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六科
乾元二年,三月中旬,金陵。
正旦大朝那場關於煤炭官私的爭論,表面上已經過去了。
詔令也已經下去,朝廷重申礦禁,私採煤炭者從重論罪,地方官隱瞞不報者連坐,礦頭、牙人、私運者一經拿實,輕則流配礦監服役,重則棄市。
可朝堂上的事,哪裡是詔令一下便真結束的?
尤其是陳圭。
這位工部尚書在正旦大朝上當眾請開煤禁,結果被戶部尚書嚴珣痛罵,說他不過是豪族口舌,還借百姓名義行豪強之利,最後趙懷安雖沒有當場斥責陳圭,但聖意已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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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沒有取陳圭之議。
對於許多混跡中樞的官員來說,這句話本身就夠了。
所謂揣摩聖意,從來不只是看皇帝說了什麼,更是看皇帝沒有說什麼。
若皇帝當場大罵,那倒未必是失寵,有時候罵得越重,說明還想用,還願意教。可若皇帝不罵,只把你的奏議輕輕放到一邊,再轉頭採納別人,那味道就很不一樣了。
於是從正月下旬開始,金陵各衙門裡便漸漸有了議論。
有人說陳圭這些年把工部弄得像市井商行,哪裡還有尚書體面?
也有人說陳圭此人恃寵而驕,仗著當年從吳王府工曹一路跟到大明工部,便自以為國中器械、工坊、爐冶皆繫於他一人,連戶部、三司都不放在眼裡。
更有人說,這一次若不是嚴珣當朝駁倒陳圭,真讓他開了煤礦口子,不出三年,江南、淮南、荊襄山中便都是礦徒,豪強坐大,朝廷難制。
這些話傳來傳去,自然就傳到了科道官耳中。
大體來說,大明立國後,朝廷監察言路有兩條。
一條是都察院。
都察院御史掌風憲,糾百官,察州縣,遇有大案,可奉旨巡按地方,查錢糧、刑獄、軍務、官吏貪墨。
他們和錦衣社一併,常被稱為是大明亂紀之官的黑白無常。
可以說,其他人來找你,都什麼問題沒有,可督察院御史找你,你的事就大了。
而另一條就是屬於六科的給事中。
六科給事中分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直接隸屬於督查御史,只按科監督六部。
吏科盯選官,戶科盯錢糧,禮科盯儀制,兵科盯軍令,刑科盯刑獄,工科自然盯工部、河渠、營造、礦冶、軍器諸事。
而科道官最奇妙的地方,就在於他們官小權重,俸祿不厚,座次也不高,可只要奏章遞上去,哪怕彈的是尚書、宰相,也沒人敢說他無權開口。
趙懷安當初設科道時,說過一句話:
「御史事務太重,可朝廷到底是需要耿介之士,以風聞奏事,查漏補缺。」
所以大明言官風氣一度頗盛。
可言路一開,弊端也隨之而來。
有人真心糾弊,有人借言求名,有人看見上頭臉色,便搶著咬人;還有人明明是門戶私怨,卻披上一件為國除奸的外衣。
對此,趙懷安當然曉得這些,而且他一開始在吳藩時代不願意設御史,也正是這麼個原因。
但後面王鐸的建議,以及趙懷安對權力和制衡管理之道的越發理解,就越是深刻感覺到不僅監督的風紀要有,還要有一些風聞的,專門用來開炮的官員。
為何?
趙懷安沒對任何人說過,但他心裡很明白,作為管理者,信息就是權力。
他在吳藩時代不願意設御史,是因為他怕言官變成黨爭的刀子。
可後來他發現自己漏掉了一件事,那就是權力不僅是被行使的,更是被知曉的。
現在大明太大了,他趙懷安就是一個人,眼睛都看不過來,還能管得過來?
