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三太保
六月二十六這日,迅捷騎最後一次配合第三營演練。
這一次,康彥直把五十騎全部換上了皮甲,馬也披了遮胸,騎士手裡的木桿雖然依舊沒有鋒刃,分量卻已和馬槊相差無幾。
第三營也沒有提前得到騎兵進攻的方向。
演練開始後,五十騎先在遠處遊走,隨後一分為三。十騎從正面放箭,二十騎繞向左側,剩下二十騎卻借著塵土遮掩,突然從右後方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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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十日前,第三營必定顧此失彼。
可這一次,孫貴所領第四隊最先發現後方騎兵。
孫貴沒有等中軍旗令,立刻轉陣,將右后角向外撐開。趙達夫所領第三隊也自行後退半步,與第四隊接成一道斜線。
曹劉、陳虎臣兩隊則仍然守住正面。
整座方陣在騎兵壓來的幾十息內,由原本向北,變成了斜對東北、東南兩面的折陣。
戰馬很快衝到近前。
弩手依次放箭,盾手伏身,槊鋒齊齊從陣中探出。
飛虎騎衝到最後幾步,依舊沒有找到可以撞開的口子,只能向左右撥馬。
騎兵從陣前掠過時,捲起的塵土完全遮住了第三營。
外面的人已經看不清陣中情況,只能聽見盾牌後不間斷的號令聲:
「穩住!」
「後排補位!」
等塵土慢慢散去,第三營仍在原處。
二百多名新兵沒有一個擅自離開位置。
康彥直騎馬繞回來,沉默片刻,對黑郎道:
「算過了。」
校場上的第三營先是安靜,隨後不知誰歡呼了一聲,整座軍陣頓時沸騰起來。
黑郎同樣高興,因為他們營是五個營中,率先通過考核的!
這一次,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將帶著這支一手訓練出的新軍,在北伐中建功立業!
……
拒騎操練結束後的第二日,黑郎便接到蕭侯傅彤的傳令,讓他去北營見面。
傅彤在兗州已經住了半個多月。
他此次從徐州北上,是奉右軍大都督周德興之命,整頓兗州馬步諸軍,為隨時可能開始的北伐做準備。
黑郎聽說老領導就在北營,心裡自然高興。
可他剛要出門,又想起當初在徐州見傅彤時,自己因不願帶新兵而挨的那頓臭罵,心裡又有點發虛。
高岑一看就曉得黑郎在擔心什麼,在旁邊幸災樂禍:
「蕭侯讓你過去,你怎麼還不走?」
黑郎怒哼:
「見老領導,又不是見母老虎。」
「你怕母老虎不?」
高岑被這一句抓著痛腳,氣急敗壞:
「你是說我怕?」
黑郎沒表示,向著中軍趕去。
……
中軍大營距離第三營駐地有十餘里,那裡駐紮的多是右軍精銳。
越往北走,騎兵越多。
道路兩旁都是臨時搭建的馬棚,軍馬一排排系在木樁旁,有馬夫正在鍘草、刷毛、清理馬蹄。
還有專門的馬仆在沿著泗水跑著戰馬。
所以一路上都能看見成群結隊的戰馬,在溪河中馳奔,以此來度過酷夏。
到了轅門,黑郎與高岑驗過牙牌,進營後卻沒在中軍大帳見到傅彤。
守帳牙兵道:
「蕭侯去了西邊馬場。」
「這會三太保正在試馬,蕭侯過去看了。」
黑郎聽見「三太保」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大明軍中能被稱作三太保的,只有趙文輝。
趙懷安早年收了四名義子,依次為趙文忠、趙文英、趙文輝、趙文遜。這四人很小便跟在趙懷安身邊,由趙懷安親自教導武藝,又隨保義軍東征西討。
因為趙文輝排行第三,軍中老弟兄才私下喊他三太保。
