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1022章 :初陣

第1022章 :初陣

  乾元二年,四月末,宋州大營。

  麥子已經快要抽穗了。

  宋州城外一帶,早晨還帶著些潮氣,不過到了午後,這裡就要掀起黃塵。

  營外的田地一片青黃交雜,麥葉被日頭曬得發亮,風從平原上卷過來,一浪一浪地起伏,看著倒是好看,可校場上的新兵們卻沒幾個人有心思賞景。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四月以來,整個宋州大營都忙得厲害。

  這座大營里如今有一萬多新募兵,分屬各軍大都督府下諸營,按原本的計劃,他們至少還要再練三四個月,才算勉強成軍。

  但現實是,自四月中旬以來,就不斷有新兵部隊被調動出去拉練,進行實戰。

  中原這片地,表面上已經歸了大明,可所謂歸附,並不等於地面立刻清淨。

  黃河水患以後,許多舊村社散了,豪強塢堡自守,流民四處遷徙,中原這片地方就算安定也安定不下來。

  更不用說,隨著保義軍為後續北伐做準備,就必須對汴宋、泰寧、兗海這些中原藩鎮作深度的治理,做到化藩為州。

  可這種治理是有巨大的後遺症的。

  因為在大明的地方,是絕不會允許地方上有獨立的武備的,所以就必然要對三藩的牙兵武士作裁撤和吸收。

  這個過程中,大量的惡劣武士被開籍,成了普通人。

  可這些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如何會甘心?他們不敢和保義軍做正面對抗,便開始和本地亡命聯合,對保義軍的非軍方發起襲擊。

  劫糧道,燒驛鋪,殺稅吏,劫小倉,襲擊新建的民居社。

  對大明來說,這些亂匪當然成不了氣候,卻極其煩人,因為上頭是絕不允許中原一直這麼亂下去,一直吸朝廷的血。

  所以從四月初開始,以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動員三十個都,集合兵馬三萬,分頭出擊,開始重點打擊中原地區的這些匪盜。

  後面到了中旬,宋州大營的這些新兵也被輪番拉出去,一方面是補充主力的人手,另外一方面就是給新兵見見血。

  但其實,說是清剿,對於這些新兵來說,也就是跟著走。

  主力在前面打,他們在後面押糧、看俘虜、抬傷兵。

  可就算如此,那也是上戰場,那結果就是誰也無法控制的。

  很快,新兵就出現了死亡。

  之前有一營奉調出營,回來後,就死了十個人,是半夜守倉的時候,被盜賊摸了上來,給襲擊的。


  總之,那一營的新兵回來以後,許多人臉色都不對,過了好幾日才重新說笑。

  這些天,黑郎這支新募第三營,就一直沒有輪到。

  這讓營里的新兵們是又急又怕。

  而時間就這樣在焦慮和慶幸中度過。

  ……

  這日清晨,第三營照例出操。

  號角剛響,第三營的四個隊,共八個棚,就已經一片喧囂。

  披甲聲、罵聲、找鞋聲亂成一片。

  只是和三月剛入營時相比,如今這些聲音卻短促而有節奏。

  十聲號,第三營的四個隊就已經分列站在操場上,如曹劉這些隊將們,正舉著手裡的三角令旗步槊,列在隊伍的最左側,作為一隊的旗幟信號。

  全營的戰術安排,全部都靠這四個隊將用手裡的旗幟和吼叫來承接。

  黑郎帶著著自己的扈兵隊滿意地點頭,經過一個多月的訓練,這些新兵至少在旗鼓和陣列上,已經挑不出太多的錯了,人也在高強度的訓練中結實不少。

  之後就是全營常規的負重跑,由黑郎親自帶領,全營披甲繞校場跑了五圈。

  五圈以後,休息了一會,全營便開始訓練盾陣。

  這是從保義軍時代就開始的核心步兵方陣戰術,以密集厚實的盾槊作為兵線,後面是短刺和弓弩。

  四月末的日頭其實沒有多大,但這些訓練的新兵們全都披著鐵甲,這會汗水是止不住地從脖頸流進甲縫裡,汗濕數重。

  可前頭黑郎喊的操號依舊不停:

