決定軍陣按照三陣來列。
其中第一陣為四隊新軍,第二陣為四隊老軍,第三陣就是黑郎自己的牙兵隊和騎隊。
這種排陣,並不是把十個隊一字鋪開,而是前後相錯,彼此留出空隙。
第一陣四隊新軍,每隊五十餘人,隊與隊之間留出十五步寬的通道。
第二陣四隊老軍則不與前陣重疊,而是各自對準前陣的四處空隙,如同犬牙相錯。
這樣一來,從正面看過去,第一陣雖然有四道口子,可敵軍即便從這些口子衝進來,迎面撞上的也是第二陣老軍。
最後的第三陣,則由黑郎親領牙兵隊和騎隊,立在整個軍陣的後方,也是作為全營的總預備隊。
而且第三營這五百人的隊伍,有一支三十左右的騎軍,這些人都是從老營那邊配屬過來的,作為全營的騎軍力量。
只是步營的騎隊和純騎軍的戰法是不一樣的,並不參與正面對沖,只藏在陣後兩翼。
一旦敵騎沖陣不成、馬速慢下來,或者繞向側後,他們才從陣後殺出,以及一旦敵軍崩潰,這些騎隊將作為追擊力量去追擊敵軍有價值目標。
如此一來,這五百人的軍陣便分出了先後層次。
而且還能進行兩陣的輪替。
在前陣每個新軍隊列的後方,都有一條早先留好的退路。
當退兵鼓一響,四隊新軍便由排頭收攏,順著第二陣老軍之間預留的通道向後撤,而同時,老軍保持原地不動,接住追進來的敵軍。
等新軍退到第二陣後方,便就地重新整隊。
若敵軍攻勢稍緩,他們便可由側翼再度壓上;若敵軍攻勢猛烈,則繼續退到第三陣之前,作為補充兵力。
而這也不是黑郎自己發明的,是當年保義軍時代的創業早期,陛下還是帶著老八隊的時候,用的輪替作戰戰法。
……
第二日,第三營便照著新定下的三陣之法重新操練。
最開始自然還是一團亂。
前陣退兵鼓響後,曹劉第一隊撤得太快,隊伍剛走進第二陣的間隙,後排便追上前排,五十餘人擠成一團。
陳虎臣那一隊則恰好相反。
他擔心後退時亂陣,收隊收得太慢,另外三隊都已經退到老軍身後,他的人還在前頭磨蹭。若真有敵騎追來,第二陣老軍根本無法合攏,只能眼看著他們被截斷。
至於趙達夫和孫貴兩隊,一個走錯通道,一個退到一半聽見旁邊有人吼叫,竟下意識停下來堵住了通道。
黑郎看得火冒三丈,卻沒有罵人,只讓四隊回到原位,重新來過。
之後就一遍一遍來過。
因為三陣最重要的不是你列成了三陣,而是能做到在戰時的兵力調動,如此以新銳消耗敵軍銳氣,以老軍穩住陣地,最後新軍再休息,再持續反擊,如此交替,能發揮倍於目前的戰力。
一整日下來,四隊新軍只練一件事,那就是退兵鼓一響,保持正面朝敵,按排、按什向後交替退卻。
前排退五步,停下舉盾作掩護,後排則從前排間隙退過,再轉身舉盾掩護。
如此一層掩護一層,真正做到退亦有序。
剛開始,雙方配合仍舊生疏,到了第四日,兩邊終於漸漸有了模樣。
……
也是這一天,軍器監送來了一批新武備。
當天中午,駐右軍都督府下軍器監的軍吏便帶著幾十輛蓋著油氈的大車進了黑郎的營地。
輜車在校場邊停下,押車軍士先驗黑郎的牙牌與領械文書,再把車上的油氈逐一掀開。
最前幾輛車裡掛著一領領新甲,胸背、披膊、裙甲分開綑紮,兜鍪則用稻草墊著,整整齊齊碼在木架上。
甲葉都塗過油,在陽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在陽光下竟有一種如鐵獸低伏的肅殺。
第三營的軍士們一下圍了過來。
此前的老兵一下就認出了眼前的軍備,正式軍中精銳重步穿戴的步人甲。
它與此時第三營普遍列裝的扎甲和裲襠甲不同,是從兜鍪下的頓項一直護到小腿,胸背處的甲葉最密,肩頭各垂一副披膊,腰下裙甲分成前後幾幅,就連手臂和小腿也有單獨的護具。
若把各件全部穿齊,人身上除了面門和手掌,幾乎再找不出一塊沒有鐵葉遮護的地方。
所以,只要戴上鐵面和鐵手,那就真正是鐵人了!
