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血色
六月一日,長安城東大校場。
天剛亮,校場外便已經塵土飛揚。
今日閱新軍,朱溫要親臨,所以從寅時開始,各處道路就已被封。
太尉府牙兵守住要口,廳子都的人混在人群與軍士之間,六師派來的受兵將校也陸續入場。
新軍萬人按朱珍此前定下的陣列展開,左右前後四陣,中陣最厚,旗鼓車列在中間,輜重車在後,弩手、盾兵、槊手各有位置。
一切都很順利。
順到朱珍站在陣前時,心裡反倒生出一點不真實。
此時,鄧季筠的三百牙兵已經藏在鼓車附近。
李彥章的弩手也按預定入列,而梁震那邊,天未亮便帶人去瞭望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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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讜、徐懷玉也各領一部,列在校場內。
朱珍站在高台上,努力想看到這二人,可萬人列陣無邊無沿,他也只能看到這二人的旗幟。
其實看到又能如何?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等朱溫帶著太尉府的文武來到教場,登上那座專門為他搭建的閱兵台時,他就會舉旗令後面的車鼓的刀斧手直接拿下朱溫。
到時候,他就會登上閱兵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宣讀那封矯詔,再然後,李讜、徐懷玉就會帶著人手守住校場,防止外面的軍隊衝進來。
之後,他便要動員這萬人新兵,而以他的威望和大唐那僅剩不多的恩義的加持,想來問題不大。
最後,他就帶著兵馬直接殺奔大明宮!挾持,不,解救陛下!
就這樣辦!
……
辰時將近,鼓聲響起。
校場四周的旗幟一起展開,無數絳色、黑色、黃色、白色,有各種虎豹熊鷹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車駕聲。
朱溫的儀仗到了。
先是太尉府的牙兵,隨後是幾面大纛,再後是朱溫常用的黑漆車駕。
實際上,車駕周圍宿衛並不少,但也並不比平日來得多。
朱珍遠遠望著,心中緩緩定下來。
終於等到你了!
這一刻,朱珍口齒間竟然一點吐沫都沒有,渾身都在發燙。
車駕一路穿越校場,最後穩穩停在高台下。
按照規矩,朱珍作為練兵主將,要上前呈名冊,朱溫登台後再閱陣。
所以,朱珍深吸一口氣,拿著新軍名冊往前走。
一步,兩步,朱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可腦子裡卻已經將前半生都轉了一遍。
身後,鄧季筠已經將手放到刀柄上。
李彥章在弩手陣中低低傳令,幾名什長開始調整弩匣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向預定方向走。
可就在朱珍距離車駕還有二十步時,他忽然覺得不對。
一種巨大的心悸攫取著他的心神。
他猛然抬頭,沖著車內,大喊:
「太尉可在?」
這聲喊出來,整個高台下都像靜了一瞬。
黑漆車駕里沒有任何回應。
朱珍的心猛然往下一墜。
那車駕外頭的帘子垂著,四角銅鈴在晨風裡輕輕響動,看著一切如常,可朱珍此時離得近,才看得那車轍很淺,當下就意識到,車裡壓根沒人!
這一刻,朱珍腦子嗡嗡的,下意識還要強裝鎮定,問那車邊的廳子都武士王晏球:
「太尉呢?」
那王晏球是廳子都數一數二的悍勇武士,平日對朱珍也還有點禮貌,可這一次,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朱珍,眼神只有冷意。
霎那間,朱珍整個魂都凍住了,甚至無法呼吸!
不好!朱溫他知道!
他怎麼知道的?
