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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國用

  三月春深,金陵,春寒盡消,天氣陡然就暖了起來。

  秦淮河兩岸的柳絮已經飄盡,取而代之的是滿城鬱鬱蔥蔥的槐樹和榆樹,枝葉在日漸暖熱的風裡翻湧著,投下一片片濃淡不一的綠蔭。

  但這份暖綠卻並沒有讓朝廷的諸公心情好上半分,只因戶部剛剛編織的去歲財計,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這份帳簿,是戶部尚書嚴珣與度支吳玄章,還有審計王瑰,花了整整一個半月,將去歲各道、各監司報上來的所有帳目,逐條核對、逐筆勾銷之後,才匯總出來的。

  帳簿用黃綾裝訂,厚達兩百餘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類收支的數字,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的籤押和印信,清清楚楚,無可辯駁。

  可正是這份帳簿,讓大明皇帝陛下趙懷安看完後,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

  ……

  此時,趙懷安照往常一樣,坐在華蓋殿東暖閣的案後,看著手裡的全年帳簿。

  其中最顯眼的一個數字是三千七百二十萬貫,這是去歲全年軍費開支的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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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個數字,則占據了去歲全國財政總收入五千一百萬貫的將近七成三。

  在這個數字旁邊,還有一行數字,其條目還有戶部的批註:

  「軍費之外,百官俸祿、宗室供養、各州縣行政雜支、歲修河渠道路、常平倉糴本、學政經費、諸監司工料、驛遞、恤賞、祭祀等項,合計約一千三百八十萬貫。」

  「兩相抵扣,去歲國庫結餘,約為一十三萬貫。」

  十三萬貫!

  對於一個年收入超過五千萬貫的帝國來說,這個結餘數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換句話說,剛剛才立國一年的大明,在頭一年,就已經入不敷出了。

  而之所以還能剩下十三萬貫,還是因為去歲秋糧收成不錯,加上淮南、江南東幾道的商稅有所增長,否則,這個數字很可能是負數。

  趙懷安是真正長嘆了一口氣,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候在一旁的趙六道:

  「六啊,去把嚴珣、吳玄章、董光第、王瑰叫來。」

  趙六看趙大臉色,不敢怠慢,連忙要去。

  忽然,趙懷安叫住了他,又道:

  「把左右二相,還有左右二大都督也喊來,這事要議一議。」

  趙六點頭。

  ……

  大明的左右二相主要構成了政府職能,其中王鐸分管政事,張龜年分管軍事,二者構成了門下省。


  而門下之下就是六部和三司,負責具體的執行事務。

  然後趙六和豆胖子則分管通政司,專門負責接收門下、六部、三司的奏疏,也作為趙懷安傳召外朝的行走。

  而門下的政事堂、六部三司的部堂是在一塊的,都在奉天門外的西側,而大都督府則在東側。

  具體的地理就是,以奉天門分宮內外,政府各部為外朝,在皇城裡,宮城內。

  然後奉天門下是金吾衙門和趙六、豆胖子的通政司,再裡面就是大明皇宮諸殿。

  而因為趙懷安常年辦公都在奉天門後的華蓋殿處理公務,所以與外朝的直接距離不到三百步。

  所以,在趙六去了沒多久,王鐸、張龜年、嚴珣、吳玄章、董光第、王瑰、王進、郭從雲就先後到了東暖閣。

  待八人坐定,趙懷安就將女官們謄抄好的一張總表發了下去。

  在場之人,除了王進、郭從雲是對政府財政收支沒有數的,其他都是已經曉得了這個情況。

  所以,王進和郭從雲一看到這個數字,那是真的嚇了一跳。

  最後,王進前後看完,開頭道:

  「陛下,臣雖不是財計。」

  「但也曉得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養兵要花錢,打仗更要花錢。」

  「去年北伐雖然還沒正式開打,但光是把各路人馬調集到徐州、汴州一線,修築營壘、囤積糧草、打造器械、徵發民夫,這些開銷就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要是今年真要開戰,花銷只會更大,不會更小。」

  趙懷安點了點頭,道:

  「你說得對,打仗就是燒錢。」

  「但問題是,按照現在這麼花,大明是扛不住的。」

  「一旦北伐全面展開,軍費開支會比現在翻上幾倍,到時候,錢從哪裡來?」

  這句話問出來,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就在這時,郭從雲舉手,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陛下,臣不懂這個,說這些話也沒有要指責誰的意思。」

  「但是臣有點不明白,以我大明饒富養二十萬兵就要花這麼多,要耗三千七百二十萬貫。」

  「那李克用、朱溫之輩,如何養兵的?」

  「就李克用那邊,自占北地後,勝兵不在十五萬!」

  「再加上成德、魏博,總兵力能到二十萬。」

  「還有朱溫,如今其地不過半個關中,地貧人少,都有三四萬兵馬。」


  「這裡面的帳,臣有點算不清。怎麼就我們養兵如此之巨呢?」

  「難道李克用、朱溫有什麼撒豆成兵的秘訣嗎?」

  「哪位能為在下解這個惑呢。」

  這個問題問得極好。

  甚至好到暖閣里的文臣們一時都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郭從雲是真不懂財計,卻恰恰問到了大明軍費最尷尬的一處。

  若只看帳面,確實會讓人覺得不對。

  大明歲入五千一百萬貫,養二十萬兵,去歲軍費便耗三千七百二十萬貫。

  可李克用、朱溫這些藩鎮,地盤小得多,戶口少得多,卻也能養十幾萬、二十萬兵。

  難道他們的錢糧比大明還多?

  當然不是。

  這其中的差別,不在養不養兵,而在怎麼養兵。

  王鐸作為首相,自然是要回答這個問題的,他看向趙懷安,見趙懷安點頭,這才開口道:

  「郭帥問得是。」

  「臣先說最簡單的一句,李克用、朱溫不是不花錢,他們只是有許多錢不在帳上。」

  郭從雲皺眉:

  「不在帳上?」

  王鐸道:

  「正是。」

  「我大明如今養兵,是把軍餉、口糧、馬料、衣甲、弓弩、營房、醫藥、傷亡撫恤、軍屬安置、訓練器械、轉運損耗,全都列入國庫開支。」

  「也就是說,一個兵從入伍、訓練、披甲、吃糧,到他受傷、戰死、家裡得撫恤,都在帳上。」

  「可藩鎮不是如此。」

  「藩鎮牙兵,許多本就莊園,私奴和部曲。」

  「節帥給他們發一部分糧餉,他們自己還會在地方攤派,在城中收保護錢,在鄉里占田,在商路上設卡。」

  「這樣的壞處就是,他們的兵,名義上是屬於他們的,實際上卻是屬於各軍頭的。」

  「一家有兵數百,各家加起來,就成軍了。」

  「這樣的部隊,極靠核心部隊的戰鬥力。就比如,李克用真正的核心就是他麾下差不多萬餘左右的沙陀精銳。」

  「有這股核心,他才能作為眾軍頭的盟主。」

  「而一旦這股核心損失,北地眾軍頭就要一朝而散。」

  「所以,李克用真正要負擔的就是這股核心的部隊,以及每次出戰的開拔費用。」

  「但這不意味著,其他軍頭是不花錢的,只不過不是李克用出,而是北地百姓出。」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咱們大明,養的是什麼樣的兵?是經過正規訓練的、有固定編制的、裝備齊全的、按月發餉的經制之兵。」

  「有完善的後勤保障、醫療保障和撫恤制度。」

  「這樣的兵,從招募到訓練,從裝備到補給,從日常操練到戰時消耗,每一環節都要花錢。」

  「一個兵,從入伍到能上戰場,至少要訓練半年到一年,這半年裡,他不但不能形成任何戰鬥力,還要吃掉大量的糧食,消耗大量的裝備。」

  「我們大明的武士,一個年薪大概在二十貫左右,可朝廷要維持他的戰鬥力,就要花八十貫,如此一個武士就差不多要百貫上下。」

  「而且,咱們大明實行的是募兵制,不是府兵制,兵士是職業武士,所以從他入伍到退役,一切生活所需,都要由朝廷來承擔。」

  「所以,咱們養一個兵的錢,可以養李克用、朱溫的三到五個兵。」

  吳玄章接過了話頭,點頭道:

  「王相說得對。但還有一點,也是咱們大明的軍費開支里,有很大一部分,並不是直接花在武士身上的,而是花在了與軍隊相關的配套體系上。」

  「比如,軍器監要造兵器,就需要採購鐵料、木料、牛筋、牛角、羽毛、生漆,這些都需要錢。」

  「各地的軍倉要儲備糧草,就需要採購糧食、修建倉庫、支付運費,這些也需要錢。」

  「再如軍隊的通信、情報,需要養驛卒、養信鴿、養馬匹;軍中的醫療,就要養醫官、採購藥材、修建醫館。」

  「可以說,我大明處處是要錢的。」

  「而李克用、朱溫的部隊,幾乎都是靠分配戰利品來維持士氣。」

  「他們攻下城,這座城是麾下軍頭和武士們共同的,如李克用要想不准武士們劫掠,那他就要賠償下面錢。」

  「這種軍紀的維繫,全靠主帥威信。」

  「但威信這種東西,一次能當錢用,兩次也能,可第三次,還能嗎?」

  「再說醫療這塊,外藩那些部隊,幾乎等於沒有,傷兵能不能活下來,全看自己的運氣。」

  「所以,看起來,他們的軍費開支比我們少得多,但他們的軍隊,在組織、裝備、後勤、持續作戰上,和我們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

  趙懷安聽完,點點頭:

  「王相和吳卿說的,都很中的。但朕想,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我大明,要養的不只是兵,還有一套完整的國家機器。」


  「李克用、朱溫,他們不需要養那麼多官員,不需要修那麼多路,也不需要興修水利。」

  「他們的全部開支都用在軍隊就行。」

  「而我大明,是一個國家,不是一個藩鎮。」

  「我們要做的事情,遠比他們多得多,攤子大,那自然就支出大,處處用錢,這是沒辦法的事。」

  他頓了頓,然後道:

  「但話說回來,開支大,不是問題。」

  「問題是,我們的收入,能不能支撐起這麼大的開支。」

  「去歲,我們的收入是五千一百萬貫,聽起來不少,但花起來,就捉襟見肘了。」

  「如果今年再不改革稅制,拓寬稅源,等到北伐真正開打的那一天,國庫里拿不出錢來,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這話一出,暖閣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今天叫他們來,不是為了聽他們解釋為什麼軍費開支這麼大,而是要他們拿出一個辦法來,解決這個「錢從哪裡來」的問題。

  最終,這個問題還是要由戶部嚴珣先開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清:

  「陛下,臣以為,問題的根源,還是在於我們目前的稅制是有些跟不上大明現在的情況的。」

  「拿去歲全國財政收入來說,其總計五千一百萬貫,其中田賦收入約兩千四百萬貫,商稅收入約一千三百萬貫,鹽鐵專賣收入約八百萬貫,其他雜項收入約六百萬貫。」

  「田賦占了將近一半,但田賦是有上限的,天下的田畝就那麼多,後面就算拿下北方,恢復中原和西北的土地,那支出也會增多。」

  「而且,田賦的收入上限是穩定的,加稅就會逼得百姓棄田逃亡,到時候稅基反而萎縮。」

  「而鹽鐵專賣的收入,也同樣如此,再往上提價,私鹽私鐵就會泛濫,朝廷不但收不到稅,還要花更多的錢去緝私。」

  「唯一還有增長空間的,就是商稅。」

  嚴珣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吳玄章,然後繼續道:

  「但商稅之所以增長緩慢,不是因為沒有稅可收,而是因為我們現在的商稅制度,漏洞太多。」

  「各地關卡林立,徵收標準不一,有的地方重複徵稅,有的地方則完全收不到稅。」

  「商人為了避稅,寧願走小路、繞遠路,也不走官道,導致大量貨物在流通環節中脫了繳稅。」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豪強和官府勾結,把本該繳納的商稅直接截留,化為私用。」