後來趙懷安登基,四人全部以軍功封男,列入宗籍,趙文輝又升為右軍副衛將,軍中便很少有人再當面叫這個舊稱。
不過,他們這些從吳藩時代過來的老人,還是喜歡叫。
……
兗州西馬場是一片長近數里的平地。
而黑郎二人還未到騎場,馬蹄聲已隔空傳來,地面也跟著輕輕發顫。
兩人登上一片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坡下是一片南北足有八里的平地,東側用木樁和粗繩圍著馬廄,西側插著十幾面不同顏色的號旗。
數百名騎兵分作十來隊,有的縱馬繞場,有的在木架間練習馳射,還有幾十匹沒有披鞍的戰馬拴在圍欄內,不停甩尾刨地。
黑郎二人一下便見到老領導傅彤帶著一群軍將站在高處的木台上,正望著場內。
二人沒有立刻過去行禮,因為他們的目光也聚焦在騎場北端。
那裡,一匹黑馬正在原地打轉。
那馬生得高大,四蹄粗壯,額心有一小撮白毛,身上只壓著一副輕鞍。
兩個牽馬兵想給它套上籠頭,它猛地揚起前蹄,險些將其中一人踏倒,嚇得旁邊幾名軍士連連後退。
而這時候,一個騎將走了出來,只穿窄袖紫色戰袍,腰束玉帶,頭髮用一條紅巾緊緊扎住。
他上前先伸手摸了摸那馬的鼻樑。
戰馬甩頭要咬,那人也不躲,抬起胳膊便把馬頭推向一邊,嘴裡不知罵了一句什麼。
等那馬再次揚蹄時,這騎將左手攥住鬃毛,右腳在地上一蹬,人已從馬頸旁翻上鞍背。
馬背上連腳鐙都沒有。
那黑馬似乎也愣了一下,緊接著便發了瘋,低頭拱背,四蹄接連蹦起,想把背上的人掀下來。
年輕將領既不猛勒馬口,也沒有伏身抱住馬頸,只將兩膝緊緊夾在鞍側,腰身隨著馬背上下起伏。
黑馬連蹦數次沒有得手,忽然轉身向圍欄撞去,他這才收緊左韁,右腿貼住馬腹,把馬頭硬生生帶正。
人馬擦著木欄掠過,欄上懸掛的一隻水囊被這騎士的肩膀撞落,場邊響起一片驚呼。
那人卻像沒聽見,放開韁繩任黑馬向前狂奔。
看到那騎士開始跑馬,黑郎帶著高岑急忙去見傅彤。
「末將拜見蕭侯!」
「那位就是三太保?」
傅彤嗯了一聲:
「嗯,昨日剛從徐州過來,帶騎隊來操練。」
黑郎以前見過趙文輝,卻只在軍議和酒席上打過照面,曉得這位三太保打仗兇猛,手裡的馬槊尤其厲害,卻沒親眼看過他的騎術。
他正要說話,場中的趙文輝已經控住黑馬兜了回來,與此同時,馬道邊一名牙兵將一支長槊斜著拋出。
那支馬槊足有一丈八尺,只是槊劍的位置換上了裹布,趙文輝縱馬經過,右手向上一探,恰好握住槊杆中段。
長槊在他手中一抖,便如游龍。
此時,四名常年隨趙文輝左右的牙兵已經默契地沖奔而來,手中同樣拿著裹布馬槊,先後從正面和兩翼向趙文輝夾擊。
這可不是配合表演的,而是在騎術訓練中,最危險的准實戰。
此時,最前一騎平舉長槊,對著趙文輝當胸直刺。
趙文輝沒有硬擋,手中韁繩向右輕帶,黑馬便在疾馳中斜出半個馬身。
兩騎交錯的一瞬,他的槊鋒從下向上一挑,直接將對方的馬槊挑飛出去。
左側騎士緊隨其後。
趙文輝手中長槊尚未收回,左手已經驟然提韁,黑馬前蹄揚起,在原地斜轉過來,馬臀幾乎貼著左側騎士的馬頭掃過。
那騎士唯恐兩馬相撞,下意識收了一下韁。
就是這一瞬,趙文輝的槊杆已經橫著砸在其胸前,將人直接帶落馬下。
後面兩騎同時壓來。
趙文輝身體猛然伏低,整個人藏到馬頸右側,左邊馬槊從空鞍上方刺過,他又借著馬勢重新起身,手中長槊順勢探出。
槊頭先點中右側騎士肩膀,槊尾緊接著向後一撞,又打在左側騎士肋下。
兩名騎士一人兵器脫手,一人身體歪斜,只能先後退出馬道。
前後不過十餘息,四騎皆敗。
其實擊敗固然強悍,但更可怕的是,趙文輝所用招式幾乎都是柔勁,可以說,以奔馬之速,卻用出最柔的挑、帶、送,幾乎在力量控制上,做到收放自如!
