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御前
半月後,乾元二年,四月二十日,金陵,還是奉天殿東暖閣。
這是半月前要開的御前財政會議,可自開始,就透著異樣。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按理說,凡御前議政,天子或坐御座,或在屏後聽政,總該先面聖了,有那麼一句話落下來,諸臣才好開口。
而且和半月前的小暖閣會不同,這一次算是擴大會,相關公卿來了有四十多人,這會都已在場。
可這時候,暖閣正中的御座卻空著,陛下卻不曉得去了哪裡。
此時,尚書局承旨女官引著戶部、三司、市舶司諸臣排在左邊,兵部、工部、大都督府、轉運司諸臣排在右邊。
兩邊站著四十多人,將暖閣站滿。
待時間到了後,左相王鐸、右相張龜年立在最前,兩人面向那把空著的御座,領眾臣三拜。
三拜以後,諸臣起身,各自走到兩邊長案後站定,等候陛下。
沒人先說話。
暖閣外,春雨剛停,簷下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滴滴答答。
……
實際上,趙懷安也已經到了,這會就坐在隔壁偏殿。
這一次的御前財政會,他並不想出席,就是想聽聽諸位對稅制改革有個什麼章程和態度。
趙懷安不是那種喜歡躲在簾後裝神弄鬼的人。
只是今日這件事,他是真想看看,他不表態時,諸臣到底會怎麼說。
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就是他今年就要帶大軍北伐,到時候太子監國,實際上也是這些朝公議事,所以他要先提前看看這些人是怎麼個議的。
另外一邊,趙六和豆胖子一左一右站在御榻邊,由趙六對下面的諸公喊道:
「今日陛下有要事在身,本次財會由左相主持,由承旨記錄,後交閱陛下。」
眾人齊齊一愣,不明所以。
前邊,王鐸之前是得到消息的,所以並沒有意外,率先坐下後,便對眾公道:
「議事。」
那邊,承旨已經在角落執筆,準備將在場發言的內容全部速記下來。
……
待諸公臉色不一,皆落座後,王鐸這才開口:
「半月前的小會,有不少公卿並不在場,所以一些數字還會再說一遍。」
「既然陛下不在,那此會就當政事堂的流程開吧。」
「還是舊例,先結去年之帳,再議今年之用。」
「乾元元年是新朝立國第一年,諸事草創,收支皆有不易。去年諸司用度,度支司、戶部、三司已經核了兩遍,有些花銷多了,今日也是都要說清的。」
「今年北伐在即,大軍、漕運、軍器、馬政、倉儲、河工、撫恤,又都是大開支。」
「今日若說不明白,那北伐這事就沒個底了。」
說到這裡,王鐸看向度支使吳玄章:
「度支,先說去年用計總數。」
吳玄章穩重點頭,然後對眾人,尤其是第一次參加財政會的那些公卿說:
「乾元元年,天下總入,合折錢五千一百萬一十三萬貫。」
「其中田賦收入約兩千四百萬貫,商稅、關津、船稅合四百九十萬貫,海貿市舶八百一十萬貫,鹽鐵專賣收入約八百萬貫,官坊歲入及工稅四百餘萬貫,余者為雜課二百萬貫。」
「這是收入。」
他說完停了一下,翻過一頁。
「支出則大不同。」
「百官俸祿、宗室供養、各州縣行政雜支、歲修河渠道路、常平倉糴本、學政經費、諸監司工料、驛遞、恤賞、祭祀等項,合計約一千三百八十萬貫。」
「而軍費,包括北伐預備,擴軍、練兵、馬政、軍器、弓弩、甲仗、儲糧,花了三千七百二十萬貫!」
「合計去年實支五千一百萬貫。」
暖閣里靜了一下。
吳玄章繼續道:
「也就是說,去年一年,帳上就結了一十三萬貫。」
「按理說,去年這到底還結餘了,可今年……」
他聲音更低:
「今年北伐若如兵部、大都督府所擬,如要動員十萬到十五萬左右的大軍,十萬左右的廂軍,即便不包括西川那邊,只目前軍力、民夫、護倉軍、轉運軍加在一起,那至少要兩千萬貫打底。」
「若戰線過河,入魏博、河東、河北諸地,糧道拉長,馬料倍增,則兩千萬貫也未必夠。」
「而今年,如果按照前幾年來估,若無大災,至多五千五百萬貫上下的收入。」
「如此,單北伐一項,已占全年財政五分之二,這還是不算其他的,只是北伐專項就要有。」
