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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太尉

  乾元二年,五月十二,長安,夜,太尉府後堂。

  太尉府設在朱雀門東側的原尚書省舊址,是朱溫入主長安後選定的府邸。

  

  即便朱溫已經徹底掌控皇宮,甚至天子之榻也是說睡就睡,他依舊沒有將住所換到皇宮裡,就是因為他現在依舊需要大唐天子,尤其是在目前和李克用的博弈中,天子的分量就更重要了。

  太尉府的門臉不算輝煌,甚至有些陳舊。

  雖是前朝尚書省遺留的官邸,規制底子尚在,卻被朱溫刻意斂去浮華,不施朱彩、不添奢飾,處處透著低調自持,倒真有一副大唐擎天柱的自覺,無敢有僭越張揚。

  其府門是典型的烏頭大門,三間五架,因為是直接留用前尚書省的大門,所以全沒有新邸的那種輕浮,一寸一厘,全是歲月的厚重與溫潤。

  太尉府是大唐朝廷一品公府,所以自有一品的儀軌。

  其左右各立青灰石打造的上馬、下馬石,素麵無雕,沉穩厚重。

  門外橫設朱漆行馬,木架規整,攔隔閒雜人等,是朝堂高階重臣獨有的禮法屏障。

  門側兩座老舊戟架靜靜分立,一十六柄朱漆棨戟依次排布,金質戟首黯淡不耀,垂著的絳色幡帛迎風而舞。

  一十六柄朱漆棨戟是朝廷特殊的一品禮遇,在從前,不曉得是得立下多麼驚世駭俗的功勳,方能有此無上榮光。

  而這會,大唐的這位太尉,國家的擎天柱,皇宮的保護者,朱溫,卻都有了。

  ……

  公府外面是低調內斂,府內卻是肅穆莊嚴!

  先有庭中兩座石燈幢靜立,這會正點燃照耀著庭間方寸。

  而外庭兩側設立的公廨直房內,太尉府的屬官、吏胥正不斷進出,雖然匆忙,卻各個步履肅然,無半分喧譁。

  而從大門到廊廡、到正堂,一路都點燃著火把,下面是身披鐵鎧的廳子都武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路警扈,殺氣凜然。

  這會,正堂里燈火通明,堂內坐滿了人。

  朱溫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紫紅色的圓領袍,腰間系著一條金鑲玉的腰帶,頭上沒有戴冠,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這張臉比幾年前蒼老了不少,兩鬢已經白了,眼角也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此時,他的面前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幅關中地圖,勾勒著目前他和李茂貞彼此之間的勢力範圍。

  爾後,朱溫就這樣拿著鳳翔前線主將李唐賓送來的捷報,內心卻並無一絲喜悅。


  自去年十月開始到今年三月,他出兵四萬對李茂貞、李昌符兩藩發起猛攻,從戰果無疑是輝煌的。

  鳳翔城破,李茂貞西逃,涇原的李昌符更是直接請降,獻出了自己的印信和兒子作為人質。

  關中三鎮,幾乎被他一掃而空,似乎只剩下個李茂貞逃到隴西,也已經不足為患。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擺酒慶功,讓長安城裡的那些公卿們看看,他朱溫的赫赫武功!

  但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因為李唐賓那邊報上來的戰損實在有點讓他難以接受。

  在對李唐賓進行一年的敲打,又實在是手裡無帥才,這一次攻略西北,朱溫還是點了他為帥。

  而朱溫一下給了李唐賓四個師,也就是四萬兵馬,占據他手裡兵力的一半多。

  但李唐賓手裡那四個師,老兵占比要比長安城內的要多,所以朱溫算是把老本給李唐賓了。

  可鳳翔一戰,李唐賓匯報給自己的,是戰損八千!

  這八千可都是他從汴州帶入關的精銳啊!就這樣沒了!

  而他拿到的,不過就是一座殘破的鳳翔城!

  甚至,李茂貞的主力都沒有損失太多!