趙文輝卻沒有停馬。
他駕馬衝到馬場盡頭,那裡一根高樁上懸著只有拳頭大小的木環,正被風吹得來回搖晃。
趙文輝將馬槊夾在腋下,槊杆穩如一線。
瞬息間,戰馬從高樁旁掠過,只聽「哢」的一聲,槊杆已經穿過木環,完成這次穿刺。
這動作看著好像很簡單,不就是穿個環嗎?可這在騎術訓練中,可堪稱最難之項目,能完成的,無不都是人馬合一的騎術大師。
這裡面最難的一點就是要保持馬槊的極致中平,因為馬槊足夠長,所以只要輕微動一下,傳遞到最前端的槊尖部分,都會發生巨大的晃動。
直到此時,趙文輝才緩緩收韁。
黑馬從疾馳轉為緩行,最後停在木台下方。
馬身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鼻孔里不斷噴出白氣,趙文輝卻只額角帶汗,呼吸依舊平穩。
傅彤站在木台上,笑著鼓掌:
「三太保的騎術,又精進了。」
趙文輝用槊尖挑著那隻木環,抬頭道:
「蕭侯別取笑我。」
「不過小技耳!當不得萬人敵之術!」
傅彤卻是正色道:
「霸王這麼說,可要不是有霸王之勇,又何來巨鹿之戰?」
周圍軍將跟著笑起來。
趙文輝也笑了一下,翻身下馬,將馬槊交給牙兵。
而那匹剛剛被才被馴服的黑馬沒有被人牽走,反倒自然地跟到趙文輝身後,還用頭在他肩膀上輕輕頂了一下。
趙文輝伸手拍了拍馬頸,這才看見站在木台旁邊的黑郎與高岑。
「吳元泰?」
黑郎沒想到他還能認出自己,連忙上前:
「末將吳元泰,拜見固始縣男。」
固始縣男是趙文輝的爵位,他另外三個兄弟都被封在了光州下面的縣,由此看出趙懷安對他們的疼愛以及期望。
趙文輝點了點頭,道:
「起來吧,在我面前,不講這些。」
「和我六叔一樣,也是吹嗩吶的嘛,我記得!」
黑郎聽得臉色一黑。
他現在也是獨領一營的將領,結果三太保最先想起來的,依舊是他當年吹嗩吶的事情,可見來時路走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
之後,幾人轉入木台旁的涼棚。
牙兵給眾人送來涼茶,又給趙文輝端來冷水和布巾。
趙文輝擦去臉上汗水,隨口問黑郎:
「第三營到了兗州後,在練什麼?」
黑郎道:
「以步拒騎。」
「練到哪一步了?」
「昨日剛能穩穩擋住五十騎。」
趙文輝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練五十騎?」
黑郎道:
「第三營只有二百二十六人。」
「可你們日後遇見的,不會只有五十騎。」
趙文輝將布巾放到一旁:
「北地騎兵臨陣,先以游騎繞射,再讓輕騎試陣,最後才是披甲精騎擇弱處衝擊。」
「若步陣嚴整,他們便退;若步陣稍有鬆動,後面的騎兵就會一層層壓上來。」
「你手裡二百多人,陣勢太薄。」
「正面能守,側後未必能守。若四面同時受敵,你連一隊援兵都抽不出來。」
黑郎點頭:
「末將也發現了。」
第三營如今最大的問題確實是人少。
二百餘人結為四面方陣,每面不過五十人,還要扣掉中間的弩手、旗鼓、醫工與軍吏,一旦有數百騎圍住反覆衝擊,四面都不敢抽調兵力。
傅彤聽到這裡,直接道:
「所以要給你加人。」
黑郎轉頭看向老領導。
傅彤從袖中取出一份調令,放到案几上:
「你以前在徐州帶過的那一營老兵,已經從九里山啟程,最遲三日抵達兗州。」
「那一營現有二百四十七人,軍吏、輜重、醫工大體齊全,重新撥到你麾下。」
「右軍再補給你二十七名弩手、車兵與工匠。」
「五百人,編為加強營。」
「營號仍是第三營。」
「至於能不能給自己掙個都號,就如當年我一樣,就看你本事了。」
