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北上
乾元二年,六月初七,宋州大營。
芒碭山一戰以後,第三營又在宋州練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里,他們再沒遇到什麼值得記入軍冊的大仗,卻幾乎沒得一日清閒。
宋州周圍三百里內,只要有盜匪出沒、亂兵聚集的消息,各營便要輪番出動,有時跟著主力搜山,有時替轉運司護送糧車,有時則分散成小隊駐紮在新的聚落點。
這既是為這些新屯點提供保護,也是讓新兵和百姓相互了解,而很可惜,就有人沒能扛住,犯了軍法,最後被肅了軍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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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這些新軍們漸漸曉得了,大明的武士到底是該是什麼樣的。
他們也曉得真正的軍旅生涯又是如何的乏味和艱苦。
就如他們這小半年的訓練中,他們真正穿著衣甲參與衝鋒的時間,就是半個時辰。
而剩下的時間是幹什麼呢?就是無盡的跑步。
背著四五十斤的軍備,一日走幾十里路,到了地方挖溝、立柵、支帳、燒水、餵馬,夜裡還要輪值,若是碰上雨天,那更是遭了老罪。
無怪乎,這些新兵都自嘲,他們是陛下的牛馬!
可也正是經歷得多了,第三營終於有了一支軍隊該有的樣子。
三月時,營中號角響過十聲,營房裡還有人在找鞋。
可如今夜裡只要營門外一聲梆子,全營便能從睡夢中驚醒,披衣、束帶、取甲、拿兵器,百息之內在校場列好。
而到後面,營中的軍吏也開始漸漸從新兵自己中選出來的。
曹劉依舊領第一隊,陳虎臣、趙達夫、孫貴各領一隊,至於下面的排頭、什長,則已經換過兩輪。
最初那些只因識字、家世好而被選上來的,若壓不住人,或者自己先吃不得苦,很快便被換去了其他營。
反倒是沈七斤、何阿水這些原本不起眼的,卻意外能扛能吃苦,反倒是作為了十人隊的位置。
在大明的軍隊中,向來稱呼一句,那就是猛將起於行伍。
也就是說,最基層的什將、隊將,全部都是從軍中自己湧現出來的。
不論你什麼家世背景,或者有滿腹的韜略,如果不能從一線帶兵,並且在基層就得到弟兄們的擁護,幾乎是呆不住的。
所以,凡做到大明的隊將級別,幾乎是全營中最猛的,沒有例外。
其實以目前來看,第三營的訓練已經足夠出色了。
可在黑郎眼裡,還遠遠不夠,這倒不是他苛責,而是他很清楚,現階段在宋州大營訓練縱然再刻苦,那也還是在後方,一應補給都齊全。
可只要上過戰場的,並且或者下來的,都曉得,戰場容不得你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所以當六月初六,中軍傳令騎來到第三營,將一封調令交到黑郎手裡時,他只看了幾眼,便曉得第三營最後的一場大考來了。
……
六月初六這日下午,第三營剛剛練完一場奪營,黑郎還在帶著幾個隊將復盤,就有中軍軍吏騎馬到了營外。
這一次送來的不是調第三營外出剿匪的都令,而是加了火漆、蓋有大都督府印信的正式軍牒。
黑郎驗過印,拆開看了兩遍,臉上便沒了方才的輕鬆。
高岑湊過來問道:
「又去哪裡打賊?」
「不是打賊。」
黑郎將軍牒遞給他:
「兗州。」
高岑接過去看了一眼,也慢慢收起笑容。
軍牒上說得很清楚,宋州大營抽調五個整訓完畢的新營,限期趕往兗州,補入右軍大都督府轄下,繼續完成餘下操練。
而第三營便在其中。
宋州距離兗州四百餘里,道路倒不算險,只是軍令限十日抵達。
十日走四百餘里,算不得什麼要命的急行軍,可這五個營全部是全副武裝北上,尤其是在這六月天裡,光戰那都能曬暈。
軍中只撥給每營八輛輜車,車上還要裝帳幕、鍋釜、藥材、弩機和箭束,根本沒有多少地方給個人裝東西。
黑郎看完軍牒,抬頭看了一眼校場。
二百多名新兵剛剛練完奪營,許多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頭盔摘下來放在一旁,汗水順著發梢往下淌。
有人在擦槊,有人在脫鞋倒沙子,還有人圍著一起,吹牛打屁,他們還不曉得,自己很快就要離開宋州了。
「什麼時候動身?」
高岑問。
「後日卯時。」
「夠急的。」
「軍令如此。」
黑郎把軍牒收起來,說了自己聽來的消息:
「兗、鄆之間的邊境一直不安寧,魏博那邊時有小股騎兵滲透過來,我們也在對鄆州那邊襲擊,現在把我們新兵往那邊調動,肯定是要說法的。」
高岑聽懂了。
名義上,第三營說是去兗州完成餘下的訓練,可兗州已經是大明在中原東北方向的重要軍鎮,再往北便是鄆州,越過濟水,就是魏博的地盤。
到了那裡,北邊的戰事一旦起來,他們隨時都會就近補進主力。
所以,這往後就不再是練兵了,而是要正式加入到北伐軍的序列。
而且幸運的是,依舊是在老部隊下面!