  所以,這一戰,他朱溫到底是打贏了,還是打輸了,真說不好!

  只是他並沒有將內心的真實想法表露,而是揉了揉太陽穴,說道:

  「李唐賓在鳳翔,催兵催得緊啊!」

  「我這地主啊,也快是沒有餘糧了!」

  說來還笑道:

  「看到咱們仗打贏了,這日子倒是要再苦了。」

  下面的文武迎合地笑著。

  朱溫繼續道:

  「兵肯定是要派的,那李茂貞現在就還剩下一口氣,是萬不能讓他緩和過來的。」

  「如今我們拿下鳳翔,實際上已經切斷了他與蜀地王建的直接連接,王建要想再資助李茂貞,只能繞過秦嶺去隴西。」

  「總之,這是咱們全據關中的最佳機會,一旦成功,我們就能以隴西作為屯糧地。」

  「此地在大唐全盛時,屯田可養北庭、單于都護府、西域、隴西邊兵十萬。」

  「我們就算打個一半,我六師之兵就無羸糧之苦。」

  朱溫畫餅剛完,坐在左側下首的敬翔便接了口。

  敬翔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圓領袍,手裡拿著一把羽扇,輕緩拍著:


  「太尉所言極是。」

  「李茂貞在鳳翔多年,又借大明之勢,在隴右諸蕃還是略有薄名的。」

  「一旦讓他在隴右緩過來,讓其聯結諸蕃,復來攻我,則關中又將陷入動盪。」

  「故而,前線之兵,非但不能撤,還須擇精銳而增之。」

  坐在敬翔對面的李振則冷冷地補了一句:

  「但問題是,咱們現在哪來的兵?」

  「如今咱們手裡可用之兵其實就剩兩股,分別是駐紮洛陽的胡真軍團和如今長安城內的三萬餘六師兵馬。」

  「長安洛陽皆要兵守,就算抽調,也是無兵可派。」

  這番話實在話說得在場諸文武一陣沉默。

  自中原一戰,本一直上升的朱溫集團直接迎來了一個大綠陰線,失去了近三萬精銳,以及同等數量的外圍兵馬,丟失全部中原地區,朱溫集團真就是遭受重挫了。

  雖然朱溫沒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在逆境中,穩定長安,攻略朱玫,更是在今年的西征戰中,徹底擊潰了李茂貞集團,得到了鳳翔之地。

  但那種日暮西山的氣氛卻一直繚繞在眾文武的心中。

  其實這種失敗要是在群雄逐鹿時倒也還好,畢竟還有關中地,還能捲土重來。

  就如當年西魏不也是如此?洛陽一戰,損失慘重,最後退回關中,靠著整頓府兵,不也成功走出低迷,最後獲得了天下?

  其實此時朱溫就有點學習當年宇文泰,創立六師,也是效仿。

  但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宇文泰的對面固然有高歡,而現在的李克用也算是不讓高歡多少。

  可現在的南方可不是南梁,而是正如日中天的大明,以及它的開國君主,趙懷安!

  這種大勢下,朱溫集團下的諸人,內心是極度彷徨的,因為他們清醒地意識到,他們坐在了一條註定要下沉的船上。

  在這一陣沉默中,朱珍同樣眼睛低垂,似睡非睡。

  在以往,朱珍無疑是坐在武人最前,最靠近朱溫的那個左右手,可如今,他只是坐在武將班中靠前處,與過往落差可謂懸殊。

  朱珍疲憊,固然有表現得如此,卻也和最近少睡相關。

  一是訓練新兵,也的確操勞耗神,另一則是朱溫疑心漸重,使得本來就有鬼的朱珍倍感煎熬。

  當然,最重要的則是,此前他暗中聯絡的兩條線,都還沒有真正給出能讓他放心的承諾。

  大明那邊的孫承業,他已經接觸過了,只能說,聊勝於無。


  這人說話滴水不漏,絲毫沒有什麼有效的東西。

  當然,朱珍也其實並沒有太指望趙懷安這邊。

  就算給他封個王又如何?