這時候,兵部尚書袁襲眼睛都低垂下來。
軍隊要錢時,常覺得戶部吝嗇,可真要攤開來說,這戶部也沒有餘糧的。
此時,王鐸道:
「戶部怎麼看?」
嚴珣站了出來,先說了第一條:
「田賦肯定是不可加的。」
「徐泗、宋亳、兗海諸地,經黃泛與兵災,好不容易緩了一口氣。」
「江東、兩浙去年冬雪又重,蘇湖常潤一帶民屋壓塌不少,桑樹也壞了一批。」
「這時候若加田賦,來錢看似穩,實則傷我大明根本。」
「所以這錢還是要從其他地方弄出來。」
袁襲也道:
「兵部贊同。」
眾人都看向他。
袁襲不慌不忙,道:
「其實我們不還有封樁錢嗎?陛下攢這個錢也有幾年了,就是用在北伐之時的。」
「現在起出這筆錢,想來也足以遮應缺口。」
但袁襲說完後,那邊的度支吳玄章則是說道:
「兵部有所不知。」
「這筆封樁錢已經是算在北伐裡面了,剛才說的兩千萬貫,是減去了封樁錢一千二百萬貫得來的數字。」
這下子袁襲是真嚇了一跳,表示不敢隨便插話了。
那邊,王鐸聽後,點頭:
「既田賦不可動,鹽茶已有成法,煤禁又剛落定,那開源便只剩工商、市舶、榷貨、織造幾項。」
這話一落,眾人的目光便落在三司下面的商稅院使韓紹身上。
韓紹捧著條畫,心裡其實已經有些不安。
他知道,今日這場會,他若說得好,商稅院以後就是大明三司國計中的重衙;若說得不好,他這個商稅院使,怕是連夏天都撐不到。
他走出,對左相王鐸說道:
「左相,下官奉三司之命,自半月前與司內諸僚商議了一份條陳,現在與諸公及列位同僚俱告。」
「我司商稅院擬議,天下工商稅當一體厘定。」
「如今金陵、揚州、杭州、明州、泉州、廣州、徐州諸處稅法不一。商貨一路北上,出城一稅,過關一稅,入市一稅,經牙行立契又一稅。」
「名目既雜,稅吏便可上下其手;商民不知所從,便多夾帶逃避。」
「下官請改舊制,分過稅、住稅。」
「貨物流行道路、關津、橋渡,納過稅;貨物停貯市肆、貨棧、牙行,成交售賣,納住稅。」
「過稅輕,住稅稍重。」
「每百貫貨值,過稅取二貫,住稅取三貫。」
「凡納過稅者,給朱券為憑,三十日內同一路關津不得再抽。」
董光第作為轉運使,聽到這裡,自然是要出來為在場不甚了解財計的諸公解釋一下的,於是出言道:
「這一條是這樣的。」
「商人最怕的不是納稅,是一物重抽。」
「貨還沒到市,半路便被剝了四五層,最後商人要麼繞路,要麼夾帶,要麼把稅全加到百姓頭上。」
「過稅輕,住稅稍重,讓貨先走起來。貨不走,哪來的稅?」
審計使王瑰接著道:
「而且我們設計的這個朱券,必須三聯。」
「一聯給貨主,一聯留稅場,一聯月底送三司。」
「券上寫貨主、貨名、貨值、起運處、到達處、納稅數、稅吏名押。」
「各關津每十日抄一次副冊。若貨主所持、稅場所留、三司所收三者不合,便查。」
韓紹連忙點頭:
「正是此意。」
可嚴珣卻沒有點頭,而是慢慢問道:
「你說的這個我曉得,只是你說一體納稅,我怎麼之前沒見你們三司給我們戶部商量過?」
「那我請問了,如一體納稅,那官商與私商,也要一體納稅?」
韓紹被戶部大佬這麼問,心裡一緊,但還是道:
「下官以為,貨不分人,凡貨物流轉,皆當納稅。」
嚴珣又問道:
「官坊所產軍衣布,調給兵部,也納?」
韓紹一下就頓住了。
嚴珣又問:
「官煤從八公山運到軍器監,也納?」
韓紹額頭見汗。
陳圭在右側聽著,臉色也沉下去。
嚴珣繼續道:
「官商平糶米糧,從揚州運到金陵,為了壓米價,明知賠本,也要做。也納?」
韓紹抿著嘴,艱難回道:
「回戶部,若不納,民間恐以為官商免稅,壓制私商。」
但就在嚴珣還沒開口叱責,他們三司中的轉運使董光第就已經先開口:
「韓院使,這話聽著公平,實則糊塗啊。」
「官商、官坊和私商、私坊,本就不是一回事。」
「私商逐利,賺了歸己,虧了關門。官商為朝廷平市、備荒、供軍,賺了入國庫,虧了也是國庫擔著。」
「若一句一體納稅,便把二者混為一談,國計就壞了。」
韓紹額頭冒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漏了一件事,就是這份條陳沒給董轉運看。
這下糟了!