……
消息很快傳遍全營。
新兵們最初聽說要去兗州,還頗為興奮。
宋州大營住了三個月,日子早已過得厭煩。
兗州又更靠北面,聽說右軍大都督府的主力都在那裡,北邊就是鄆州,再往北便是魏博和成德。
到了那裡,他們自然更接近戰爭,也更容易立功。
可當軍吏把隨身所帶之物一項項報出來後,營中便沒人高興了。
一領兩襠鐵甲,重十六斤;一面旁牌,重七斤,再加上刀槊又是五六斤。
每人另帶炒米三升,麥餅六張,鹽菜一包,水囊一個,鋪蓋一卷,替換衣物一套,再加上木碗、火鐮、磨石、裹腳布、修甲用的小鉗和麻繩。
這些東西一樣樣看著不重,真堆到一起,最輕的也有四十多斤。
而像步槊手,還要幫隊裡背一截營柵繩索,全部加起來接近五十斤。
總之,在六月盛夏,負重行軍四百里,這在哪裡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軍令如山,休說是熱,就是下刀子,也要在規定時間抵達!
……
當天傍晚,黑郎召集全營,開始做出發前的動員。
他撐著腰,站在牛車架上,對集結起來的部下訓話:
「從宋州到兗州,軍牒限十日,沿途不入縣城,不擾村社。每日走多少路,在何處宿營,都已經定下。」
「輜車只裝公物和傷病,誰想把自己的鋪蓋扔上去,我就把他和鋪蓋一起踹下來。」
「每人帶夏衣一身,氈毯一領,三日乾糧,甲械俱全。」
「多餘的衣裳、鞋襪、亂七八糟的東西,明日自行送去宋州驛站,願意寄回家的便寄回去,沒人收的交營中暫存。」
「別把你那點有的沒的,全背在身上,咱們是去行軍,不是踏青。」
說到這裡,黑郎掃了一眼隊伍,目光落到弩手一列:
「弩手各負弩一張、箭四十支,余箭裝車。」
「盾手的盾不准放車上,槊手的槊也不准交給別人。」
「兵器就是你們的命,哪日我看見誰手上沒了刀槊,我也不要他的命,直接給我滾出隊伍。」
眾新兵沒有一吱聲的,在這不算短的訓練生涯中,他們早就習慣了營將的苛責和渾話。
其實他們哪裡曉得,他們營將黑郎當年多青澀的一人,給同袍遺孀送錢都是不敢見面的,哪裡像現在這般娘來娘去!
他們在改變,黑郎如何又不是在改變呢?