不等朱珍意識到,下一刻,高台東側忽然有一面黑旗豎起。
隨即,校場四周鼓聲大作,卻不是朱珍約定的鼓聲。
朱珍猛然回頭,便看見原本列在外圍的六師受兵將校忽然向兩側散開,露出後面一排排早已上弦的強弩。
弩手身前立著半人高的大盾,盾後弩機平舉,森森冷光。
而在他們之前,李讜的旗幟也動了。
那面本該守住校場左側的旗幟,忽然反卷,旗下軍士齊齊後退,反而讓開了一條通向中陣的口子。
徐懷玉那邊更是直接,直接豎起了黑旗,然後將部隊展開,直接將那五個營和閱兵台一併包圍了。
一瞬間,朱珍一瞬間眼睛全紅了。
「徐懷玉、李讜,你們竟然賣我!」
他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里撕出來的。
軍陣中,李讜在聽到這話後,身子明顯顫了一下,卻仍舊沒有抬頭。
而那邊,徐懷玉正跪在戰車上,同樣雙手撐在車板上,不住發抖,在聽到包圍圈裡的怒吼,他幾乎是哭了出來:
「朱珍,不能成的,真不能成的……」
「敬公早都知道了,太尉也知道了。」
「他們就是等我們往裡面鑽啊!」
「我不想死,我一家老小都在長安,我不能死啊!」
可這些,包圍圈裡的朱珍早就聽不到了!
……
這一刻,罵什麼都沒用了!
絕境中,朱珍猛然轉身,一把拔出腰間橫刀,高聲怒吼:
「動手!」
鄧季筠反應最快。
其實在鼓聲不對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事情敗了,可這個人沒有半點退意。
他本就是朱珍的鐵桿部下,今日來之前,已經把妻兒送到了城外朋友的一處莊子,自己就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
所以朱珍一聲令下,鄧季筠立刻大吼:
「殺!」
話落,鼓車後,三百刀斧手跟著暴起,披甲抄斧,直接向靠攏過來的新兵方陣衝去。
可下一瞬間,左右弩聲已如暴雨。
「放!」
一聲令下,箭矢劈里啪啦打進這些武士陣內。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刀斧手瞬間被射翻,接二連三撲倒在塵土裡。
就連鄧季筠肩頭都中了一箭,其人卻像沒感覺一樣,反手摺斷箭杆,繼續往前沖。
「隨我殺!」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只是這一次,跟上來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新軍萬人本就不知內情,大多數人只曉得今日閱兵,卻不曉得要謀反。
此時突然見太尉府急鼓大作,外圍六師亮弩,李讜、徐懷玉兩部又反卷旗幟,許多人當場就懵了。
他們壓根不敢動。
朱珍此前調在前排的那些有力猛士,確實遲疑了片刻。
可也就只是遲疑。
在真正的軍陣壓迫下,在成排弩箭和六師牙兵的刀盾之前,朱珍的那點賞識壓根不足以讓他們賣命。
而在四營中,李彥章倒是要支援朱珍。
他直接在弩手陣中拔刀,砍翻一名試圖按住他的軍吏,怒吼道:
「奉詔清君側,誅朱溫,扶唐室!」
話落,他身邊幾十名親信弩手跟著舉弩,想向外圍射擊。
可他們的身邊,早就被換上了六師的人手,此刻立刻反身撲向這些人。
片刻後,數十弩手就被殺之殆盡,李彥章見此,眼睛都要裂開了,赤目大吼:
「狗賊,狗賊,竟然出賣兄弟!」
可話落,李彥章便被十餘廳子都武士砍成了肉泥。
原來,就在李彥章將四營弩手打亂時,就已經被混入了六師武士,而正因為李彥章的人也是抽調過來的,所以對此一無所察。
……
校場右側忽然殺出一支甲士,人數不多,約莫也就三四百,卻全都是披雙層甲的悍卒,行進時踏著鼓點往前壓。
前排大盾如牆,後面大槊如林,再後弩手平端機括,不斷攢射。
楊師厚騎在馬上,手持大槊,看著步入絕境的朱珍等人,內心沒有絲毫起伏。
他也曉得之所以會執行這個任務,就是因為他是朱溫集團的後來者,和朱珍沒有任何關係。
他倒也沒有什麼同情朱珍的意思,而是單純將這人當成進身之階!