那邊,工部尚書陳圭也冷冷道:
「官坊內部調撥,本也是左手倒右手的。」
「現在過你卡,還要被你再抽一遍稅?」
韓紹被逼得臉色漲紅:
「下官,並非此意。」
嚴珣道:
「可你的條畫寫的就是這個意思。」
暖閣里的氣氛一下繃緊。
韓紹還想辯,王鐸輕輕咳了一聲:
「議事便議事,不要以勢壓人,讓人好好說話。」
張龜年也道:
「韓紹,你先把話說完。錯了可以改,今日大家在這,本就是商量。」
這話很有分寸。
因為此前陳圭的事,在場的公卿大佬們都曉得,陛下是論事不論人。
而要是因為事就去傾軋做事的人,破壞北伐前的團結,那就一定會被陛下重拳出擊!
所以,作為維持會議的左右二相,自然是要出言干預的。
不然出事了,他們也要負責。
……
這時,工部尚書陳圭又站了出來,倒也沒對那韓紹窮追猛打,而是忽然談起了織造。
「本官以為,商稅要增,根子不在多設稅名,而在貨物要多。」
「貨多,稅輕也能多收,還能促進貨物流轉。」
「如今大明最能生財者,第一是海貿,第二就是織造。」
「金陵、蘇州、杭州、湖州、明州諸處,織機能增,女工能募,機坊能擴。」
「可就是一點,那就是絲源不足。」
董光第立刻接過話:
「市舶司去歲舶貨冊也能證明這一點。」
「絲綢、絹帛、棉布,合占出海貨物近四成。」
「一匹上等吳綾,在金陵賣八貫到十貫,出海至占城、三佛齊、天竺諸港,可折四十貫到八十貫。若經大食商人再轉西方,利更厚。」
「海貿之利,就在東南織造。」
「所以在下以為,東南還是須多種桑樹。」
這句話終於把今日會議推到了真正的要害。
那就是在商稅院在想著厘定商稅的時候,他們自己三司的董光第卻和工部那邊想到了另外一個增稅的方式,那就是擴大紡織業,以此提供海貿收入。
看著陳圭和董光第一唱一和,戶部的嚴珣則本能地提高警惕,淡淡道:
「種在哪裡?」
董光第道:
「浙江、湖州、蘇州、常州、潤州、明州,皆可增桑。」
嚴珣再問:
「那這些地方的糧田呢?」
嚴珣到底是嚴珣,他一語就點到了這策的要害!
桑樹是不能當飯吃的!
若地方官為了迎合朝廷「多桑」的意思,把上等水田改成桑田,固然多產絲了。
可一旦糧道不穩、米價上漲,最先餓肚子的就是那些所謂桑農。
嚴珣看著董光第,繼續質問道:
「董使君,你也是商家出身,該比我更懂。」
「絲價好時,一畝桑勝過三畝稻;絲價跌時,一屋蠶繭不如半倉糙米。」
「若朝廷只說多桑,不說保糧,到了地方,州縣官為了報功,必先動好田。」
「為何?好田近水,近路,好出成績。」
「最後朝廷一紙好政,到了地方便是毀糧種桑。」
「這是要家破人亡的!」
誰也沒想到,本以為是和董光第站在一起的陳圭,竟然主動點頭幫腔:
「戶部說得極是。」
眾人都看了他一眼。
正旦朝後,陳圭與嚴珣幾乎成了朝中政見相反的兩個立場。
此時陳圭卻沒有半點彆扭,繼續道:
「是要考慮地方執行的。」
見陳圭倒了過去,董光第也不硬撐,拱手道:
「本官豈有強毀糧田之意?」
「戶部擔心的,也是好辦。」
「只需嚴明上等水田不可改桑,中下田由民自願。」
「至于田塍、宅旁、河堤、荒坡、山腳高地,可由官府給苗,勸民廣種。」
「新桑三年不課,五年半課。」
「蠶箔、繅車、煮繭鍋,官坊可制樣貸給蠶戶。」
「州縣女學也可教養蠶繅絲。」
「至於價格,則更簡單,當絲價賤時,官府收絲;絲價貴時,官府放絲。」
「而如缺糧?就送附近州縣調好了。」
這番話說的無懈可擊,嚴珣一時間也沒了反對,甚至覺得這樣擴稅也是一個方向。
而且隨著棉花在大明的推廣,現在也在蓬勃發展,日後是一個不弱於絲織的大稅源。
但嚴珣還是努力查漏補缺:
「這個織稅應只收在成貨入市。」
「百姓家裡婦人織兩匹布拿來賣,稅吏不得入門點機。」
「而大坊不同。」
「凡織機二十張以上,或僱工五十人以上,或年出貨值三千貫以上,列為大織坊。」
