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買賣
乾元二年,五月初十,長安城。
風從西北的高土高坡吹過來,卷著黃土和沙塵,天地一片黃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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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槐樹和榆樹,也被風沙蒙了一層塵土,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就如此刻的長安城,再無一絲精氣神。
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匆匆走過,又匆匆消失在巷子深處,連吆喝聲都懶得多喊一聲。
整座長安城早已如冢中枯骨,只有一口氣吊著。
孫承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短褐,腰間系著一條草繩,腳上踩著一雙露出腳趾的布鞋,混在出城的人流里,慢悠悠地朝春明門的方向走去。
他臉上帶著一層灰土,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幾天沒洗過一樣,手裡提著一個破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干野菜和幾個粗瓷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長安城裡混不下去的窮漢,準備出城去投奔鄉下的親戚。
他走到春明門附近,卻沒有直接出城,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牆根下堆著一些破瓦罐和爛木,散發出一股霉味。
他沿著巷子走了大約三四十步,在一扇破舊的黑漆木門前停了下來,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跟蹤,然後伸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那人看了孫承業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門開大了一些,側身讓孫承業進去。
孫承業閃身進門,那人立刻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院子裡很小,只有幾間低矮的瓦房,屋頂上長滿了荒草,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一樣。
那人領著孫承業走進正屋,也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屋角的一個地窖入口。
孫承業點了點頭,掀開地窖的木板,順著梯子爬了下去,那人跟在後面,也爬了下來,然後把木板蓋上。
地窖里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在牆上,映出兩個人影,忽明忽暗。
地窖不大,只有幾平米,裡面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兩個粗瓷碗。
孫承業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然後道:
「朱珍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這人是春明坊這邊的坐探,站在孫承業,恭敬道:
「他昨天又派人來了,還是那句話,想見站長一面,當面談。」
孫承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道:
「他派來的人,是什麼路數?」
坐探回道: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自稱姓王,說是朱珍的遠房親戚。」
「但我覺得,不像是真的親戚,倒像是朱珍從前在軍中的舊部,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行伍的氣息。」
「他來了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個意思。」
「朱珍想見站長,地點、時間都可以由我們定。」
孫承業沒有表態,而是問這坐探:
「你自己沒露面吧?誰見的那個人?」
坐探道:
「是部下的一個單線密探,三次見面都是他去的。」
孫承業點了點頭,能留在長安的,都是黑衣社的骨幹精英,在保密上,自不用多擔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你覺得,朱珍是真的想投誠,還是朱溫設的一個局?」
那人想了想,道:
「這個,職部不好說。」
「朱珍此人自中原大戰失敗後,就一直蹉跎。」
「如今有沒有懷恨在心的想法,真說不準。」
「不過就算其人想投咱們,但他現在只有一個教練使的空頭銜,又能給咱們帶來什麼?咱們需要冒這個險嗎?」
孫承業點了點頭,道:
「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一直沒有見他,覺得這人也是雞肋。」
「但金陵發了長距離飛鴿傳書,說陛下同意我接觸朱珍,但接觸完之後,我就得立刻離開長安,去隴西那邊,做李茂貞的監軍。」
「長安這邊,以後就由你來輔助郭泰興,你做事我放心的。」
這人是孫承業的親信部下,聽到這話後有明顯的失落,但聽了這話後,還是激動道:
「職下唯站長馬首是瞻。」
孫承業拍了拍部下,說道:
「明日酉時,城西那片廢棄的磨坊,通知朱珍,讓他一個人來,不要帶任何人。如果他不答應,那就算了。」
部下點了點頭,道:
「好,我這就去安排。」
孫承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道:
「你記住,我走之後,長安這邊,一切都要小心,繼續潛伏。」