此時,楊師厚身後跟著柴自用、魏守謙、韓景讓、劉存禮、杜承恩、趙守節、孟懷勇、馬奉先、郭元直、田敬禮這些武士。
他們也都和楊師厚一樣,也不管你什麼天子、太尉、忠臣、國賊,能升官發財就行!
看著被層層包圍的朱珍,楊師厚勒住馬,喊道:
「朱使君,可願降?」
朱珍持著刀,渾身鮮血:
「楊師厚,你也敢來殺我?」
楊師厚淡淡道:
「為何不敢?」
「太尉有令,朱珍謀反,脅從不問,首惡必誅。」
「諸軍聽著,棄兵跪地者免死,持兵亂動者,皆以同謀論。」
原本還在猶豫的新軍,頓時明白,很快接連不斷的兵器落地聲就在校場上響起來。
「殺!」
朱珍提刀前沖,身邊只剩下百餘人還跟著他,其中大半都是鄧季筠帶來的舊部。
鄧季筠披頭散髮,肩上中箭,胸前又中了兩箭,卻仍舊揮斧沖在最前。
這人是真有勇力,迎面一個廳子都甲士剛舉盾,就被他一斧劈在盾沿上,連盾帶人劈得向後一仰。
鄧季筠順勢撞入陣中,反手又一斧,將旁邊一名槊手砍翻在地。
「隨我扈使君殺出去!」
可下一刻,柴自用已經迎了上來。
柴自用不喊不叫,貼著盾縫一刀斜削,就砍在鄧季筠的肩甲葉上。
鄧季筠身子一沉,仍舊揮斧反砸。
柴自用後退半步,險險避開。
不等鄧季筠再起,馬奉先已經從側邊遞出一槊,槊尖直透鄧季筠腰腹。
鄧季筠低頭看了一眼,竟然還伸手抓住槊杆,想把馬奉先拉過來。
馬奉先臉色微變,罵道:
「曹,真是好漢!」
話音未落,繞到後面的魏守謙,直接一鐵棍砸在鄧季筠後腦。
鄧季筠整個人跪了下去。
可即便跪下,他仍舊抬頭看向朱珍,張嘴想喊什麼,可眼睛,鼻子,嘴裡卻湧出大片大片的鮮血。
柴自用上前一步,橫刀一抹,鄧季筠的頭顱滾在塵土中。
而那邊,朱珍看見鄧季筠死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隨後他猛然看向李讜、徐懷玉的方向,嘶聲罵道:
「李讜!徐懷玉!我便是作厲鬼,也不放過你們!」
朱珍還想再罵,楊師厚已經策馬奔來。
朱珍喘著粗氣,滿臉塵土和血,忽然笑了:
「楊師厚,你今日殺我,來日朱溫也會殺你。」
楊師厚看著他,竟點了點頭:
「也許。」
朱珍一怔。
楊師厚繼續道:
「可來日是來日,今日是今日。」
話落,他便一槊刺出,朱珍橫刀來擋,楊師厚又馬身一錯,接著槊尾直搗在了朱珍的胸口。
朱珍踉蹌後退,最後還是沒能站穩,直接跪在了地上。
楊師厚調轉馬頭,低聲道:
「朱使君,謝了!我會吸取你的教訓的!」
說完,楊師厚直接執槊,沖奔,最後將朱珍的首級切飛!