這些話說完,黑郎又補了一句:
「這四百里,是你們的大考驗!」
「之前你們去過芒碭山,那時候走四十里路,你們也許覺得不過如此了。」
「可四百里,其難度遠不是你們能想像的!」
「而且行軍過程中,你們曉得有多危險嗎?」
「一旦遇襲,你們甲都在車上,弓弦也都放下,軍不成列,那就是待宰羔羊!」
「多少精銳營頭,都是在行軍中全軍覆沒的?更何況你是你們這些新兵?」
「而且兗州那邊比宋州更靠近前線,什麼情況都能遇到。」
「所以,從宋州到兗州這四百里,就是你們剩下的一場大考。」
「我話是說這些,可很多事情,只有你們經歷過才能明白!」
「都給我用點心!都是自己的命!」
「聽明白了嗎?」
校場上二百多人同時回應:
「聽明白了!」
……
第二日,黑郎沒有讓第三營出操,而是開始檢查隊伍的個人行裝。
黑郎讓軍吏在營房外擺了幾張長案,所有人的行囊都要拿出來過目,凡是不必帶的,一概挑出去。
第一個被挑出一堆東西的就是張大寶。
這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口小鐵鍋,然後還有雜七八把的乾糧,也不曉得從哪裡弄的,甚至軍吏還在包袱中翻出一塊石頭。
此時,高岑就拿起那塊石頭,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這是什麼寶貝?」
張大寶老實道:
「在野狐凹撿的。那是大寶第一次殺人的地方,想著留個念想。」
「你怎麼不把那顆人頭也背去?」
高岑隨手將石頭扔到一邊,又指著鐵鍋:
「營里沒有鍋?」
「有。」
「那你背它做什麼?」
「我怕有時候營里的飯不好吃,自己好煮點。」
高岑聽得臉都黑了:
「行軍時你還想開小灶?要不要我給你配個廚娘?」
周圍頓時一陣鬨笑。
最後張大寶的小鐵鍋被留了下來,充了公,營里補了價,但這依舊讓張大寶大呼不公,當然,肯定是心裡大呼的。
只是高岑一個眼神掃過來,張大寶就軟了。
後面一個個過,很多不必要的私人物品都被清出來,讓新兵自己寄送回老家。
輪到沈七斤時,他的包袱倒是不大,只是裡面塞了五雙襪子和整整一卷裹腳布。
高岑看了都愣了:
「你是蜈蚣?有幾隻腳?」
誰想沈七斤抬頭挺胸,正色道:
「回營副,腳爛了就走不了路,我娘以前就這麼說。」
這話倒有道理。
所以最後,高岑讓他留下兩雙襪子和兩副裹腳布,其餘的送回去。
同時,高岑也說大夥要向沈七斤學習,叮囑全營,都帶襪子和裹腳布,尤其是夏天,一定要記得換洗。
直到輪到曹劉時,他才展現了什麼是標準答案。
一領氈毯卷在外面,裡面是替換衣物、針線、火石、木碗和兩包鹽,連備用槊纓都用細繩捆好,塞在行囊一側。
高岑翻了翻,沒挑出什麼,只問:
「隊將,幹得好!」
曹劉抬頭挺胸:
「回營副,末將是按操典!」
一旁的黑郎點頭:
「說得好!」
然後對眾部下道:
「你們要向曹隊將學習!」
等有人的行裝都檢查結束,黑郎再次站在車架子上,對眾人道:
「我這裡再提醒你們一句!」
說完,黑郎指了一下旁邊那八輛牛車:
「這八輛車,一半裝營帳、鍋灶、鍬鎬,一半裝軍糧和甲械。」
「誰病了,誰傷了,可以上去。」
「只要郎中說你不能再走,沒人笑話你。」
「可誰要是腳上磨了兩個泡,肩膀疼了,便躺在路邊裝死,想讓車拉著,那我也不打你。」
「到了兗州,你自己拿著行李滾蛋。」
校場上靜悄悄的。
黑郎又道:
「當然,要是逞能,非把自己拖成廢人,那也給我滾蛋!」
「明日休整一日,初九卯時出發。」
「解散。」
……
翌日卯時,第三營拔營。
宋州大營的營門已經全部打開,五個奉調北上的新營先後出發。
旗幟從營門內一面接一面出來,隊伍排在官道上,足有數里長。
第三營排在第四。
最前面是二十名輕裝斥候,隨後是曹劉、陳虎臣、趙達夫、孫貴所領的四隊步卒,再往後才是營中輜車和黑郎、高岑的扈兵。
全營二百二十六名新兵,加上軍吏、車夫、郎中,依照前後次序走出住了三個月的營地。
黑郎仍騎著那匹棗紅馬,行在隊伍一側。
這匹馬跟了他很多年,鬃毛已經不如年輕時油亮,可性子也越發沉穩,讓人放心。
隊伍經過宋州大營外那片兵站時,不少新兵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月前,他們就是坐著牛車、背著包袱,歪歪扭扭地從這條路進來的。
那時候黑郎騎馬從旁邊經過,罵這些兵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仍是這條路,他們卻已經披上甲,扛著槊,列成軍陣,開向了北方!