「朱珍這個人,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不要再接觸了,免得惹禍上身。」
那人應了一聲,送孫承業出了地窖,又送他出了院子,看著他消失在巷子盡頭,才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閂。
……
次日酉時,城西磨坊。
這座磨坊已經廢棄了好幾年了,是黃巢入長安的那年,被攻打長安的勤王軍給燒了的。
此時,磨坊內一片糜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老鼠屎的味道,讓人聞著就犯噁心。
孫承業提前到了,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頭上戴著一頂破斗笠,遠遠看著磨坊方向,隱蔽在黑暗的巷子裡。
在他的周圍,至少有四十人的黑衣社殺手隊,專門用來應對突發情況。
而孫承業選的這處接頭地方也有說道,這附近有一條暗溝,直接通往長安四通八達的溝渠網絡。
一旦這是陷阱,就會由殺手隊掩護孫承業,他就直接跳入暗溝遊走。
在黑衣社的體系里,密探和殺手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體系,所以就算殺手有被活捉的,也不會對黑衣社在長安的坐探網絡產生多大的影響。
一切布置妥當,就看這個朱珍來不來了。
……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在這寂靜的街道里格外清晰。
很快,一個人影出現在磨坊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頭上戴著一頂黑色襆頭。
那人站在門口,朝磨坊里掃了一眼,又看向左右,喊了一聲:
「有人在嗎?」
孫承業聽了後,直接從旁邊的巷子裡走出,把斗笠摘下來,露出臉,朝那人拱了拱手,道:
「可是朱使君,在下孫承業,久仰了。」
那人正是朱珍。
他看到孫承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道:
「你就是黑衣社在長安的頭兒?」
孫承業道:
「正是在下。朱郎君請坐。」
朱珍也不客氣,走到磨坊里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看著孫承業,道:
「孫君,我找了你很久了。」
孫承業在他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把斗笠放在膝蓋上,道:
「朱郎君找我,有什麼事?」
朱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孫君,我也不繞彎子了。」
「我找你們,是想問一件事,你們大明,能不能接納我?」
孫承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朱珍,沉默了片刻,然後道:
「朱郎君,你在朱溫麾下,也是元從老將了,地位不低,為什麼要投奔我們大明?」
朱珍哂笑,嘲諷道:
「看來我朱珍也是無人要的老狗了,只聽這話,就曉得你們的意思。」
「不過我倒無所謂。」
「卻想和你們做筆交易。」
說完,他頓了頓,道:
「我也不瞞你,朱溫不能容我了!」
「此人心胸狹窄,疑心重,我如今對他越發不重要。」
「我在他手下,早晚有一天,會死得不明不白。」
「與其這樣,不如趁早,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所以找你們南人來,就問問你們這滔天的買賣,敢不敢做。」
孫承業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朱郎君,你可以先說說是什麼買賣。」
朱珍非常直接:
「將長安和朱溫的人頭,賣給你們,要不要?」
孫承業聽到這話,心一驚,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色。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問道:
「朱郎君,這個買賣,確實不小。」
「在下也說實話,對這個買賣,我們也相當有興趣,不妨說說,你打算怎麼賣?」
朱珍搖頭:
「孫君,你這就過分聰明了,還想套我的話?」
「實話說,要不是你是大明的人,你是不配與我對話的。」
「我只告訴你,我朱珍在軍中多年,多少人受我恩惠?我在軍中的力量,不是你能想像的。」
「我來主動找你,也不是你來決定這買賣什麼有趣不有趣,你就把話傳給能定的,最好給你們的皇帝陛下。」
「等什麼時候你們能定了,到時候再以老辦法找我。」
「但最好快一點,畢竟這天下,可不就只有你們一個買家。」
瞬間,孫承業就被反客為主,不過他沒有任何情緒,而是淡淡道:
「這一點我能做到。」
「那朱使君還有什麼要談的嗎?」
孫承業曉得朱珍現在有傲氣,再談也談不出什麼,而他實際上已經獲得了最重要的情報。
那就是,朱珍要造反!這就夠了!
朱珍看了一眼孫承業,直接起身離開磨坊,只是最後要出去時,說了一句:
「孫君,有一句醜話,還是要說在前頭的。」
「今日這事要是傳出去,我是不會承認的,而你的人,怕也是要死一死的。」
「真把長安當成你黑衣社的家啊!」
說完,朱珍扭頭就走。
孫承業譏諷地看著朱珍外強中乾地離去,然後原地思索,接著外面的部下們就湧進來了。
孫承業擺了擺手,當即寫了一封密信,隨後點了一個精幹部下,吩咐道:
「連夜用信鴿發往城外站點,務必儘快送到金陵。」
那部下接過竹筒,塞進懷裡,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消失在巷子裡。
孫承業又轉頭對部下們道:
「從此各坊坐探點靜默,沒有任何密令,不許行動。」
「喏!」
等部下們都四散,孫承業看著眼前的長安,嘲諷道:
「長安這地方是有說法的,船都要沉了,還要內鬥。」
「一群敗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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