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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戰爭爆發

  車隊離開兗州北倉時,晚霞鋪在西邊天上,一片火燒雲。

  二百四十輛大車沿官道緩慢北行,牛鈴聲、車軸聲與民夫吆喝聲混在一起,隔著幾里都能聽見。

  所以大規模押運是不可能隱蔽蹤跡的,所以這才需要幾乎相同人數的兵力負責看押。

  運輸物資主要的方式是牛車,當然也有單人的小獨木輪,只是這些卻不能攜帶重物,不過南方那邊倒是已經開始出現了馬車了,只是兗州這邊的道路不好,用不得馬車。

  牛車勝在穩,但速度卻實在慢。

  軍中步卒一日行軍可在四五十里,騎兵可日行百里,而滿載糧食的牛車一天能走三十里便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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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遇到壞路,或者牲口傷蹄,整支車隊都要停下來等,而且牛還不是人,它有時候真有自己想法。

  車隊離開北倉不到三里,便有一頭老牛犯了強,杵在路中間不肯走。

  趕車人把鞭子都抽斷了,那牛隻是搖頭喘氣,就是不動。

  後面的車越堵越多,吆喝聲、罵聲、牛叫聲亂成一團。

  後來是隨車的把頭返回,才發現是牛軛太緊,已經把脖頸磨破了,這讓把頭氣得直接給車夫兩耳刮,大罵連牲口都不懂,你還來掙這份錢?

  之後,把頭原地解僱了這個車夫,又讓人解開牛軛,重新墊了一塊厚布,最後從旁邊車上換來一頭牛套上,這才結束。

  而這一耽擱,便是小半刻鐘。

  總之,車隊就是這樣,走一走,停一停,起初後面的牛車隊還心燥,到後面也習慣了,便這樣走走停停。

  ……

  隊伍中間,高岑又聽說前面匯報,說什麼哪輛車的車軸要換了,再忍不住,破口罵道:

  「北倉那幫人交車時怎麼驗的?車爛成這樣,不能先修好再送嗎?」

  隨車的押綱官不樂意了:

  「這批車都是今年才造的,出倉前都是驗過的。但從兗州運往前線的物資龐大,幾乎都是這樣的爛路,再好的車裝上十幾石糧,走這種路也會出毛病。」

  高岑正要再罵,黑郎已經道:

  「這有甚好吵的?」

  「車壞了就去修,車慢了,就慢了,軍令只交代了出發時間,卻沒定死交割時間,所以慢就慢了。」

  「還有,不要這樣一輛出了一輛弄,都停下來,把所有車都檢修一下。」

  「好了,再上路。」

  其實,黑郎心中對北倉的輜重吏當然也不滿,畢竟這是他們沒把事做好。


  可他又曉得,這段時間往前線轉運物資的壓力的確巨大,那些輜重吏光籌備人員、調發物資,就已經連軸轉了。

  哎,他也到了能理解彼此的年紀了。

  那邊押綱官聽了後,也覺得黑郎這態度好,是做事的態度,便立刻讓人沿車隊傳令。

  這一番折騰下來,第三營從北倉出發近兩個時辰,才走了九里。

  但到底是在天黑時抵達了他們的宿營地,北驛站。

  ……

  在兗州城到鄆州的汶上前線,右軍都督府設了五處兵站,這處北驛站便是其中之一。

  但黑郎他們並沒有在兵站休息,而是在牆邊扎了營。

  在布置了營地後,押送軍就草草睡去,結束了這一日。

  ……

  第二日寅時剛過,火頭軍便開始埋鍋做飯。

  天色還暗著,車圈裡已經忙作一團,有人燒水,有人餵牛,有人給車輪抹油。

  第三營的武士蹲在車下吃了一碗粟米稠粥,又各自領了一張硬餅,便開始拆除絞在車輪上的繩索。

  卯時正,車隊重新出發。

  這一次,黑郎沒再讓所有騎哨都留在隊伍附近,而是分成三撥。

  第一撥沿官道向北探二十里,另外兩撥則分別向東西兩翼展開,始終與車隊保持五六里距離。

  每隔半個時辰,騎哨必須回來報一次。

  若有哪一撥過時不歸,車隊立即停下結陣。

  兗州以北的地勢非常平坦。

  官道兩旁都是撂荒的田地,而越是往北走,就越是人跡荒寥。

  中都夾在兗州、鄆州之間,北面便是魏博軍寨。

  那裡與其說是一座縣城,不如說是一座插進敵境的前沿要塞。

  大明既不能輕易棄了它,又很難靠當地供養守軍,所以汶上兵站才顯得這般重要。

  由兗州運來的糧食、箭矢、甲械先集中到汶上,再分發給中都縣城和汶水南岸的十幾處戍堡。

  若汶上糧道被斷,中都守軍縱然有城可守,也堅持不了多久。

  正因如此,魏博游騎時常越過汶水襲擾,為的就是切斷兗州發往中州的補給線。

  前兩個月,小股騎兵已經劫過三次運糧隊,只是那些車隊規模不大,押運兵馬也少,損失加起來不過幾十車糧。

  這一次,大明索性把幾批糧草合在一起,又派整個加強營護送,就是想看看,魏博還敢不敢再越境而來。


  ……

  又過了幾日,午時,日頭越發毒辣。

  官道上塵土深厚,車隊行進,捲起埃塵。

  整支隊伍都罩在一條灰黃色塵帶里,人從頭到口,再到腳儘是土。

  步人甲自然不能穿在身上。

  八十領重甲分裝在十六輛車上,由專人看守。

  每領甲都用麻繩按穿戴次序捆好,一旦遇敵,武士只需解開繩結,便能先披胸背甲和兜鍪,再視情形穿戴裙甲、披膊。

  神臂弓卻一直由弩手帶著。

  這種弩沉重,抱著走半日,肩膀便酸得抬不起來。

  老卒知道省力,早用布帶把弩掛在背上,新軍那二十名弩手卻怕磨壞弩臂,一直用雙手抱著,到午後已是叫苦不迭。

  張大寶背著一具神臂弓,跟在第三組糧車旁邊,時不時便換一個肩膀。

  沈七斤見他走得齜牙咧嘴,忍不住笑道:

  「張大官人,你家在汶上有沒有羊湯鋪子?」

  張大寶沒好氣道:

  「有也不給你吃。」

  「那你叫家裡再開一間,咱們把糧送到,正好去喝。」

  「你當我娘是神仙?我到哪,她便能把鋪子開到哪?」

  何阿水在旁邊道:

  「以後就行了,等咱們北伐了,打到哪,你娘的鋪子就開到哪!」

  幾人聽完都笑了。

  笑聲才起,前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梆子聲。

  「停!」

  「前隊停下!」

  軍令沿車列一道道向後傳。

  前隊迅速止步,後面的糧車則用了小半刻才完全停住。

  此時,騎隊將一路馳到黑郎面前,翻身下馬時腳下一軟,幾乎跪在地上。

  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斷,鮮血順著護臂往下流。

  「營官,前面有魏博騎兵。」

  「多少?」

  「有百餘騎,但後來又冒出兩股塵埃,具體不曉得人數。」

  「其餘人呢?」

  「有三個被纏住了,另外兩個去汶上報信。」

  黑郎問道:

  「敵騎在做什麼?」

  「沒有追得太緊,一直在咱們前面遊走。」

  高岑騎馬趕過來,聽完便道:

  「他們想把咱們往回逼。」

  黑郎也看出來了。

  若魏博軍只是想襲擊糧隊,最好的辦法便是趁車隊行進時從側翼突襲,將兩百多輛車截成數段。

  可前面這幾百騎明明已經發現第三營,卻沒有立刻壓上來,反而堵在通向汶上的路上。

  這當然不是他們發慈悲只是堵個路,而是在看到這邊大明的後勤隊來了如此眾多,已經開始招徠更多友軍來會攻了。

  高岑也意識到了這個情況,看向後方:

  「要不要往回退?之前咱們過來的時候,有一處廢棄的塢壁,我們可以在那邊堅守。」

  黑郎想了下,搖頭:

  「那地方距離這裡少說有七八里,一旦掉頭,隊伍要亂的。」

  說完,黑郎抬頭看了一眼前面那道並不高的土崗:

  「先占土崗。」

  「讓前隊結陣上去。車隊不動,其餘各隊按預案準備車城。」

  軍令一下,老營第一隊立即披上剩餘甲具,扛著盾槊向土崗壓去。

  第二隊在後跟進,八十名神臂弓手也分出四十人隨行。

  可老營第一隊剛走到土崗半腰,崗頂便出現十幾名魏博騎士。

  那些騎士沒有沖陣,只隔著百餘步放箭。

  箭矢從崗上拋下來,叮叮噹噹落在盾牌和甲冑上。

  大明神臂弓手立即還射,一名魏博騎士胯下戰馬中箭,當場翻倒。

  其餘騎兵也不救人,轉身便退下土崗。

  於是,老營第一隊順勢登頂。

  ……

  站到崗上以後,北面景象終於完全落入眾人眼中。

  土崗另一側,是一片廣闊平野。

  一百名魏博騎兵已經沿平地展開,前排游騎往來奔馳,後面還有更多旗幟從村落之間冒出來。

  最遠處煙塵滾滾。

  那裡顯然還有一支更大的騎兵正在趕來。

  黑郎隨後登上土崗,只看了一眼,便曉得今日這場仗避不開了。

  這裡距離汶上兵站尚有十餘里。

  如果兵站那邊能得到消息,很快就能發援兵過來,所以他們只要堅守住這個坡地,問題不大。

  至於眼前這座土崗雖然不高,南面卻有一條乾涸舊河道,東西兩側地勢也略有起伏,至少不是一片完全無險可守的平地。


  有比沒有好!

  想到這裡,黑郎直接下令:

  「就在這裡結陣。」

  「以土崗為北壁,二百四十輛車擺成兩層半圓,開口朝南。」

  「牛馬、民夫和軍器都收入陣中。第一陣四隊新軍守北崗,第二陣老軍守東西兩翼,牙兵守南面車口。」

  「騎隊暫時收回來。」

  高岑聽完,立刻帶人下崗傳令。

  車夫與民夫也曉得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連忙利索地在軍吏的指揮下,開始將兩百多輛大車依次脫離官道,最後在土坡下向左右展開。

  車輪相互錯疊,車轅朝內,車尾向外,而卸下來的牛、騾被牧夫趕進車陣,糧袋則從車上搬下來,填進車輪之間的空隙。

  有幾輛車來不及轉向,黑郎直接命人砍斷車轅,橫著推到缺口處。

  ……

  在外圍布置車陣時,坡下的八十名步人甲士也在袍澤的幫助下,開始穿戴全甲。

  先是厚戰襖、再是胸背、披膊、裙甲、護脛、頓項,一件件套到身上。

  有人緊張得手發抖,腰帶系了兩次都系不上,步人甲幾乎都是老卒,見到袍澤這孬樣,直接氣得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自己將皮扣勒緊。

  何阿水是這八十步人甲中,少數新軍出身的。

  往日還有點話的何阿水,此時卻一聲不吭,只低著頭讓人把兜鍪扣上。

  旁邊,沈七斤替他系好右肩披膊,道:

  「水哥,今日可別絆了,這次絆了,就得去黃泉路上報導了。」

  何阿水隔著護項瓮聲道:

  「我他媽的謝謝你安慰我。」

  張大寶在旁邊給神臂弓裝箭,聞言道:

  「沒事的,到時候給水哥燒點紙媳婦去,准燒那種波大臀翹的,活著是雛,死了做鬼,肯定要風流的。」

  何阿水臉一黑,心裡可想罵人了,但這氣一起,原先的緊張反而就消失了。

  ……

  車陣還沒完全合攏,魏博騎兵已經壓到了土崗北面。

  人數也從最初的百騎,增加到了四五百騎,更可怕的是,更遠處,還有塵煙飄來。

  這些魏博騎士普遍穿著兩檔鎧或者是鎖子甲,或持槊,或挎弓,來了後也沒有貿然攻擊坡下的車陣,而是分成數股,沿著車陣外圍奔馳。

  一面面旗幟在騎隊間移動,有赤底黑邊的魏博軍旗,也有繪著鷹隼、狼頭的軍將認旗。


  很快,第三營南面的退路也出現了敵騎。

  這一下,車陣徹底被圍住了。

  陣中的七百民夫開始騷動。

  有人跪在地上念佛,有人想鑽到糧車底下,還有幾個車夫看見南面尚未完全封死,竟牽著騾子想跑。

  牙兵當場砍翻一人,才把其餘人逼了回來。

  高岑騎馬沿內圈大喊:

  「都聽著!」

  「你們留在陣里,還有軍隊替你們殺賊。誰敢出車陣,外面全是魏博騎兵,跑出去就是死!」

  「現在我是給你們說好話,可誰再敢亂跑,老子下一次就是抽刀子砍!」

  民夫們這才漸漸安靜下來。

  黑郎站在土崗頂上,手裡拿著令旗,不斷觀察魏博軍陣的變化。

  他最擔心的不是眼前這四五百敵騎,而是北面尚未完全散去的煙塵。

  以敵軍目前展開的規模,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襲擊補給線,更像是大規模入侵。

  如此,汶上和中都那邊多半情況也不妙。

  果然,片刻後,西北方向忽然升起三道濃煙。

  黑郎身邊的牙兵看到了,立刻驚呼:

  「是汶上那邊點起的烽火!」

  黑郎扭頭看去。

  三道黑煙隔著十餘里依舊清晰可見,煙柱一起,隨後又有一處更遠的烽鋪點起狼煙。

  高岑臉色微變:

  「三煙是大隊敵軍過境。兵站在向中都城示警!」

  黑郎心中一沉。

  ……

  魏博的騎士轉了兩圈後,意識到不好打後,便有兩騎從騎眾奔出。

  其中一人手舉藩旗,另一人懸刀挎弓,兩騎一直走到土崗下五十步處才停下。

  舉旗騎士仰頭喊道:

  「上面可是大明右軍?」

  黑郎沒答,只讓人把自己的營旗立起來。

  那魏博武士看清旗號,又喊:

  「我家將軍說了,魏博與大明尚未正式交兵,今日只取糧,不願多傷人命!」

  「留下車輛、軍器,爾等解甲南歸,我軍絕不追殺!」

  此言一出,土崗上不少新兵神色都有了變化。

  黑郎卻聽笑了,隨後氣沉丹田,怒吼:

  「取糧?」


  「這是我大明的糧,你們也配來取?」

  崗下騎士道:

  「中都本屬鄆州,汶上亦為鄆州故地。是你們南人越界屯兵,侵我州縣,如今取你們點糧,有何錯?」

  黑郎罵道:

  「費什麼話!難道你們魏博人是靠嘴皮子吃飯的?」

  「糧就在這,不怕死,就來!」

  崗下兩騎見勸降無用,也不再多說,撥馬向北而去。

  等兩人走遠,高岑才道:

  「他們要殺上來了。」

  黑郎看著坡下這些他信任的袍澤,說了這樣一句:

  「我大明武士的使命,就是靠刀劍護耕犁!」

  ……

  魏博軍很快就有了動作。

  先是百餘騎從西面緩緩靠近。

  這些騎兵陣形鬆散,彼此間隔很大,進入百餘步後便開始在馬背上放箭。

  箭矢借著馬速斜射進車陣,雖沒有多少準頭,卻把牛馬驚得不斷嘶鳴。

  老營弓手躲在車後還射。

  雙方對射片刻,各有數人中箭。

  魏博騎兵見車陣西面沒有露出破綻,又主動退開。

  緊接著,東面也有騎兵上來試探。

  這些人故意拖著樹枝和草捆奔馳,揚起大片塵土,想遮住後方人馬。

  黑郎索性把各隊隊將全叫到中軍旗旁,作最後一次交代。

  「曹劉、陳虎臣、趙達夫、孫貴,你們四隊守北面第一陣。」

  「敵騎第一次衝上來,不論傷亡,不許後退。退兵鼓響,才可沿老軍間隙退入第二陣。」

  「老軍四隊各守一處通道。新軍退下來時,不許提前合陣,更不許跟著亂。」

  「步人甲士分為四排,每隊二十人,專堵騎兵沖開的口子。」

  「神臂弓分三段輪射,前陣未退,不許平射,免得誤傷自己人。」

  曹劉等人一一領命。

  黑郎最後看向高岑:

  「你帶老營。」

  「明白。」

  「保重。」

  黑郎沒再說別的,只伸拳在高岑胸甲上撞了一下。

  ……

  第三營已經在車陣後,列陣完畢。

  新軍在車後,老軍在新軍後,彼此間留有退兵通道。


  八十名步人甲武士分布在兩陣之間,手持大楯和斬馬刀,如一尊尊鐵人。

  八十具神臂弓也被排在車後,第一列伏地據弩,第二列已經上弦,第三列將弩箭插在腳邊。

  而車陣上,也早插滿長槊,槊鋒從糧袋與車輪之間探出去,如張開的獠牙。

  沈七斤站在曹劉第一隊左側。

  他用舌頭舔了一下乾裂嘴唇,發現嘴裡半點唾沫都沒有。

  土崗下的魏博騎兵越來越多。

  他們從北面田野不斷湧來,逐漸鋪滿視野。

  戰馬噴出的白氣、騎士身上的鐵甲、長槊上迎風抖動的旗幟,在盛夏日光下連成一片。

  ……

  魏博中軍戰鼓響了。

  鼓聲先是一記,過了數息又是一記。

  散在土崗三面的騎兵開始收攏,一隊隊列成橫陣。前排多是持弓輕騎,後排則是披甲持槊的魏博牙軍。

  馬蹄緩緩踩動,大地也隨之微微震顫。

  曹劉舉起旗槊:

  「舉楯!」

  第一陣數十面大楯同時落地。

  「架槊!」

  長槊從楯後斜斜伸出,前兩排新軍壓低身體,後排弓弩手則將箭搭上弦。

  沈七斤站在楯後,只能透過楯與楯之間的一線空隙向外看。

  魏博騎兵正在靠近。

  他們起初走得很慢,像一層在原野上緩緩上漲的黑水,等進入三百步後,馬速才一點點提起。

  馬蹄聲也從零散悶響,漸漸匯成一片沉雷。

  沈七斤忽然想起宋州營外那八個被淘汰的新兵。

  他們離營時,自己與其餘人站在營門後看著,心裡還覺得那些人可憐。可到了此刻,他竟有些羨慕他們。

  他們不用站在這裡。

  ……

  黑郎騎馬立在第二陣旁,手中令旗始終沒有落下。

  魏博輕騎已經進入一百五十步。

  他們在奔跑中舉弓,成片箭矢越過前排騎士頭頂,帶著尖嘯向土崗落下。

  「避箭!」

  箭雨劈里啪啦砸在楯面和甲冑上。

  一名新兵肩頭中箭,身體被撞得向後一晃,卻依舊咬牙站住。另一支箭從楯隙鑽進來,正中一名弓手面門,那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來便仰面倒下。