「大坊須報機數、原絲、工食、出貨、契額。」
「工部、商稅院、三司互核。」
「若大坊假託家織,拆成十戶百戶逃稅,按逃稅論。」
可就在此時,韓紹忽然又道:
「下官還有一慮。」
嚴珣看向他:
「說。」
韓紹道:
「若織稅只收成貨入市,不查家織,地方恐有隱匿。」
嚴珣臉色一沉:
「你還想查民宅?」
韓紹道:
「臣不是要擾民,只是稅若收不到,大商必然借民戶名義逃稅。」
「到時候那些商戶將織機分到各家去,便是說自己是家織,這如何能分?」
嚴珣冷笑:
「一家婦人織兩匹布,那些大坊就算再分下去,也是要收貨的,你從這邊收稅不就行了?」
韓紹臉上又紅了,他今日實在倒霉,每開口都像踩到釘子。
就在這時候,在列的戶部下面的田畝司院趙又美忽然出列,對上首的王鐸、張龜年道:
「左相,右相,下官有一言。」
趙又美是陛下堂弟,其身又有爵位,王鐸自不敢怠慢,抬手道:
「趙司院請說。」
韓紹撇撇嘴,同是司院差距真大,要不要做得這麼明顯?傷心!
趙又美下拜,然後道:
「其實有一處是諸公遺漏的。」
「就是田稅。」
此言一出,眾人皺眉,不曉得這是何意,不是已經說了不加征嗎?
而且你作為皇族,更不能說這般話了。
可趙又美,接著就道:
「要增加現在的田畝稅,要麼鼓勵開墾,要麼就是加稅,但其實還有一個漏項。」
「那就是目前的兩千多萬貫的田畝稅,實際上有一類人是不交稅的。」
此言一出,在場公卿臉色齊齊變了,他們沒想到,這個趙又美膽子這麼大!
果然,趙又美,當下就說:
「那就是官!」
「本朝目前在官員優免上依舊比照前朝,但就在下看,這田才不分人,只要有田,就要一體納稅。」
「而且目前還看不明顯,等過了幾十年,官員與離休官員越來越多,到時候再有拖寄的,這就不是小數目了。」
「如此,既能增補稅收,也能補上一個漏洞,諸公以為呢?」
當趙又美說完,眾人鴉雀無聲,他們不曉得這是趙又美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說實話,他們這些人以及大明的文武,就本質上,都是大莊園主。
實際上,要是國家真要徵稅,他們也不在乎這點稅收,但說到底,要是能不給,不更好?
……
此時,隔壁的趙懷安聽得差不多了,也看到了趙又美說完官民一體納稅後,諸公的反應,於是走了出來。
當暖閣邊傳來腳步聲,眾臣工意識到誰來了後,齊齊轉身下拜。
很快,趙懷安便從長廊屏風後走出來。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御案旁,看著兩邊臣子:
「都免禮吧。」
眾臣起身。
趙懷安手托在案上,道:
「剛才的話,朕都聽見了。」
沒人敢接。
趙懷安看向韓紹:
「韓紹,你今日幾句話,說得都不算好。」
韓紹立刻跪下:
「臣愚昧。」
「但無妨,做事哪有不出錯的。」
「朝廷議稅,就討厭兩類人。」
「一種是只曉得要錢,不曉得錢從哪裡來。」
「一種是怕擔罵名,索性什麼都不議。」
「你院提的這些,拋開官商來說,還是非常好的。」
「但官商卻不能按你說的辦,二者到底是不一樣的!」
「這樣,我大概也聽差不多了。」
「你們後再潤色一下,就定下吧。」
「一個是商稅分過稅、住稅。」
「這個就按商院說的弄。」
「然後是工稅,不要按照大小去分,那樣不是逼得人家把大拆小嗎?」
「就定個比例,然後一體收,如此大小都一樣,人家也不拆了。」
「至於老百姓自己做做工,那都是算小商販,按照商稅去收就行。」
「還有就是桑田一事,這事有點複雜,暫緩,不要現在就定。」
「至於官民一體納稅……」
趙懷安卻忽然又問王鐸:
「左相,你怎麼看?」
王鐸出列:
「臣以為,甚好。」
趙懷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