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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陌路

  吃完飯,又休息了大約兩刻鐘,黑郎又吹響了哨子,讓所有人重新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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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他沒有再讓他們跑圈,也沒有再練隊列,而是讓人抬來了一捆木棍。

  每根大約五尺長,比成年人的拇指略粗,棍身削得光滑。

  然後,黑郎便開始教在場新兵最基礎的格鬥動作,如何握棍,如何刺擊,如何格擋,如何橫掃。

  他做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分解開來,先做一遍示範,再讓新兵們跟著做一遍,然後逐個糾正他們的動作。

  「握棍的時候,手要穩,但不要握死,留一點餘地,這樣在格擋時才能卸力,不會被震傷手腕。」

  說著,黑郎走到一個新兵面前,把他的手指掰開一點,讓他重新握棍:

  「刺擊的時候,要送肩,利用身體的力量,不能只靠手臂。」

  「你看,像我這樣,先沉肩,然後猛然發力,棍尖直刺出去!」

  「要快,要准,要狠。」

  說著,黑郎就示範了一次。

  只見黑郎一個馬步紮下,肩膀一甩,木棍在他手中像一條活蛇,猛地向前探出,帶起一陣風聲。

  然後在距離面前一個稻草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棍尖穩穩地指著稻草人的胸口,沒有一絲晃動。

  新兵們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大喊:

  「營官好厲害。」

  黑郎沒有理會,只是讓他們繼續練習,自己提著那根短棍,在隊伍里走來走去,看到誰的動作不規範,就用短棍輕輕敲一下他的手臂或肩膀,示意他糾正。

  有人做得認真,黑郎也不表揚;有人做得敷衍,他也不罵,只是讓這人重新做一遍,直到做對為止。

  訓練從午時一直持續到申時,中間只休息了兩次,每次一盞茶的功夫。

  到了下午,太陽短暫地鑽出了雲層,沒多久,就又被雲層遮住了。

  直到一陰一陽之間,時間就這樣流逝了。

  這些訓練的新兵,都一無所覺。

  而校場上,那八個新兵也已經放棄了,想靠過來,可卻被黑郎喊軍中督查給攆到了角落。

  如此,八人只有落寞地看著,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

  校場上,新兵們都在廢寢忘食地訓練著。

  無論是哪個行業,你要想獲得成績,就必須用汗水和時間去澆築!


  但汗水只是你從入門進入熟練,要想真正成為高手,乃至大師,那是需要稟賦的!

  而有這種稟賦的,在宋州大營的萬餘新兵中,可能也就是百人左右,而再能從廝殺場中再活下來,百人中又可能只有一成。

  如此,萬人才有十人可為將,十將中又只有一人可為帥,真正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此時,曹劉握著他的木棍,一遍一遍地練習著刺擊的動作。

  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肩膀也疼得厲害,每做一次刺擊,都能感覺到肩胛骨在關節里發出哢哢的聲響。

  但他曹劉沒有停下,即便他的刺擊技術在整個營都是最精準的,甚至在這萬人大營中,能與他比肩的也就是十手之數。

  而無他,這全是他這些年寒暑不輟,用汗水澆灌出來的。

  可即便刺擊術都只是在殺意上遜色於他的營官吳元泰,曹劉還是堅持訓練著。

  成為武人的那一刻,就應該有覺悟!

  功名但憑馬上取!

  手裡的槊,掌中的刀,是一切!

  曹劉渴望建功立業,更渴望活著回去,面見陛下,獲得封勛!

  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了。

  而那八個被分開的新兵,也將迎來他們的結局。

  ……

  八人侷促又惶恐地站在角落,看著他們的營官一步步走了過來。

  自被攆到這裡時,他們還有人不服,覺得不就是沒跑下來嗎?憑什麼就被攆走?