此時,領頭的軍器吏正翻開文冊,對黑郎道:
「步人甲八十領,另有貼身戰襖八十套,這些都在領狀上記明了。」
「營將可以選一人試甲。」
張大寶這會正擠在前面看熱鬧,聽到這話,立刻往後縮了半步。
而旁邊沈七斤正和何阿水調笑:
「水哥,你這般壯大,這等好甲合該你穿。」
何阿水嘿嘿一笑,擺手:
「我那是虛壯!披重甲看的是筋骨,這是兩回事。」
兩人還在鬥嘴,黑郎已拿手指向何阿水:
「你,出列。」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何阿水垮著臉走出來,先被人套上厚麻戰襖,再穿護脛、護臂,隨後把沉甸甸的胸背甲從頭頂罩下。
兩名軍士一左一右替他扣緊皮帶,掛上披膊與裙甲,最後把兜鍪往他頭上一扣,只露出一張汗津津的國字臉。
整副甲披完用了差不多半刻。
何阿水才向前走了三步,就差點絆了腳,於是,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黑郎卻沒有笑,過去把何阿水腰側一根鬆開的皮帶重新勒緊,又用手按了按他肩頭的披膊。
「甲不是越緊越好。胸背要貼身,肩和腿得留出活動的地方,不然攻擊不方便。」
「把長槊給他。」
何阿水接過長槊,照令做了幾次刺擊,又舉楯走了二十步。
才過片刻,他臉上的笑便沒了,呼吸隔著護項一陣陣噴出來,額上汗水鑽進眼裡,刺得眼皮發紅,到最後已是氣喘吁吁了:
「額不中了,不中了。」
於是,眾人笑得更歡樂了。
軍器吏也忍不住笑了一聲,便告訴眾人,這八十領步人甲不是讓他們每日披甲行軍的,而是專給陣前重甲士使用。
戰時若有車輛,甲隨車走,臨陣前再披;若要急行,甲也只穿胸背與兜鍪,其餘由輔兵負擔。
真正列陣以後,步人甲武士位於楯陣缺口和最容易受騎兵衝擊之處。
他說得明白,黑郎卻仍然讓高岑點出八十名身強力壯的武士,穿齊全甲繞校場走了兩圈。
軍器吏看得眼皮直跳,勸道:
「吳營將,今日頭一次試甲,走幾百步便夠了。」
「暑氣這麼重,真走倒幾個,甲里悶出病來,十日都起不得身。」
黑郎這才讓人停下,又命伙頭燒兩大鍋淡鹽水。
卸甲時更是一片狼狽,戰襖濕得能擰出水,肩頭與腰側被甲帶磨得通紅,還有個老兵逞強走得快,甲一脫便坐在地上直犯噁心。
可這些人歇過一陣後,再看這些步人甲的眼神,反而更加火熱了。
那種滿滿被包裹的安全感,是那些扎甲完全不能給到的。
步人甲之後,是八十具神臂弓,這也是列裝到都一級的戰備物資,現在也發到了黑郎他們隊伍中。
以前黑郎的老軍就用過神臂弓,所以並不需要多加訓練。
不過黑郎還是分了二十具神臂弓到新軍那邊,並且讓老軍帶著選出來的二十人訓練使用。
而最後幾輛車裡裝的東西,比步人甲與神臂弓都還要金貴,也是老軍都沒見過的新式軍器。
箱蓋打開,裡面不是甲械,而是一枚枚用麥秸和舊布隔開的黑陶圓罐。