他坐在金陵金鑾內,天下各州縣發生了什麼,六部各司在辦什麼差,地方官是貪是廉,軍中是穩是亂,這些信息如果只有一條路能傳到他的耳朵里,那他就只能聽到別人想讓他聽到的東西。
你以為自己是在決策,實際上卻是被人家向上管理了。
你要說趙懷安還有個錦衣社?也能有自己渠道?但錦衣社事情太多了,他的核心指標其實也不是查朝廷的官員,更多是去地方辦案的。
但現在趙懷安設置的這個六科給事中就不一樣了,他們什麼具體的事務都沒有,唯一的事情就是噴人。
凡是他們看到的、聽到的、從各種渠道獲得的隻言片語,都可以寫成奏章,直接遞到御前。
和御史定罪需要嚴密的證據鏈不同,六科給事中甚至連證據都不要,也不需要層層流轉,直接遞給趙懷安。
可以說,這些人風聞奏上來的,十個有九個都是為了噴而噴。
但對於趙懷安來說,這可太重要了。
因為正是這些風聞中,趙懷安能獲得朝廷六部的豐富信息,如此他再和下面的六部官對弈時,就能獲得更多的視角,也就更能明白對方的行為。
而且,因為六部給事中的存在,那些六部官也弄不准皇帝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如此更不敢隱瞞信息。
可以說,趙懷安主動給朝廷內部引入一條瘋咬的惡狗,既讓趙懷安便於管理六部,又吸引了六部的火力,可謂神來之筆。
另外,從實利來講,言官的存在,也確實能幫助趙懷安調整政策的分寸尺度。
很早以前,趙懷安便發現,人對世界的認知,本就有四種。
有些事,是自己知道,別人也知道的;有些事,是自己知道,別人卻不知道的;有些事,則是別人知道,自己反而不知道;還有些事,是誰都不知道,只能等待時間去驗證。
而天下之事,大抵也脫不開這四類。
皇帝每日批閱奏章,看似總攬天下,可實際上,他知道的,不過是送到御前的那些事情;而天下真正發生了什麼,地方知道,百姓知道,六部知道,督撫知道,卻未必能層層傳到御前。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皇帝不知道天下,而是皇帝不知道,自己還有哪些事情不知道。
趙懷安一直認為,一個人的見識,不在於知道多少,而在於能否不斷縮小那些」別人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部分。
只有如此,他才能獲得真實。
而要怎麼做呢?那就是要藉助他人的眼睛。
聽取忠直之士的忠告,可以發現自己的過失;任用敢言之臣,可以發現政令的疏漏;巡視地方,可以知道朝廷之外發生了什麼;廣開言路,可以知道百姓真正想要什麼。
而人的認知,正是在一次次糾正自己的盲區過程中,不斷擴大。
其實到趙懷安這個層面,便是北伐又如何,李克用又如何?他其實都沒有太過於在意,因為他覺得以目前大明的國力,完全可以戰而勝之。
但趙懷安卻又明白,他現在最大的問題也是這個,那就是他覺得北伐沒問題。
趙懷安最大的敵人,不是無知,而是不知道自己無知。
也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全看趙懷安自己判斷。
可以說,大明命運繫於趙懷安一人的判斷抉擇,這是真話。
所以相比於言官的優點,它的缺點,就成了趙懷安必須忍受的代價。
……
三月十二這日,天剛亮不久,皇城東側的六科廊里,已有幾名工科給事中聚在值房中。
春雨剛停,廊下滴水如線,一滴滴落在青石上,非常治癒。
工科給事中許良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封已經謄好的彈章。
他約莫三十七八,麵皮白淨,鬍鬚修得整齊,說話聲音亮如洪鐘,果然是以言舌吃飯的。
在他旁邊還另有兩名工科給事中,一人叫謝方,一人叫盧維敬。
他們都是新朝言路里很典型的人。
許良出身不算高,卻也不是寒門到底。
他父親曾在壽州做過縣學教諭,後來亂世里棄官還鄉,靠替地方豪強寫契書、教蒙童過日子。
許良少時讀書很刻苦,卻始終沒趕上什么正經科舉。
這倒不是他不用功,而是當今天下改朝換代,趙懷安從吳藩到大明,國家一路打過來,制度也是一路建起來的,所以哪有什麼現成的科舉給他們考。
後來兩淮初定,各州薦舉明經、能吏、孝廉之士,許良便被壽州推上來,先在吳王府做過一陣書吏,後來轉入工曹,又因幾次上書指出地方修橋虛報木料之弊,被調入六科。
所以許良這種人,最懂工部的實際情況,所以批判起來最狠了。
你不能說他沒有私心,但試問誰不想出名,升遷,得名於闕下?