  「盾沿貼盾沿!」

  「架槊!」

  「刺!」

  另外一邊,高岑和幾個扈兵則是拎著棍子在隊伍後頭不斷巡視。

  大概練習了半個時辰楯陣後,便是休息和補充鹽水,然後兩刻後,等身體恢復過來,就開始練習小旗變陣。

  由黑郎在前頭舉起,紅旗左擺,前隊半步;白旗兩搖,後隊壓上;黑旗落,盾手蹲;黃旗起,弩手換位。

  這種隊列變化算是步兵陣中非常高階的戰術了,而這這些新兵這一個多月來,幾乎每次都練得一塌糊塗。

  可今日,一陣旗語下來,隊伍進退有度,竟難得的完成了下來。

  曹劉、陳虎臣、趙達夫、孫貴四個隊將,眼睛死死盯著黑郎手裡的旗幟,不斷變化動作。

  而他們麾下五十人隊,則分成五個十人排,每個排頭的什長全部死死盯著他們隊將手裡的旗槊,然後又開始做一系列的戰術動作。


  他們所在的一排,全部都是盯著自己左手的那人,他動什麼,自己做什麼。

  如此,才能將一支二百人的隊伍調度得如臂使指!

  以沈七斤、何阿水、秦二郎、白承佑、張大寶這五個排頭,這會看著曹劉,每作對一個動作,內心就是一陣狂喜。

  當黑郎一陣揮完,看到下面的新兵分毫無差,難得鼓起了掌。

  於是,二百新兵振臂歡呼!

  成長總是讓人喜悅!

  ……

  忽然,遠處中軍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

  眾新兵都下意識看過去。

  黑郎沒有回頭,只喝了一聲:

  「眼睛看旗!」

  隊伍立刻收回目光。

  不多時,一名中軍傳令騎奔到校場外,翻身下馬,手裡舉著令筒:

  「前都,第三營營將吳元泰何在?」

  黑郎這才把手裡的旗幟放下,走過去接令。

  整片宋州大營的一萬人不是說全聚集在一個大營的,也沒那麼大的訓練場地給這麼多人訓練,所以都是按照差不多千人左右一處,然後分成了十處訓練地。

  而傳令旗顯然跑了不少地方了,這會滿身塵土,臉上汗一道一道。

  黑郎接過令後,就是查看封泥,然後就是看封印,拆開後,低頭讀完,臉色微微一動。

  高岑在旁邊問:

  「什麼事?」

  黑郎把軍令收起,道:

  「讓咱們去芒碭山。」

  高岑眉頭一挑:

  「輪到咱們了?」

  「嗯。」

  黑郎轉身,看向校場上滿身汗水的新兵。

  此時他們雖然還站著陣,卻已經有人忍不住互相交換眼神,顯然也在猜測軍令是什麼。

  黑郎內心翻湧,因為芒碭山這個地方是有點說法的。

  在一望無盡的汴宋平原上,芒碭山區算是為數不多的丘陵地區,雖無多少險山,卻多石穴、林地,自古就是藏污納垢之所。

  當年漢高祖逃亡就是在這裡躲避秦軍的。

  而自四月以來,芒碭山附近就已經連著出了幾起事。

  有一支軍資補給隊就是在芒碭山被劫掠的,而能對有護軍扈從的補給隊發起襲擊,這已經不是什么小股盜賊了。


  現在看,上頭到底是要開始拔掉芒碭山這處毒瘤了!

  想到這裡,黑郎提高嗓音,讓所有人都能聽到:

  「中軍令。」

  「我部第三營明日卯時隨右軍主力出營,往芒碭山剿匪。」

  校場上一下安靜。

  黑郎繼續道:

  「這次我們主要負責芒碭山外圍。」

  「但我先把話說在前頭。」

  「出營以後,誰敢亂我軍紀,軍法從事!」

  「到那時候,可就不是打一頓軍棍攆出軍營那麼簡單了!」

  「……」

  黑郎在前面動員著,那邊排頭的沈七斤就問前頭的夥伴:

  「啥意思,咋不簡單?」

  那人頭也沒回,淡淡飄過來一句話:

  「砍腦袋不,沒記過軍規啊!五十四斬不在那嗎?」

  一句話就嚇得沈七斤臉色發白,最後默不作聲了。

  「臨陣後……」

  黑郎說著各種注意細則,但實際上大多數新兵早已經腦子一片空白。

  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一個念頭:

  「我要上戰場了?」

  而當黑郎說完後,他有意識地停頓了一下,忽然說了句:

  「我曉得你們怕?但怕也沒辦法!如今軍令已下,沒有任何人可以離開部隊!」

  「戰前離軍,全部都以逃兵論處!」

  「今晚早睡。」

  「散。」

  ……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第三營氣氛完全變了。

  吃午飯時,平日嘴最碎的白承佑也沒說幾句話,就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飯。

  何阿水把鹹菜罐子拿出來,給曹劉、沈七斤、張大寶、陳虎臣都分了一塊,自己卻只吃小半塊。

  張大寶奇道:

  「何兄,你今日怎么小氣起來了?」

  何阿水悶聲道:

  「留著明日路上吃。」

  張大寶一怔,隨即認真道:

  「有道理。兵法雲,鹹菜乃軍中重器,食之,不可不慎!」

  那邊本憂心忡忡的沈七斤聽到這話,忍不住道:

  「哪本兵法寫這個?」


  張大寶很認真,說道:

  「我以後寫。」

  眾人終於笑了笑。

  可笑聲之後,整個第三營一下忙了起來。

  軍吏在輜重棚前支桌,按隊發乾糧。

  每人三日份,炒米一袋,硬餅四張,鹽一小撮,醃菜半包。

  有弩手領箭,五十支一束,每人領兩束,之後就是各重兵、甲械,以及各種隨軍的小物件。

  營房裡,沈七斤在替人寫家書。

  雖然黑郎說只是隨主力剿匪,可人人都知道,第一次出營,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回來。

  寫信的人排了一小隊。

  ……

  夜裡,黑郎巡營。

  他沒帶高岑,一個人從一個棚走到另一個棚,又走到輜重。

  其實,第三營的新兵們大多沒睡著,只是見他來,便趕緊閉眼裝睡。

  黑郎也不拆穿。

  他年輕時第一次出戰,前夜也沒睡著。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嗩吶手,還不是戰兵,就已經擔心地睡不著了,更何況自己麾下的這些新兵呢?

  他也曉得,其實已經沒什麼好說的,說到底,練再多,都是要上戰場滾一圈才能脫胎換骨的。

  走到營門外時,高岑不知何時蹲在那裡嚼檳榔。

  黑郎看他不睡,意外道:

  「怎麼不去睡?」

  高岑道:

  「睡不著。」

  黑郎笑了一下:

  「你也怕?」

  高岑吐了口紅水:

  「我怕他們明日丟我的臉。」

  黑郎沒有再笑,只是望著北邊夜色,過了片刻,道:

  「總是要有這麼一趟的,咱們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

  「出營後,咱們多操點心,都是好小伙,別可惜了。」

  高岑點頭:

  「曉得。」

  說完,他又吐了一口紅水,卻沒有立刻回營,反倒順著黑郎的目光,也朝北邊看了一眼,忽然來了句:

  「咱們營里,有幾個好苗子。」

  黑郎道:

  「你也看出來了?」

  高岑哼了一聲:


  「我又不是瞎子。」

  「其中最出挑的就是那個曹劉。」

  「這人受過豐富的訓練,又吃得大苦,要是能長起來,不可限量!」

  黑郎點頭。

  曹劉的確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真正有能力,卻又那麼踏實!

  高岑又道:

  「陳虎臣也不錯。」

  「陳虎臣這人名好,武藝好,心也狠,最容易出頭。」

  黑郎問道:

  「名好那麼重要?」

  高岑一直在傅彤身邊作扈兵,眼界自然不用多說,他對黑郎道:

  「咱們報軍功都是寫軍報上去,上頭也只能看到一個個名字。」

  「就陳虎臣這個名字,上面人都沒看,就覺得這人是個虎將。」

  「這就是好名的重要,真能改命!」

  「畢竟同樣的情況下,誰不願意提拔個叫虎臣的?」

  黑郎笑了笑,嘲諷道:

  「那看來我以後給兒子起名,可要找人好好算算。」

  高岑點頭,認真道:

  「留兒千金不如留兒一技,留兒一技不如留兒美名。」

  只是說完後,高岑嘲諷看了眼黑郎:

  「不過你連媳婦都沒有,談什麼兒子的?」

  黑郎一噎,岔開話題:

  「不管怎麼說,這兩人都是將種子,這一次出戰,一定要護好,萬不能折在這樣的剿匪上!」

  可高岑卻又搖頭:

  「凋零的將種就沒那個命數。」

  「戰場之上,誰又能說得准?」

  「倒是你,練得這般用心,可別出師未捷了!」

  黑郎哈哈一笑,然後捶著高岑,比劃道:

  「好,那我們都好好活下去!」

  「北伐!」

  「嗯!」

  「北伐!」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