……
剛出營的前十里,第三營走得很好。
清晨天氣涼爽,眾人體力充足,腳步踩得又齊,沿路經過的百姓看見這支甲械鮮明的軍隊,還會站在田邊遠遠觀望。
有人甚至以為他們是主力老軍。
到了日頭升起,情況就不一樣了。
六月的中原已經很熱,官道兩旁又沒有多少樹木遮陰。
日頭曬在鐵甲上,沒多久便把甲葉曬得發燙,汗水悶在內衫里,連流都流不出來。
最初還有人說話,走到二十里後,隊伍里便只剩下喘氣聲和腳步聲。
步槊原本扛在肩上,走久了以後,左肩被磨得生疼,只好換到右肩,右肩也疼了,便抱在懷裡。
盾手更難受,木盾又大又沉,背在身後總往下墜,勒得兩條肩膀都是紅印。
白承佑走了半日,終於忍不住問:
「還剩多少里?」
走在前面的何阿水道:
「你方才問的時候,曹隊將說還剩二十五里。」
「走了這麼久,怎麼也該只剩十五里了吧?」
何阿水回頭看他一眼:
「你每問一回,就多五里。」
「那我不問了。」
白承佑閉上嘴,又悶頭走了片刻,忽然道:
「要不我問問已經走了多少里?」
旁邊沈七斤罵道:
「你有這說話的力氣,不如留著走路!」
……
未時前後,隊伍中終於開始有人掉隊。
先是一個弩手腿肚子抽筋,走著走著,右腿忽然一軟,整個人連人帶弩摔進了路邊溝里。
隨後又有人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漸漸落到隊尾。
黑郎沒有因為一兩個人落後,就讓全營停下。
十日四百里,那就是雷打不動每日行軍四十里,一里不能少!
不然失期的後果,全營沒人能承擔!
不過,這些人落在後面後,自有後隊照應,至於那個抽筋的,則已經有醫工和兩個袍澤留下,幫他揉開。
至於腳上起泡的,也照樣是水泡一挑,換個裹腳布,一瘸一拐,繼續向前。
沒一會,高岑騎馬來到隊尾,看到這新兵,問道:
「還能不能走?」
那人咬牙道:
「能。」
「那就走,要是腳爛了,就坐營里的車,現在還用不到。」
說罷,高岑便叫他把弩暫時交給旁邊同棚的武士,然後讓他的兩個袍澤陪著,繼續趕路。
……
整個下午,隊伍一直在行軍,炎炎夏日,汗幹了又濕。
要不是每個人脖子上掛著竹筒,裡面是提前準備的鹽水,他們這些人走到後面,全部都是腳抽筋。
所以,軍隊行軍從來就是一門科學,是不斷總結經驗後的結果,非只有意志就行的。
終於,在太陽偏西,第三營終於走完了今天的四十里路,抵達了第一處宿營地。
這裡是宋州境內一片靠運河的荒地,前面兩個營已經紮下帳幕,後面的部隊還在路上。
新兵們看見前方傳來炊煙,心裡頓時一松,許多人剛踏進自家營地,就把盾槊往地上一丟,仰面躺下,再也不想動彈。
黑郎騎馬從他們面前經過,臉色越來越難看。
下一刻,營中號角再響。
「全營起身!」
「前隊立柵,二隊挖溝,三隊取水造飯,四隊整頓甲械!」
「沒有號令,誰准你們躺下的?」
地上的新兵們一片哀聲。
沈七斤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還要幹活?」
陳虎臣就在他旁邊,直接踹了他一腳:
「廢話。真到了戰場,你躺在地上等賊人來給你開瓢?」
沈七斤不敢再說,只能撐著步槊站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這些人才真正明白黑郎所說的話。
行軍並不是走到地方就算結束。
一支軍隊走到宿營地後,先要派出斥候,劃定營地,掘溝立柵,安置車馬,埋鍋造飯,再安排當夜的巡哨。
等這些事情全部辦妥,天也快黑了。
真正屬於他們休息的時間,只有吃完飯到第一班夜哨之間的短短几個時辰。
而這還只是第一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