而另外一人,謝方則與許良不同。
謝方是江寧人,早年在縣衙做過吏,可以說是精熟吏事,本來這樣的人應該是在實務系統打轉的,可偏偏讓他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當年保義軍入金陵,清理江寧舊吏,謝方因沒有大貪,反而得用下來。
之後朝廷開言官,因為沒有自己的人才來源,所以一開始都是各部系統舉薦和自己毛遂自薦的。
而謝方就看出在督察院的前途,主動自薦,後被考課後,成功轉入都察院,最後補為工科給事中。
也正因如此,謝方為人比許良穩妥,曉得有些事落在案頭只是一筆,可到了刑部、大理寺、錦衣社手裡,那就是一條命了。
所以謝方寫彈章時,算是少有實事求是的一個。
至於三人中的盧維敬,就年輕太多了。
因為他是吳藩時代,從學監出來的儒士,父親原本是湖州一個小紳士,家境又殷實。
其人在學監時期,就以文章和豪言出名,曾說:
「國法如爐,奸邪皆當鍛盡。」
後來趙懷安設六科時,就喜歡從國子監、州學裡拔這種年輕讀書人。
原因也簡單。
年輕,朋友少,顧忌少,有衝勁!敢打敢拚!
你讓一個老人去彈劾工部尚書,他下筆前就已經想到裡面有多少人情和厲害,如此鋒芒就少了三分。
可盧維敬這種小年輕,他是看到機會,真上,真噴!
當然,也正因為敢罵,有時候就顯得不知輕重,很不體面!
其實,他們三人也是大明如今言官的一個縮影。
新朝初立,科舉還沒有真正形成穩定的人才池,所以六科、都察院裡的官員,來源非常雜。
有舊日吳王府幕僚、書記、軍中文案;有地方薦舉上來的明經、孝廉、賢良、能吏;有學監和州學出身的年輕儒生。
而這也就是國初才能有的時代特色,雖非清一色科甲正途,卻盡顯勃發。
……
謝方年長些,手裡端著一盞茶,思索著。
盧維敬去年剛被提拔了一級,這會心氣正盛,眼下正低頭看許良草成的彈章,越看越覺胸中發熱,大喊一聲:
「許公這篇雄文,正氣凜然,好。」
盧維敬壓低聲音道:
「陳圭身為工部尚書,卻一意替商賈豪右開山澤之門,若非嚴尚書當廷駁倒,真叫他成了,以後天下礦山皆成豪強之利。如此大事,豈能不彈?」
許良淡淡道:
「不是彈他與豪強通利。」
謝方聽到這裡,才抬眼看他。
許良繼續道:
「這話不能亂說。無憑無據,說工部尚書收了豪強的錢,那便不是風聞,是造謠。」
盧維敬一怔:
「那許公彈什麼?」
許良把面前彈章推過去,點了點其中幾行:
「一彈陳圭執掌工部後,諸監增項太急,屢以工坊急務壓戶部、三司,壞了部院章程。」
「二彈他歲末將煤鐵諸監核冊強送戶部,逼其封印前覆核,輕慢朝廷制度。」
「三彈他正旦朝上,以百姓取暖為名,欲開私礦,見小利而忘大患。」
「四彈他遣工部吏員暗查地方私煤,卻不先知會州縣與都察院,已有越權擾民之嫌。」
他說完,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
「這些都可彈,也都站得住。」
謝方皺眉道:
「站得住是站得住,可眼下彈陳圭,是不是太急了些?」
盧維敬道:
「謝公何意?」
謝方沒有立刻答話,只看了一眼外頭廊下。
廊外幾個小吏正抱著文匣急匆匆走過,鞋底帶著雨水,在青石上踩出一串濕印。
謝方等人走遠,才道:
「正旦朝上,陛下已經駁了陳圭。此時我等再彈,落在外人眼裡,便像是揣摩聖意,趁勢下口。」
盧維敬臉色微變,心裡有點不舒服。
這話讓你說了,倒顯得我們兩是小人了!