黑郎看著那份調令,一時沒有出聲。
他當初被調離徐州時,最捨不得的就是那一批舊部。
裡面有許多人從他還是普通武士時便已經相識,跟著他一路走過來。
後來他去了宋州,原先那一營被調去九里山,黑郎還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將他們帶回來。
沒想到轉了一圈,老營到底還是回到了他手上。
而且,更讓他珍惜的,也是這一次去宋州練兵的經歷。
當初傅彤讓他去宋州,他覺得自己是被扔去做一件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可幾個月過去,第三營每個人都是他親手練出來的,一步步走到這裡,早就被他當成了兄弟。
現在,不僅老兄弟回來了,新兄弟也在手裡,真是好上加好。
傅彤也更加明白,老領導對自己的拳拳栽培之情。
什麼是知遇之恩?不是你能力到了,領導提拔你。
而是當你都覺得自己不行,面對機會不要時,你的領導就認定你行,硬生生托舉你,如此有了不同際遇!
這才是知遇之恩!
傅彤看黑郎一副感動要哭的樣子,笑罵:
「現在也是一套一套的!」
「行了!收起這個!」
之後,傅彤便解釋了這次安排:
「上面對新軍有兩個安排,一部分火候沒到的,會留在二線作為預備,而一些訓練出色的,則會和老營合編,成一個五百人左右加強營。」
「如此老帶新,新銳氣注入老,相互取長補短!」
「而你的第三營各項考核都上,所以這次補加強營,自然就有你一份!」
「所以,別亂感動,這就是你自己掙來的。」
「具體怎麼編,你自己安排。」
什麼是好領導,這就是!
而黑郎也是好下屬,因為他曉得自己領導的全力栽培!
所以面對領導詢問,黑郎略作思索,便道:
「末將不想拆散第三營原有四隊。」
傅彤問:
「為何?」
「他們已經練熟了。」
「這時候把老兵摻進去,隊將、排頭都要重換,反倒會亂。」
「末將想讓老營另編四隊,再把扈兵、弩手編成兩隊。」
「平日各自操練,合陣時再一同進退。」
趙文輝在旁邊點頭:
「這樣穩妥。」
傅彤點頭,笑道:
「你自己把握好!」
……
說完擴營之事,傅彤臉上笑意慢慢淡去。
他讓周圍牙兵退開,只留下趙文輝、高岑與黑郎,隨後命人把一幅河朔輿圖鋪在案上。
傅彤指著鄆州:
「最近十日,魏博又向鄆州增兵四千,其中至少有兩千馬軍。」
「河東也在動。李克用雖然沒有正式南下,可潞、澤、邢、洺幾處都在徵集部隊。」
黑郎低頭看著輿圖,又抬頭問道:
「朝廷定了北伐時日了?」
傅彤搖頭道:
「我若曉得,便不會坐在這裡了。」
「出兵時日只在陛下手中。」
「不過按照現在轉運司往徐州轉運的規模,北伐時日已經逼近。」
忽然,趙文輝聳聳肩,說了這樣一句話:
「戰爭不一定會按照我們預期的時間發動,因為魏博、河東也掌握戰爭的主動權,他們也不會等我們萬事俱備了,才等著被打。」
「到時候他們一定會主動襲擊我兗州、徐州一線!」
「而那時,我們難道還不打嗎?」
「現在兗州這邊已經集結了萬人左右的部隊,而對面魏博在鄆州也陸續集結了八千到一萬的部隊。」
「而我料定,戰爭將不日爆發!」
傅彤沉默,最後聳肩笑道:
「我也是如此判斷!」
「而這不是好事嗎?」
說完,他望著遠方龐大的軍勢,淡淡道:
「年輕的武士早就渴望功勳了!」
「就讓北伐的第一戰從我輩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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