  他很明白自己的出路是在亂世,只要天下依舊大亂,他這樣的武人,尤其是兩面武人才有進步的機會。

  所以,為了維持均勢,他更願意去投靠李克用,增強那邊的力量,而不是讓本就占強勢的大明,再上一步。

  真讓大明得了天下,朱珍就算有獻長安的功勞,後面也難保不被清算。

  其實,換到李克用那邊也是,要是李克用得了天下,他這樣的貳臣同樣沒什麼好下場。

  對此有清醒認識的朱珍,早就與河東方面有了接觸。

  李克用與朱溫有舊仇,對朱溫挾天子占長安這件事,更是始終不滿。

  河東謀主蓋寓已經暗中遞話過來,許他朱珍事成之後為雍王,仍領關中兵馬,並說李嗣昭、周德威已在龍門一帶布置。

  若長安變動,河東便可揮師渡河,從北面壓下來,為他支援。

  可以說,只從條件上來說,和大明那邊的不承諾,不負責相比,河東那邊可太真誠、陽光了。

  至於什麼封雍王?朱珍也並不是什麼蠢人,如何會願意?

  所以,他只是回復,只願匡扶大唐,唯晉王馬首之瞻。

  如此,兩邊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李克用需要天子這面旗幟,而朱珍也需要借河東之勢,來穩固殺死朱溫後的動盪。

  至於以後是聽河東,還是再向大明討價,那是後面的事。

  而現在,就是找機會,殺朱溫,拿他狗頭,以血自己之恥!

  ……

  堂中沉悶許久後,就在朱珍神遊物外時,萬沒想到,上首的朱溫直接點了他名字。

  「朱珍,新兵訓練得怎麼樣了?」

  「我記得你手上還有一萬新兵,練了也有兩個月了,該能用了。」

  朱珍恍惚了下,聽到朱溫這番話後,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拱了拱手,道:

  「回太尉,目前新軍卻也到了萬人,但實話說,訓練還差得遠。」

  「主要是糧秣不夠,每天的操練量上不去,新兵們的體力跟不上,陣列和旗鼓雖然練得差不多了,但真要上陣,恐怕撐不住一場硬仗。」

  朱溫眉頭一皺:

  「糧秣不夠?長安城裡的糧倉,不是還有存糧嗎?」


  朱珍搖了搖頭,道:

  「太尉,長安城裡的糧倉,確實還有一些存糧,但那些糧食是留給六師的正額,不能動。」

  「新軍的糧秣,全靠華州、同州、商州三地供應,但三州同樣要先供應前線大軍。」

  「剩下的勉強夠新兵們不餓肚子,但要讓他們吃飽了有力氣操練,就遠遠不夠了。」

  「所以這兩個月,新軍的訓練量一直上不去,每天最多只能練半時辰,再多,新兵們就撐不住了。」

  朱溫聽完,臉色難看,卻沒有立刻訓斥,而是身體微微後仰,眯著眼睛,問道:

  「那朱使君,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能練好?」

  朱珍抿了抿嘴,道:

  「如果糧秣能跟上,再練四個月,差不多能成軍。但如果糧秣跟不上,那就不好說了。」

  「四個月?」

  朱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直接不容置疑:

  「我沒有四個月等你!」

  「我再給你一個月,六月之前,必須把這一萬人給我練出來。」

  「六月一日,我要親自檢閱。檢閱之後,立刻分派各師,補充前線。」

  朱珍臉色焦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看到朱溫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最後低下頭,道:

  「末將領命。」

  朱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道:

  「朱珍,你跟我這麼多年,我知道你是個能打仗的人。」

  「所以你覺得我不讓你帶兵,是打壓你,奪你兵權!」

  「那我也真誠說一句,如果是前年,我對你當然有恨,恨你丟我中原之兵,恨你不知悔改,但你一年來,在練兵一事上勤勤懇懇,對我恢復六師戰力有不可磨滅的功勞。」

  「所以你在我這早就將功補過,我之所以依舊未讓你領兵,就是因為現在練兵比帶兵對我更重要!」

  「我也曉得條件艱難,時間緊迫,但局勢就到了這個節骨眼,我們不壓上是不行的。」

  「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有難處,你就說,別藏著掖著。」

  朱珍抬起頭,看了朱溫一眼,又低下頭,道:

  「末將不敢。」

  「末將只是覺得,如今長安的底子,確實比不得當年在汴州的時候了。」

  「汴州那時候,有整個中原的糧草的供應,是戰是練,皆有章法,末將也有底氣。」


  「而如今關中殘破,四面的州縣能自保就不錯了,能供上來的糧秣,委實有限。」

  「末將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朱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中原不是因你而丟了嗎!」

  見朱珍聽完此話,面色慘白,朱溫又才換了副口氣:

  「情況艱難就不必再說了,不難,也不會指著你力挽狂瀾。」

  「現在軍令就這樣。」

  「六月一日,我要看到一支能用的新兵。

  「你辦得到也好,辦不到也好,都得給我辦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辦成了,我不會虧待你。」

  說完,他朝旁邊揮了揮手,一個侍從端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托盤上放著一面牌子和一摺子。

  朱溫指了指那托盤,道:

  「這是分賜給你的美人,你領回去,算是給你添個暖腳的人。」

  朱珍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躬身道:

  「多謝太尉。」

  他走上前,接過托盤,看了一眼牌子,上寫了一個名字,鄭氏,再看摺子上的介紹,直接嚇了一跳。

  只因這女人竟然是皇帝的才人!

  朱溫竟然將宮裡的女人當作賞賜,分給自己!

  這種情況下,朱珍根本不敢拒絕,只能將摺子和鑰匙收進懷裡,又躬身行了一禮,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溫擺了擺手,道:

  「行了,今日就到這裡。」

  「你們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六月一日,我要看到結果。」

  朱溫說完,站起來,轉身朝後堂走去。

  等會議散後,諸將魚貫退出太尉府。

  ……

  夜深了,庭院的燈火將周遭照得昏黃。

  朱珍走出太尉府時,心事重重,就連敬翔在後面連喊了他幾聲,他才反應過來。

  「掌書記,可有事?」

  敬翔眼中帶著疑惑,臉上依舊笑著:

  「六月閱兵,事關重大,朱使君要辛苦了。」

  朱珍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道:

  「為太尉效力,談不上辛苦。」

  敬翔點頭,又像隨口問:


  「新軍里,聽說有不少舊神策軍散卒?」

  朱珍實話實說道:

  「是。」

  「這些人雜,不好練吧?」

  「各有各的練法,只要糧食夠,石頭我也能讓他上戰場。」

  敬翔笑容依舊:

  「使君果然知兵。」

  朱珍看著他,忽然問:

  「敬先生到底想問什麼?」

  敬翔輕輕嘆了一聲:

  「沒什麼,只是提醒使君。」

  「如今長安不比從前,人心浮動,有些人看到咱們這船開始晃了,就以為要沉了,便想著去尋出路。」

  「可孰不曉得,這不過是些許風浪而已。」

  「如今城內這些百官、宗室都還不甘心,蠢蠢欲動。」

  「所以,使君聽到見到的一些東西,最好不要往心裡去。」

  「總之,跟著太尉走,就是正確的。」

  朱珍臉色微變,連忙下拜:

  「這是自然,軍中誰不唯太尉馬首是瞻?」

  敬翔點頭道:

  「軍中如此想,那就是太好不過了。」

  說完,他拱了拱手,示意朱珍可以離開了。

  最後,朱珍就這樣在敬翔的注目下,匆匆離開太尉府前的街道。

  而整個過程,敬翔的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

  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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