許良卻不動聲色:
「言官糾劾百司本就是職分,何來趁勢?」
謝方道:
「許公,你我同在工科,有些話不妨明說。」
「工部這些年勢大,諸部對陳圭不滿者甚多。「
「戶部嚴珣不滿,三司王瑰不滿,連禮部那些人也嫌工坊煤煙污了金陵氣象。可不滿歸不滿,陳圭有功也是實實在在。」
「大明軍器、車弩、鐵料、煤炭、磚瓦、諸坊廠,哪一處不是工部撐起來的?」
「這時候彈他,若只是論政,當然無妨。可若彈成了奪官罷職,那便是折朝廷一員能臣。」
許良看了謝方一眼:
「能臣也要守法。」
謝方道:
「在下也沒說他不該守法。」
「那便彈。」
「可陛下未必願意動他。」
許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謝公,言官若先想陛下願不願意,那還叫什麼言官?」
這話一出,謝方便不說話了,因為他說這話,倒顯得他在揣摩上意了。
另外一個是,許良這話在理,至少表面上很在理。
他們六科給事中吃的就是這碗飯。
若事事揣摩上意,見皇帝喜歡誰就不敢彈誰,見皇帝厭惡誰才上去踩一腳,那科道便不是風憲之官,就真成了朝廷惡犬。
可謝方心裡又明白,許良此番就是在落井下石,博出位。
此番陳圭出了這麼大個丑,平日又得罪人,要是能藉此彈劾部官,並一擊奏倒,這裡面的功勞和清名,是何等大?
就在此時,廊外又走來一名穿青袍的御史,名叫袁衡。
他是都察院的御史,出身同樣不高,後來在吳藩系統中做到了縣令,因在丈量地方田土中鐵面,所以被提入都察院。
他手裡也拿著一卷文書,一進門便道:
「幾位同僚,彈章寫好了?」
許良起身相迎:
「袁御史來得正好。」
袁衡將手裡的文書放下,道:
「我這裡有一份地方風聞。」
「袁州萍鄉私煤越發猖獗,地方豪強借山民之名開坑,礦徒動輒數百,縣中巡檢不敢入山。還有人說,私煤沿袁水而下,入江後轉賣到洪州、江州諸坊。」
盧維敬精神一振:
「這便是陳圭開礦之議的害處!」
袁衡卻看了他一眼:
「私礦是在禁礦前就有的,不能全栽到陳圭頭上。」
盧維敬一滯。
袁衡坐下,語氣平平:
「我可與諸公一同上疏,請朝廷查辦袁州私礦。但若要藉此直接罷陳圭,我不署名。」
許良眯了眯眼:
「袁御史也覺得陳圭不可彈?」
「可彈。」
「那為何不署?」
袁衡道:
「彈他失議可以,彈他壞法也可以,彈他縱容袁州私礦,不行。」
「為何?」
「證據不夠。」
袁衡說得很直:
「朝廷正月下禁礦詔,二月袁州私礦便報嚴重,這裡面有兩種可能。」
「一,私礦本就嚴重,只是過去地方不報,現在是被有心人又送了上來。」
「二,禁令一下,豪強擔心朝廷真查,趁此時多采多運,多撈一把。」
「無論哪種,都不能直接說是陳圭縱礦。」
許良一時沒有說話。
廊房裡只剩雨水滴落的聲音。
過了一會,許良才道:
「那便分作兩疏。」
「一疏論陳圭失議、壞章程。」
「一疏請查袁州私礦。」
「袁御史只署第二疏,如何?」
袁衡想了想,點頭:
「可。」
謝方在旁邊看著,心裡嘆氣。
這件事已經攔不住了。
……
同一日,工部衙署。
陳圭並不在堂中坐著,而是在後院一處臨時搭起的棚屋裡,看幾塊從兗海煤礦送來的煤樣。
幾塊黑煤擺在木盤裡,有的光亮,有的發暗,有的手一摸就掉黑粉。
旁邊工部礦冶司郎中、軍器監爐博士、河渠司主事站了一圈。