當朱珍的頭顱落地時,校場上的鼓聲也停了。
楊師厚奔馬向前,只留下了一句話:
「傳首。」
……
望仙門那邊,此時也已經殺成一片。
梁震帶人趕到望仙門時,一切起初也很順。
侯霸不在門下,是副將鄭達出來接他的,神色恭順,說侯軍在內,只等梁使君。
梁震心中有疑,卻仍按計劃,持刀帶兵入門。
可他剛進瓮城,身後門閘便轟然落下。
門樓上火把齊起,弩手探出身來。
梁震抬頭,正看見侯霸站在門樓後側,臉色灰敗,不敢看他。
梁震瞬間明白,破口大罵:
「侯霸!」
「你就是這樣對待恩人的?」
侯霸抿著嘴,也說了這樣一句自保的話:
「小恩與大恩,難道還不能分清嗎?」
話落,門樓上弩箭落下。
梁震身邊的人被射得一片倒伏。
他帶來的五百人擠在瓮城裡,前後不得出,左右不得散。
片刻後,梁震與他部下們便滿身是箭,死於瓮內。
……
與此同時,朱珍府邸也被圍了。
帶兵的是朱溫的侄子,朱友寧。
朱友寧年紀不算大,二十多歲,臉上帶著年輕武人特有的銳氣。
他是朱溫的二兄朱存的兒子,和許多朱氏子侄一樣,也是自幼聽著朱溫如何從草莽中殺出一條路,聽得多了,便真把朱溫當成了天命所歸之人。
在他眼裡,叔父那是雄才大略!是亂世里的真主。
所以很自然,朱珍謀反,在朱友寧看來,那就是十惡不赦!
當甲兵們抱著撞木轟開朱珍的大門,朱友寧猙獰揮手:
「雞犬不留!」
話落,身後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府邸。
府中留守牙兵倉促抵抗,可根本不是對手,前院很快被血染紅。
朱定中聽見動靜,披衣從內宅跑出來,還沒看清發生什麼,便被孫氏一把抱住,拖迴廊下。
孫氏臉色慘白,仍強撐著問:
「來者何人?」
朱友寧走入內院,刀上還滴著血。
他看了孫氏一眼,又看她身後的孩子,淡淡道:
「朱珍謀反,奉太尉令,滿門皆屠。」
孫氏幾乎站不穩:
「我夫何在?」
朱友寧獰笑道:
「在陰曹地府!你也別急,我現在就送你們一家齊齊整整,在下麵團圓!」
朱定中猛地掙紮起來:
「你胡說!我阿耶必勝!」
朱友寧看了這孩子一眼,舉起手裡的弓,就是一箭中心。
那孫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兒子。
朱友寧便又是一箭,結果了她,隨後淡淡道:
「朱珍一門,男丁盡殺,女人盡玩!」
院中婦孺哭聲一下炸開。
朱友寧皺眉:
「真是吵。」
說完,他揮了揮手,便離開了這裡。
很快,甲士們開始挨屋搜殺。
男丁不論長幼,僕役不論親疏,凡朱府名籍上之人,一律拖到前院處置。
有人哭喊自己只是廚下燒火的,有人說自己昨日才被買入府中,有老僕叩頭叩得額頭全是血,要饒命,可朱友寧皆不理。
說了,凡是男丁,一個不留!
如此,朱宅也就成了屠戮場,不斷有人被拎過來,驗明身份,集中砍頭,真正字面上的,鮮血匯成窪池。
最後,鄭氏也被帶了出來,神情平靜。
一名甲士認出她宮籍,遲疑道:
「郎君,這是宮裡出來的才人。」
朱友寧看向鄭氏,隨後淡淡道:
「朱珍謀逆,府中無一人乾淨!」
「宮中出來的又如何?入了朱珍府,就是朱珍府的人。」
鄭氏忽然笑了一下。
朱友寧皺眉:
「你笑什麼?」
鄭氏嗤笑道:
「你們朱家人,果然都是一路。」
朱友寧臉色一沉:
「殺。」
朱府一百二十口,到午前盡數殺絕。
府中帳冊、兵籍、密信、印綬,以及朱珍與河東往來的書劄,還有那封朱珍偽造的大明的書信,全都被朱友寧封箱,送往太尉府。
而等他們走時,整座府邸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