  這是第三營今日死的第一個人。

  沒人有空看他。

  魏博騎兵的第二輪箭雨已經升上天空,同時還在不斷前壓。

  百步。

  八十步。

  魏博輕騎忽然向左右分開。

  藏在他們身後的披甲騎兵顯露出來。

  一匹匹戰馬胸前都披著皮甲,最前面數十騎甚至罩著鐵質馬面,騎士身體伏低,丈八馬槊平平放下,鋒刃在日光下連成一道寒線。

  此刻,黑郎的令旗終於落下。

  「神臂弓!」

  中軍鼓響。

  第一排神臂弓同時擊發,弩機之聲驟然連成一片。

  短粗弩箭從車陣上越過,直貫魏博重騎。

  沖在最前面的一匹披甲戰馬胸口中箭,整支箭幾乎沒入半截,戰馬悲鳴一聲,連人帶甲翻倒在地。

  後面的騎兵來不及避讓,接連撞上,人馬滾作一團。

  然而倒下的不過十餘騎。

  剩餘魏博牙軍從兩側越過,依舊向土崗狂奔。

  第二排神臂弓隨即擊發。

  又有一片騎兵栽倒。

  等第三輪弩箭射出時,魏博重騎距離第一陣已不足四十步。

  黑郎猛然轉旗。

  「震天雷!」

  早就待命的焦教頭一把抓起點火香:

  「點!」

  火頭觸上藥撚。

  嗤嗤聲中,十餘名投雷手幾乎同時側身揮臂,把冒著白煙的陶罐越過楯陣,投向衝來的騎兵。

  一枚陶雷砸在地上,碎了,沒響。

  另一枚直接在半空中炸響。

  火光、碎陶、石灰和濃煙頃刻迸發,受驚戰馬猛地人立而起,將背上騎士掀落在地。

  後面的戰馬收不住腳,又撞上前馬,一條原本整齊的衝鋒線頓時混亂一片。

  更多震天雷接連炸響,轟鳴一聲壓過一聲。

  整個北坡都被硝煙與塵土遮住。

  可魏博騎兵實在太多了。

  前排一亂,後排還在按照慣性向前沖,即便此時馬背上的魏博騎士早就肝膽俱裂,更多的戰馬也嚇得驚慌亂跑。

  但依舊有大量的騎士,從煙塵中衝出,馬槊直指車陣。

  站在車後第一線的曹劉,將全身力氣壓在步槊上,大吼:

  「抵住!」

  下一刻,戰馬重重撞在槊陣上。

  一車後面的新兵頓時被撞得吐血,而那披甲魏博騎士也被斷槊挑在了半空,可這裡的車陣就這樣被掀飛了。

  沈七斤被剛剛吐血的袍澤險些帶倒,手中長槊也歪向一邊。

  何阿水連忙補了上去,這時一名冒出來的魏博騎士揮刀砍在他肩甲上,火星四濺,何阿水悶哼一聲,卻沒有退,反手用斬馬刀砍斷了戰馬前腿。

  戰馬轟然栽倒,魏博騎士被甩進陣內。

  沈七斤根本來不及細想,端起長槊便刺。

  第一槊扎在那人胸甲上滑開,他又拔槊再刺,槊鋒終於從甲葉縫隙貫入脖頸。

  沈七斤死死攥著槊,直到身後排頭踹了他一腳:

  「拔出來!」

  他才猛然回神。

  土崗下已經徹底陷入混戰。

  鼓聲、爆炸聲、馬嘶、人喊與甲械撞擊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可就當第三營陷入死戰時,從南面平原忽然響起嘹亮的軍號!

  「嘟嘟嘟!」

  隨後,就見剛剛還沒有動靜的平原上,捲起密集的塵埃,震天動地。

  連續這麼多天都綴在車隊後的大明右都督騎軍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向著魏博騎軍的後方,發起了猛烈衝鋒!

  戰爭就這樣爆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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