圓罐約莫比拳頭大上一圈,腰腹最粗,頂上留有小口,口內探出一截灰白藥撚,每隻陶罐上都刷著一道紅漆,另有六隻鐵殼的單獨裝在小木匣里,匣底鋪滿細沙,連搬動都要兩個人抬。
而且這次還來了個教頭,其人姓焦,四十來歲,眉毛和鬍鬚都缺了一塊,左頰有大片燙傷留下的疤。
他把一隻未裝藥的陶殼遞給黑郎,開口便道:
「軍中叫它震天雷,只聽名字就曉得厲害。」
「陶殼裝藥四兩,炸開後能傷十步內無甲之人,鐵殼裝藥六兩,碎片更重,殺傷力也更大。」
「但倒不是說,甩出去就能把披甲武士炸成肉泥,目前軍器監的人測了後,最大的用處還是為了驚馬。」
「如今列裝給你部,也是為了應對北騎的。」
黑郎掂了掂那隻陶殼:
「要點火,如何能扔得及?」
焦教頭指了指陶器的藥撚,說道:
「點了藥撚後,就往前頭扔。」
「我只能說,別賭這個。」
「要曉得這個藥撚不用,燒的速度也不同,你要是覺得能數兩個數再扔,那我只能佩服你是好漢!」
「我說個我看到的吧,之前有一營嘻嘻哈哈,沒把我話當回事,點了後,手還拿著,等快到頭時,才要扔,已經晚了!」
「那人的頭都被碎陶瓷扎透了,老慘了!」
圍在外面的軍士原本還覺得新鮮,聽到最後一句,笑聲頓時小了。
焦教頭挑出一枚訓練用的陶雷,裡面只裝少量火藥與石灰,先讓兩名牌楯手在前面豎楯,自己蹲在楯後點燃藥撚。
火星沿著灰白撚線燒著,發出細細的嗤響,隨後揚手把陶雷扔進二十步外一處土坑。
可陶雷在空中就開始炸開,便聽轟的一聲,碎陶片打了一地,劈啪亂響。
所有人都嚇住了,連拴在校場外的幾匹馱馬都掙著韁繩嘶鳴起來,其中一匹甚至扯斷了拴馬的細繩,虧得馬夫撲上去抱住籠頭,才沒讓它衝進人群。
黑郎看在眼裡,立刻明白了這東西的用處。
就是這個對人的傷害倒是未必有多大,還不如一陣箭矢呢,可對馬卻不一樣。
戰馬再訓練有素,也是血肉牲畜,沖陣時面前忽然火光一閃、雷聲炸開,此前衝鋒的陣型就要亂開。
「要多久能教會?」
焦教頭道:
「你在平地扔,那一日就夠了。」
「可要在馬蹄衝鋒下不慌,那就難了。」
「所以上頭建議是列陣時使用震天雷,由陣內的投擲手拋擲。」
……
之後,當新的軍備列裝後,第三營的戰術就更加豐富了。
其中就以步人甲重裝和神臂弓手為核心武備,演練抗線和三段疊射戰術。
而震天雷因為數量有限,黑郎除了第一次用過後,後面就沒捨得再用。
剩下的日子,就在反覆訓練中度過,第三營的戰力提升非常迅速,到了後面,康彥直帶一百二十騎來攻,都已經可以陣而戰之。
尤其是當神臂弓列裝後,康彥直的騎兵就再也不敢在軍陣外線繞圈游弋了。
可以說,此時的第三營終於具備了在野戰中與大股騎兵陣戰的實力。
而這種實力很快就變成了對戰事的期待。
其實,豈止是第三營的兄弟們,便是黑郎內心也有一團火。
他很清楚,此時的第三營實力早就超過了一支老軍精銳營頭,無論是步人甲、神臂弓這些本應配屬於都一級的武備,還是震天雷這類新式軍器,這些都是老領導對他的托舉。
上面給你機會,那你自己就要爭氣!