  一開始,他們也就覺得營將是嚇唬他們,畢竟他們也是從各縣鄉按照兵員抽上來的,朝廷花費那麼多功夫,肯定不會浪費的。

  而且他們也聽說了,以前陛下就說過,一旦兵被抽上來,就不得被攆走。

  可這些人忘記了,當時趙懷安說這個話時,對的是那些藩鎮時代的武士,而不是這些合格都勉強的新兵。

  所以一開始,這八人還有點無所謂,直到看到氛圍越來越不對,這才有點慌了。

  而等他們的營官走來時,八人忍不住了,直接跑了過去。

  此時,一個營的新兵都看著這裡,誰都曉得,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那八人里最先忍不住的是一個叫馮小五的,他撲通跪下,聲音顫抖:

  「營官,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有人開了頭,其餘幾人也跟著跪下:

  「營官,我能練。」


  「我昨夜沒睡好,腿軟,明日便好了。」

  「求求營官了,家裡送我來當兵,是盼我掙個前途,我不能回去。」

  「營官,我不怕死,我真不怕死……」

  最後那人說著不怕死,眼淚卻已經掉下來了。

  黑郎的後面,新兵隊列里,已經有不少人低下頭,連素來嘴碎,愛講笑話的白承佑也不說話了。

  因為大家都明白,跪在那裡的八個人,和他們其實沒什麼不同。

  不過是今日他們撐住了,那八個人沒有撐住。

  ……

  黑郎站在跪下的八人面前,半晌沒有說話。

  他的副手高岑本以為他會罵,可黑郎沒有罵。

  黑郎只是蹲下身,把馮小五拉了起來,然後對這八人,道:

  「你們八個,今天下午,沒有完成訓練。」

  沒有人接話,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別處,有人咬了咬嘴唇,面有羞愧。

  黑郎繼續道:

  「我給了你們機會,讓你們休息,讓你們調整,但你們不當回事。」

  「是你們放棄了軍隊和兄弟,不是兄弟放棄了你們!」

  這句話徹底讓這八人啞口無言。

  黑郎看著他們,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道:

  「而你們也不適合軍隊。」

  「我不是在罵你們,也不是在羞辱你們,我說的是事實。」

  「軍隊是什麼地方?軍隊是一個要你把自己交出去的地方。」

  「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隊伍里的一個兵,你是大陣的一塊磚,是軍旗下的一根杆!」

  「在軍中,你們可以什麼都不會,但必須服從命令,學會忍受痛苦,學會咬牙堅持!」

  「當然,這些,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你們做不到,不丟人。」

  「因為我大明軍隊,要的就是精英,要的就是成為武士的少部分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八人的臉,認真道:

  「你們還年輕,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回家種地,可以養活自己;去學一門手藝,可以養活一家老小;去工坊做活,去碼頭扛貨,去給人幫工,只要肯出力,總能活下去,總能活得不錯。」

  「你們不是廢物,你們只是不適合這裡。」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那是八個人的名冊和路引,是吃午飯時,督查那邊送來的。

  他把那疊紙遞過去,馮小五手指發抖地接過,紙頁在他手裡嘩啦啦地響著。

  黑郎看著他們,最後說了一句話:

  「離開這裡,是好事。」

  「你們不會死在戰場上,你們的老娘不用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們的媳婦不用守寡,你們的孩子不會變成孤兒。」

  「你們會活著,只是再無榮譽!」

  「我說不上好與壞,但這都是你們自己選的!」

  「走吧。」

  黑郎說完,再沒有停留,直接轉身離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成一道狹長的剪影,最後一點點消失。

  直到這個時候,那八人才放聲大哭,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

  曹劉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八人,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八人,提著包袱,被督查帶著離開了營地。

  就是這麼殘酷,一旦你不是自己人,連在這裡宿一晚的機會都不給你。

  因為你不是我們的兄弟!

  此時,這四百多人,就這樣齊齊地看著那八人的身影,在暗淡的天光中,越來越模糊。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情壓抑。

  沈七斤站在曹劉身邊,張了張嘴,最後低聲說了一句:

  「曹隊,他們……真的走了?」

  曹劉沒有回答,心裡也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那八個人離開軍隊,或許會在某個村莊裡,或某個小鎮上,繼續他們的生活,娶妻生子,種地做工,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

  而他們這些留下的,也許多半是要死在戰場的,就是想要平平淡淡都不可得。

  從這一點,這八人並不一定就比在場這些新兵來得不幸。

  但同樣的,他們也永遠不知道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永遠也不曉得武士的榮耀!以及參加親自參加一場波瀾壯闊的北伐,那種使命!

  他們,註定與我們是陌路人!以後再無交集,也再理解不了彼此。

  想到這裡,曹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沈七斤說:

  「走吧,去吃飯。明天還有訓練。」

  沈七斤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往伙房的方向走去。

  隨著的,是他們一整個隊。

  一個不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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