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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新軍

  乾元二年,三月初八。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

  雲層壓得很低,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只在天際盡頭露出一線慘白的光。

  不過,官道兩旁的冬麥倒是拔節起身,連片鋪展,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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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原野漫過來,萬畝青浪沉沉起伏。

  這裡已到了宋州地界,經過一年多的賑濟和重建,宋州雖然還沒能恢復到大河決堤前的繁榮,但也是挺了過來。

  此時,幾隻烏鴉蹲在田埂邊的枯樹上,不時發出幾聲沙啞的叫聲,歪著頭看著從官道上緩慢踱過來的一群騎士,繼而又撲騰飛離。

  黑郎騎在他那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十八名騎士。

  他們都是軍吏,有牙兵,旗官、隊頭、還有幾個文書和輜重官。

  隊伍中還有一位高大武士,正是被傅彤指派過來協助黑郎的牙兵,高岑。

  這位出自傅彤麾下的精銳牙兵武士,這會騎在一頭黑馬上,跟在黑郎身後半步的位置,正百無聊賴地嚼著檳榔,時不時就往地上吐著口水。

  他們這一行人,從徐州出發,走了四天,終於到了宋州的地界。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宋州城牆那灰撲撲的輪廓,像一頭蹲伏在平原上的巨獸,沉默地看著過往匆匆。

  官道上很熱鬧,時不時有運糧的牛車吱吱嘎嘎經過,車軲轆在干硬的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趕車的民夫穿著短褐,頭上戴著斗笠,手裡揮著鞭子,偶爾吆喝一聲,中氣十足。

  也有成隊的騎兵從他們身邊經過,馬蹄踏起的塵土在隊伍後面拖成一條長長的灰黃色尾巴。

  這些騎士們穿著保義軍標準的絳紅色戰袍,腰挎橫刀,背上背著角弓,德勝鉤上架著馬槊,雄赳赳氣昂昂,越過黑郎這些人。

  有人經過時好奇地朝黑郎這隊人看了一眼,又各自轉過頭去。

  黑郎勒住馬,在路邊停下來,拿起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水有些涼,帶著一股皮囊的腥味。

  他抹了一把嘴,轉頭看向官道旁邊的一片開闊地,那裡有一支隊伍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大約五百人的新兵隊伍,正沿著一條稍窄一些的土路,朝著宋州大營的方向前進。

  他們大部分都坐在牛車上,或者走著,隊伍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在風中凌亂的臭綁腿帶子。

  那些新兵穿著新發的絳紅色軍袍,顏色還很鮮亮,身上的裝備也是標準的兩個營的配置。


  可這些人的行進卻和春遊一樣,毫無軍伍氣質!

  其中幾輛牛車上,坐著一些看起來更年輕的面孔,大概十六七歲,有的甚至更小,十四五歲的樣子?

  他們擠在車上,懷裡抱著自己的包裹,有的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會從車上掉下來。

  有的好奇地張望著四周,眼睛裡帶著一種粉嫩的緊張和興奮。

  黑郎看著那支隊伍,原本就有些鬱悶的臉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他「哼」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

  「這些兵,一年不如一年了。」

  「以前咱們當兵那會兒,哪有坐牛車去軍營的?」

  「都是自己背著鋪蓋卷,走幾十里路,到了地方,二話不說,先拉出來跑幾圈,站站隊列。」

  「現在倒好,一個個跟大耶似的,還得牛車拉著,打仗的時候,難道也要牛車拉著他們上陣?」

  他的副手高岑,在旁邊聽了,嘿嘿笑了兩聲,也跟著附和道:

  「可不是嘛,咱們那時候,哪有這麼好的待遇?」

  「新兵蛋子,進了營,先挨幾頓殺威棒,刺頭的,再餓幾頓,就知道規矩了。」

  「現在這些,我看著都懸,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能打仗?」

  「要是這樣拉上去打一仗,對面一波箭雨下來,就得哭爹喊娘。」

  黑郎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撥轉馬頭,沿著官道繼續向前走。

  他不想再看那支新兵隊伍,越看越心煩。

  此刻,黑郎覺得自己被發配到宋州來帶這種兵,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他寧願回徐州,跟那些老兄弟一起,在北伐中建功立業!

  ……

  那支新兵隊伍里,一個坐在牛車邊緣的年輕士兵,正抬著頭,看著黑郎那隊人從旁邊經過。

  他注意到那個騎棗紅馬的軍官,即便是在非戰時,都穿著整整齊齊的鐵甲,一絲不苟,各色裝備俱在,就和將上戰場一樣。

  這個年輕人,名叫曹劉。

  他今年十七歲,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骨架結實,一張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黑的臉,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在同齡人中少見的沉穩。

  曹劉抱著自己的包裹,坐在牛車上,看著黑郎那隊人消失在官道盡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羨慕和期待。

  曹劉原本不叫這個名字,也該是個普通人。

  直到他十歲那年,他遇到了從長安返回的保義軍,見到一面繡著「呼保義」的大旗。


  然後曹劉的命運因此而改變。

  他不僅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新的人生!