陳圭拿起一塊煤,在手裡掂了掂,又讓人拿小錘敲開,露出裡頭細密的黑紋。
「兗海這煤,比八公山淺,好采,近徐州、近漕道,若能成礦,以後北伐軍器皆可就近供給。」
礦冶司郎中道:
「只是魚台那邊才遭襲擊,人心尚未安。」
陳圭道:
「那就多派護礦軍。木柵換土牆,先採露層,邊采邊築倉。」
那郎中猶豫一下,道:
「部堂,如今禁礦詔剛下,朝里又有人彈劾部堂,說部堂此前請開民礦,是欲以山澤利豪強……」
陳圭聽到這裡,反倒笑了。
他笑起來不好看,臉本來就黑,眼角紋路深,一笑更顯得疲憊:
「彈便彈,能如何?且做事!」
眾人不敢說話。
陳圭把煤放回木盤,用帕子擦了擦手,帕子立刻黑了一片。
「我這個工部尚書,坐在這裡,原也不是給人夸的。」
「他們罵我急功近利,也沒罵錯,我就是急。」
「北伐在即,諸事要辦,哪一樣能慢下來?」
「要體體面面,不要辦事好了,下去養老都誇你好!」
「我以前想,要是開禁煤礦,可以調動民間諸商,如此能短時間內在各道設廠,煤炭無憂。」
「不過陛下所想也是對的,是我想淺了。」
「但我服侍陛下多年,曉得陛下明見萬里,知我本心。」
其實陳圭說這些話自然也是有安撫部下諸僚的意思在,因為他要是倒了,他們這幫人也要倒霉,如此人心浮動,還怎麼做事?
在陳圭眼裡,做事是最重要的,因為他在陛下帳下的第一天,就記得,陛下只在乎你有沒有做事!
可他似乎有點忘了,以前趙懷安是要把事作對,可現在做事的多了,卻要的是做對的事!
而諸人聽得陳圭一番話後,又結合他們對於陛下的了解,也覺得這一次部堂能挺過去,心中便也鬆了一口氣。
那邊,陳圭對諸人道:
「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快速將此前探明的煤產地開廠,出煤!」
「這事事關北伐和我大明百工、百姓發展,不可懈怠!」
他說到這裡,看向礦冶司郎中:
「八公山、兗海、袁州萍鄉、舒州潛山,凡已探明的煤山,一個月內給我列出增產條畫。」
「要多少人手物資,都要提前給個預算來,後面要發給三司審計。」
「另外一個是,在諸廠中加設澡棚。」
郎中一愣:
「澡棚?」
陳圭沒好氣道:
「人從煤坑裡出來,一身黑灰,豈有人樣子?」
「而他們煤場還能缺煤嗎?直接分出一部分,直接燒熱水,給工人洗澡,後面也可給票,讓工人的家屬們一併到礦上洗澡。」
「這也是朝廷能給的福德了。」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
有人心裡暗想,部堂這人是真怪。
他在朝上請開私礦,像是只顧產量不顧人命,可現在又好像真把下礦工當人看一樣。
可這也正是陳圭複雜之處。
他要賑濟,但也曉得礦上是個什麼情況。
這時候,門外有小吏進來,低聲道:
「部堂,六科那邊遞了彈章,已經入宮了。」
棚內一下安靜。
陳圭卻淡然,點點頭,只說:
「知道了。」
他低頭看著木盤裡的煤樣,過了片刻,道:
「把兗海煤樣封兩塊,送軍器監試爐。」
小吏忍不住抬頭。
陳圭冷冷看他:
「看我做什麼?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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