  「臣去年,曾派人到江西、福建幾道暗中查訪,發現有的州縣,實際徵收的商稅,還不到應收的三成。」

  趙懷安聽完,沒有反應,因為他曉得這個情況。

  其實大明目前有四塊比較複雜的地方,一個是三川這個,目前還都是屬於王建的私囊,而且為了政治穩定,趙懷安也一直讓王建依舊在成都坐鎮,只是少部分官吏在分到三川地方,逐步控制。

  所以,三川那邊雖富裕,但實際上交給朝廷的是比較少的,大頭就是用在王建的部隊和隴西李茂貞的部隊了。

  再然後就是除了廣州的嶺南地,目前大明對那些地方也主要是羈縻,還是以大量本地酋帥自己管理地方,所以那塊的稅也是收不到的。

  還有就是福建,福建這地方比較特殊,當年趙懷安讓王潮南下收閩,但實際上也只是控制沿海的幾個地方,廣大的山區腹地,同樣也是羈縻,自然也是沒有稅的。

  最後就是包括安南的桂管了,這地方大明都只算是理論上控制,也就別提收稅了。

  所以,像嚴珣說的這些,他早就曉得了。

  無論再怎麼遺忘,都不要忽略,此時的大明才只是個開國兩年的新朝,不服王化之地甚多,實際上能一年收五千萬貫,就已經全靠商稅撐著了。

  他看向吳玄章:

  「吳卿,你是度支使,商稅的事,你怎麼看?」

  吳玄章拱了拱手,道:

  「陛下,嚴尚書所言,句句屬實。」

  「臣在三司,每日經手的各地商稅報表,確實有不少問題。」

  「但臣以為,商稅徵收不力的原因,除了制度漏洞之外,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我們現在的稅收體系,本質上還是沿襲了前朝那一套。」

  「以田賦為本,以人頭稅為輔,商稅只是補充。」

  「這套體系,在天下太平、人口固定、土地兼併不嚴重的時候,還能維持。」

  「但如今,大明立國不過兩年,天下尚未完全平定,人口流動頻繁,用錢的地方也多,再沿用舊制,已經跟不上形勢了。」

  趙懷安道:

  「那你的意思是?」

  吳玄章道:

  「臣以為,應當對現行的商稅制度,進行一次徹底的整頓。」

  「不只是在現有框架上修修補補,而是要重新制定一套統一的、覆蓋全國的商稅徵收規則。」

  「這套規則,應當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

  「其一,統一稅目,取消各地自行設立的各種雜稅、附加稅,只保留朝廷規定的幾種主要稅種。」


  「其二,統一稅率,無論是行商還是坐賈,無論是大商號還是小攤販,都按照統一的標準納稅,避免各地標準不一、苦樂不均。」

  「其三,統一徵收機構,專門由三司下面的商稅院派遣稅吏負責徵收商稅,不再由地方官府代收代繳,防止截留和貪墨。」

  趙懷安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然後道:

  「你這三條,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阻力不小。」

  「取消地方雜稅,等於斷了地方官府的財路;朝廷直接派稅官到地方,等於從地方手裡奪權,這些都難。」

  吳玄章道:

  「陛下所言極是,這些阻力,臣都考慮過。」

  「但臣以為,稅制改革,關係到國本的穩固,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

  「大明要北伐,要統一天下,要造太平之世。」

  「唯一的正途,就是建立一套公平可持續的稅收制度。」

  「這件事,早晚要做,晚做不如早做,現在做,雖然會有阻力,但為了北伐,都要克服。」

  趙懷安點了點頭,思索了下,道:

  「這件事不小,你先回去,和戶部、度支司的人一起討論下,擬一個詳細的條陳出來,半個月後,御前再討論一下。」

  吳玄章躬身道:

  「臣遵旨。」

  說實話,當君臣一問一答結束時,其他人都還懵了。

  就是怎麼就變成了要改革稅制?因為明眼人都曉得,今年的大明財政支出是非常特殊的,要多準備十萬新兵的擴編,再加上之前疏浚運河,還有支援中原,財政支出當然巨大。

  可這卻非是常項,實際上,只要挺過這兩年,大明的財政會越來越好。

  然後陛下和吳玄章就忽然要改革稅制了?

  如此眾人就曉得,這次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這樣,一眾公卿內心各有所思,也下拜退走了。

  一切在半個月後的那場御前財政會,就見分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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