  之後,他和一批差不多的流浪孩子,一併被編入了隨軍學堂。

  當年的隨軍學堂算是專門給隨軍的少年、孩子學習認字、算數,以及一些簡單的軍中號令。

  可以說,曹劉是在軍中學堂成長起來的,算是完成了基本的軍中教育和通識教育。

  後來,大明開國,隨軍學堂被併入玄武武備大學堂的預備學校,而曹劉本來是要備考武備大學堂的,可他的一個師兄告訴他,北伐很可能就在這兩年。

  要是現在讀武備大學堂,那就一定會錯過這次北伐,反過來,先去參軍,然後在北伐中建功立業,到時候潑天軍功有了,還能繼續入武備大學堂深造。

  正是在師兄那句「讀書什麼時候都可以,北伐卻只有一次!」的語言下,曹劉毅然決然在金陵參軍,並被分配到宋州大營接受訓練。

  而因為曹劉此前就完成了武備學校的預科,可以說已經非常有經驗和能力的了,所以即便此刻還沒有入大營,曹劉就已經有了少尉軍銜,領五十人。

  這會坐在曹劉旁邊的,是一個來自常州的瘦高少年,名叫沈七斤。

  據說就是出生時有七斤重,還沒讓他娘遭罪。

  這個沈七斤臉長,脖子細,如驢臉,倒是一雙手白白淨淨,這會也抱著包裹,望著黑郎那些騎士遠去的背影,低聲道:

  「曹隊,那就是老軍?」

  曹劉道:

  「多半是。」

  沈七斤咽了咽口水:

  「剛剛被他們瞅著,我尿都差點被憋住。」

  這話剛說完,車上另一個大塊頭便笑了。

  那人叫何阿水,是淮南壽州人,肩寬背厚,坐在牛車上都嫌車板窄。

  他懷裡抱著一隻陶罐,罐里裝著他娘給他塞的鹹菜,笑起來憨厚老實,可嘴裡的話卻惹人討厭:

  「沒憋住?不是吧,我怎麼就聞到一股尿騷味了呢?」

  車上的同伴們哈哈大笑。

  這一笑,原本緊繃的氣倒是散了些。

  另一輛車上,一個泗州船戶出身的青年探過頭來,叫白承佑,最愛熱鬧,聞得這邊笑聲,便問:

  「笑什麼?給大夥也樂樂啊。」

  沈七斤臉一紅,罵道:

  「有你什麼事呢!」

  白承佑立刻道:


  「有我什麼事?耶路上講樂子時,你別笑啊!」

  「笑一次,就是欠了耶一個笑話,你有笑十次八次不?這你欠耶的。」

  「呸!」

  ……

  這裡的吵鬧,把車上睡覺的張大寶吵醒了。

  這個有點圓潤的少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然後看了看四周,問看過來的曹劉:

  「曹隊,到了沒?我肚子都餓扁了。」

  曹劉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已經能看到了,前面就是宋州城。大營在城外,估摸再有半個時辰,應該就到了。」

  張大寶順著曹劉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遠處那片灰撲撲的城牆輪廓。

  他精神一振,拍了拍曹劉的肩膀,說:

  「曹隊,總算是到了,這一路可是累得不輕!」

  「不過也不差,等進了營,咱們先去伙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我娘就說,宋州這裡的羊可是不錯的。」

  「到時候咱們也喝上一碗,那才叫美。」

  聽到這個明顯家底厚實的少年語,車上還有個黑壯少年,叫陳虎臣,家來自大別山地區,繼續看著書,頭也不抬,冷冷地插了一句嘴:

  「軍營是你家?你想吃就吃?」

  「到了地方,先要報到,分營房,厘部伍,領裝備!」

  「還有有營官訓話!」

  「一套下來,天都黑了,能有口熱粥喝,就不錯了,還吃羊肉?」

  張大寶被他潑了一盆冷水,也不惱,咧嘴笑道:

  「那怕啥,到時候我找伙頭兵套套近乎,多要半塊餅,分你一半。」

  「我娘說了,大寶想要,大寶得到!」

  「我大寶,就是有福之人!」

  陳虎臣哼了一聲,沒再接話,繼續低頭看書。

  曹劉笑了笑,沒說話。

  他看得出陳虎臣應該和他一樣,都是有豐富的軍事訓練的,不過和他出自隨軍學堂不同,這人應該就是大別山的衛所武人自訓出來的。

  即便是現在,大別山五十四所兵,依舊是出精銳的地方,在大明軍方的口碑是不用說的。

  牛車繼續往前走,沿途的田地里,冬麥一片連著一片,在風裡翻著青浪。

  偶爾能看到一些個農人在田埂上彎腰勞作。


  在看到這支穿著新軍袍的隊伍經過時,有的抬起頭來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有的則直起腰,目送著隊伍遠去,高興地對附近的親人喊道:

  「這次俺娃子也參軍了!」

  「也頂這麼個好看!」

  「真不孬啊,這大明的兵!」

  ……

  申時前後,宋州大營終於到了。

  大營駐紮在宋州城西門外的一片開闊地上,占地極廣,一眼望不到邊。

  營牆是用夯土築成的,高約一丈二尺,牆頂插著一排削尖的竹籤和木樁,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哨塔,哨塔上站著披甲的哨兵,舉著弓弩銳利地掃視著營門內外。

  營門口豎著一根高約三丈的旗杆,杆頂掛著一面巨大的絳紅色軍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明」字。

  營門內外,人流如織。

  有穿著鎧甲的軍官在進出,有扛著糧袋的民夫在來回奔走,有牽著戰馬的騎士在通過,還有一群群穿著新軍袍的士兵,在空地上列隊,正跟著一個嗓門洪亮的旗總,喊著號子,進行隊列訓練。

  那號子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從營中傳出,帶著一種蓬勃的、近乎野蠻的生命力。

  曹劉從牛車上跳下來,腳踩在實地上,腳底深根,一點沒有腿麻的現象。

  他抬頭看著那座巨大的營門,看著那面在風中飄揚的軍旗,看著那些在營地里進進出出的軍人,只感覺心跳加速,手心也微微出汗。

  不過曹劉的臉上倒是沒有露出什麼緊張的神色,只是將自己帶的那個隊的五十新兵籠在一起,等待入營。

  這會,還有其他營隊的新兵也陸陸續續地從牛車上下來,有的在整理自己的包裹,有的在提袴帶。

  這些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猜測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有人緊張,有人興奮,有人茫然,有人無所謂。

  嘰嘰喳喳,亂糟糟一片。

  ……

  黑郎勒住馬,停在營門口左側那面拴馬樁旁邊,翻身下地,隨後把韁繩丟給身後的高岑,便大步朝營門邊的軍務棚走去。

  那棚子搭在營牆內側,用四根木樁撐著一塊油布,棚下擺著一張條案,一個穿著青袍的書辦正坐在條案後面和邊上的同伴聊著天。

  聽到腳步聲,這書辦抬起頭來,看黑郎身上的肩章,連忙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這位營官,有何公幹?」

  這書吏說話帶著一股宋州本地口音,語氣倒還算客氣。


  黑郎從懷裡掏出一封公文,遞了過去。

  那公文是傅彤親筆籤押的調令,上面蓋著右軍都督府的朱印,寫明委任吳元泰為宋州大營新募左都前營的營官,統領新編一營人馬。

  書辦接過公文,湊到眼前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章,確認無誤,這才點了點頭,把公文疊好,雙手遞還給黑郎。

  「吳營官,久仰。」

  書辦臉上堆起笑來:

  「營官來得正好,新募的這幾個營,前兩日剛到了一批,正在營外候著,等著分編。你看,要不要先把人點了?」

  黑郎點了點頭,跟著書辦走出軍務棚,來到營門口。

  書辦指著營外那片開闊地上散亂的新兵隊伍,說:

  「吳營官,之前一批已經被領走了,這一批是剩下的,共計三百八十六人,要編為你們左都兩個營。」

  「其中第一個營,就是你的人。」

  「名冊這邊有,先過過目?」

  說著,他從案上翻了又翻,終於找到了一摞名冊,給黑郎。

  黑郎接過名冊,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抬頭,看向那片新兵隊伍,臉登時就黑了。

  因為他認出來,這伙新兵是他剛剛在路上遇到的那批混子兵。

  而現在再看,更是如此,這會有四處張望的,有互相推搡打鬧,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的。

  整個隊伍,松松垮垮,像一盤散沙,毫無軍伍氣象。

  黑郎越看,臉色越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隨後翻開名冊,第一頁寫著一行端正的楷書:

  「左都第一隊,隊將曹劉,下轄五十人。」

  他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翻,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把屬於自己的四個隊都看完後,這才把名冊合上,還給書辦。

  此刻,黑郎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人,都是我的?」

  書辦點了點頭:

  「對,冊上的都是吳營官的。」

  「你看,是先帶他們進營安頓,還是先訓話?」

  黑郎沒有說話,杵在原地好一會,直到旁邊的書辦又提醒了一句,他才帶著麾下軍吏走了過去。

  那邊曹劉正在列隊,看見之前在道邊相逢的那個騎士走了過來,興奮極了,直接大喊一聲:

  「列隊!」

  話落,曹劉所隊的陳虎臣、張大寶、白承佑、沈七斤、何阿水等五十人,趕緊列成了一個五列的隊列。


  而旁邊的新兵看到後,愣了下,隨後哈哈大笑。

  直到黑郎黑著臉走了過來,抽出腰間的木棍,帶著麾下的老兄弟,衝進人隊中,就是一頓猛打猛抽,打得剛剛還笑嘻嘻的新兵,哭爹喊娘!

  此刻黑郎終於明白當年他的領導為何用棍帶兵了。

  領導,你的棍不夠快,也不夠猛!

  今日,就看職部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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