所以,黑郎真是將第三營上下每日練得人仰馬翻,就是等一個真正建功的機會。
機會倒是很快來了。
只是來的和眾人想的不大一樣。
……
七月二十這日,右軍大都督府左衛司下了一道軍令,命吳元泰所部第三營於兩日後前往兗州北倉,接領一批軍糧、箭矢、藥材與軍器,護送至中都汶上兵站。
軍令傳下後,營中不少人都有些失望。
他們原以為第三營現在兵強甲利,怎麼也該被派去前沿巡騎,或者乾脆越境拔掉魏博軍一處寨子,誰知道等來的竟是押糧。
高岑拿著軍令看了兩遍,忍不住道:
「五百精兵去趕牛車,衛司還真看得起咱們。」
黑郎沒有搭話,在將軍令折好後,抬頭問道:
「你知道中都在什麼地方嗎?」
「汶水南邊。」
「再往北呢?」
「鄆州。」
黑郎點了點地圖上那道細細的河線:
「中都以前便是鄆州轄地。」
「魏博軍打鄆州時,中都守將提前投了朱瑾,後來又隨朱瑾歸我大明,所以這地方就算是我大明最前線了。」
「那我問你,是押糧去前線立功機會多,還是留在兗州吃糧能有機會立功?」
高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黑郎道:
「令各隊準備。神臂弓、步人甲全部帶上,每人五日乾糧,箭矢按戰時數發。」
「還有,告訴下面那些小子。」
「相比於建功立業,我更想他們活著回來吃慶功酒!」
……
七月二十二日,天剛過午,第三營便到了兗州北倉。
可他們到了以後,並沒有立刻出發,因為他們所要護送的車隊還在裝貨。
北倉外的空地上擠滿了牛車、騾車和獨輪小車,趕車民夫蹲在車輪邊吃飯,倉吏拿著冊子來回核數。
烈日曬在場上,腳下都發燙,空氣里混著牲口糞、汗臭與各種說不出的其他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
第三營在倉外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等到車隊裝載完畢。
糧車二百二十輛,另有軍器車十二輛、藥材車六輛、火藥車兩輛,共計二百四十輛。
隨車的車夫、押夫、裝卸民夫、修車匠、牧夫、火頭軍合計約七百人,牛二百四十頭,騾馬七十餘匹,光是車隊展開,便能從北倉門口一直排到兩里外的河堤。
可以說,這算是一股比較大規模的押運了。
黑郎對這一次的押運也非常重視,提前做好了調配。
其中老卒四隊,一隊居前,一隊殿後,兩隊沿車列左右散開。
曹劉等四隊負責中段,與軍器、藥材車混編。
神臂弓手分成三部,前後各二十,中軍五十。
每十輛車編成一組,車頭綁一面小旗,由一名軍吏統領。
而一旦途中遇襲,民夫要立刻卸牛,將車輪相互絞住,依車為牆。
等一切準備妥當,日頭已經向西偏了。
北倉主事過來問,今日還走不走。
黑郎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支拖得不見尾的車隊,道:
「走。」
「還能走十里,天黑前在北驛站紮營,明日一早再趕。」
北倉主事道:
「何不在倉外歇一夜?明日一早出發,也省得摸黑紮營。」
黑郎道:
「軍令說今日出發,那就是今日!」
說完,他翻身上馬,舉起手中令旗。
一聲短促號角後,大旗一飄,前隊開路,牛車跟進。
沉重車輪緩緩轉動,壓著兗州北面的官道,一輛接著一輛向汶水方向行去。
這是第三營第一次前往前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