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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小試牛刀

  黑郎和陳誠到魚台時,是二月二十二。

  他們帶的人除了黑郎的二百多人,還有從別的都調過來的一個營,攏共四百多人,都交給黑郎帶領。

  這四百多人里,有八十騎,百人弩手,甲士三百二,餘下是陳誠帶來的黑衣社人和幾名熟悉地方道路的嚮導。

  二月末的魚台,天已經有了春意。

  田裡的麥苗剛返青,遠遠看去,一片淺綠浮在黃泛留下的肥泥上。

  河溝兩旁長著枯黃蘆葦,底下卻已經冒出新芽。

  田地上,有社民正趕著牛翻地,犁鏵劃開黑土,露出下面濕潤的泥色。

  黑郎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田,忽然道:

  「這地方就是人少了些,土地其實蠻肥沃的。」

  陳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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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水有一害,就有一利!有一亂就有一治!」

  「只是這後面的治,只有亂後活下來的才能享受。」

  黑郎看了他一眼:

  「陳指揮說的還挺有道理。」

  陳誠笑道:

  「看的事情多了,經歷得事情多了,就看明白了。」

  這話說得這麼有故事,黑郎一時反倒不好接。

  這一路北上,他們見過三處被襲後的村社。

  看見軍隊過來,百姓先是躲,直到看見軍旗,才慢慢出來。

  這一路,黑郎都沒有讓部下入村搜糧。

  軍中自帶乾糧,水則向村社討。

  到了魚台南邊一處叫夾河社的地方,天色將暮,黑郎便下令歇腳。

  社老是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鬍鬚黃白,身上的袍子打著補丁,一聽說官軍要借水,嚇得連聲說不敢,親自帶人去井邊打水。

  黑郎見他這副樣子,溫聲道:

  「借水就是借水,不搶你們。」

  社老忙道:

  「軍耶說的是,軍耶說的是。」

  黑郎不忍心,讓牙兵把兩袋粟米、一塊鹽和幾把乾菜拿出來,交給社老:

  「借你們鍋灶,叫人煮熟,軍中自有糧。」

  社老愣住,問道:

  「你們是大明的軍隊?」

  黑郎倒是奇了,笑道:

  「這裡是大明地界,如何來的不是大明的軍隊?」


  那社老搖頭:

  「話是如此,但只有南邊來的才是大明兵,之前縣裡的,都是以前的藩兵,換了個皮。」

  「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黑郎愣了下,那邊社老也不敢多說話,只能彎腰感謝,讓人去做飯。

  ……

  不多時,社裡的七八個婦人便在社倉旁支起大鍋,都是一些老婦。

  社裡顯然不可能沒有年輕的,只是明顯在防備出什麼亂子。

  大兵在外,軍紀嚴是一回事,不發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以前那些個被亂軍掠走的女人,十個要有八個被玩死。

  所以在這麼多的壯軍中做飯,就連這些個老婦人都起手發顫,不敢抬頭看兵。

  直到見這些武士從始至終都只是圍在外頭烤火,沒人亂闖屋舍,也沒人調笑,才漸漸安下心。

  鍋里煮的是粟米稠粥,裡面放了乾菜和一點鹽,還放了一些肉乾,煮起來香氣撲鼻,一些可憐孩子就這樣躲在家門縫後頭看。

  黑郎注意到了,卻沒再說話。

  而到了翌日清晨,隊伍拔營,黑郎讓人給社裡留下了四袋糧食,大概兩石的量。

  社老帶著一群人追到路口,連連下拜。

  黑郎被拜得渾身不自在,不敢回頭,擺手道:

  「行了,回去吧。」

  「我們大明的隊伍不分新舊,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兵。」

  社老卻還是拜:

  「軍耶仁義,軍耶仁義。」

  餘音裊裊,直到隊伍徹底離開。

  ……

  此時,黑郎騎在馬上,半晌才低聲道:

  「我就給了兩石糧,夠他們吃什麼。」

  陳誠點頭,在旁邊道:

  「百姓謝的,倒也不是這些糧食。」

  「那謝什麼?」

  「謝你沒搶。」

  黑郎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罵了一句:

  「老百姓的命是真賤。」

  陳誠沒有接話。

  ……

  到兗海煤礦時,已近午後。

  礦區立在一片低緩土崗旁。

  所謂煤礦,如今還很簡陋,遠不是八公山那種成體系的大礦。


  外圍只築了一圈木柵,柵內有工棚、倉房、木料場、馬廄和兩處淺坑。

  淺坑邊露著黑色煤層,有些地方已經被挖開,已經能看到下面的煤壁。

  坑口旁堆著許多木樑、繩索、竹筐和鐵鎬,旁邊還有十幾輛窄輪車,車轍一路通到南邊水口。

  經過前幾日襲擊,礦區里人心惶惶。

  直到見到遠處來了軍隊,先是一慌,直到看見大明的日月旗,這才歡呼起來。

  ……

  此時,一名小吏帶著幾十軍士從柵門後迎了出來,見到黑郎這支兵馬來,就像見到救命恩人。

  礦丞姓姚,名祐,是個四十多歲的工部小官,見了陳誠和黑郎,幾乎要哭出來。

  「二位總算來了。」

  黑郎下馬,看了一眼被燒過的木料場,又看向陳誠:

  「怎麼查?」

  陳誠沒答,只是帶人在營地里看了一圈,然後對礦丞姚祐道:

  「把知道車隊路線的人,全叫來。」

  姚祐道:

  「下官已經查過,知道者不多。」

  陳誠點頭,道:

  「那就叫來。」

  大概一刻後,七個人來到礦區正堂。

  這七人分別是礦丞姚祐、錄事宋鈞、庫頭潘紹、押車隊副劉全、牙人孫槐、魚台本地嚮導田喜,還有木料場管事蔣阿滿。

  按姚祐說法,車隊從徐州出發的時辰、所走道路、所載物資,除了他自己,就這六人曉得。

  陳誠讓他們站成一排,沒有立刻問話,而是從左到右一一細看每個人。

  這一看,便看得人心裡發毛。

  黑郎站在門邊,抱著刀,心想這黑衣社查人倒也有意思,他還以為上來就拽進黑屋裡嚴刑逼供呢!

  陳誠終於開口:

  「我只問小事。」

  「誰若答不清,也無妨。」

  「可若前後說岔了,自己多想想。」

  第一個問的便是礦丞姚祐。

  姚祐說車隊原定走大道,後來因大道北邊橋板壞了,改走蘆葦盪旁的河浜路。

  陳誠問:

  「誰提議改路?」

  姚祐道:

  「押車隊副劉全派人先報,說橋壞,不宜過車。下官便許改舊堤。」


  第二個問劉全,他也是從車隊逃回來的一員,另外一個是嚮導田喜。

  劉全說橋板確壞,是他親眼看過。

  陳誠問:

  「車隊幾輛?」

  「十二輛。」

  「廖大匠坐哪輛?」

  「第五輛。」

  「錢在哪輛?」

  劉全一愣:

  「下官不知錢藏何處,只知有工食錢隨車。」

  陳誠點頭,讓他退到一邊。

  第三個問車行牙人孫槐。

  孫槐說話很快,一口魚台土音,說自己只是給礦上招人,不管錢糧。

  陳誠問:

  「你曉得廖大匠坐哪輛車嗎?」

  「不曉得。」

  「遇襲後,誰先回礦報信?」

  「一個叫胡二的車夫。」

  「胡二如今何在?」

  「死了吧?」

  陳誠看他一眼:

  「胡二沒死,在外頭喝藥。」

  孫槐臉一白,趕緊道:

  「小人記錯了,小人聽人說他滿身是血,以為活不成。」

  陳誠沒有追,只讓他退。

  第四個問田喜。

  田喜是本地嚮導,皮膚黝黑,手上全是凍裂口子,之前也是他帶路拐的河浜路。

  陳誠問:

  「蘆葦盪那邊可有人伏兵?」

  田喜苦著臉:

  「大人,那地方哪處不能伏人?葦子比人還高,河溝又多,小人也是帶車時才曉得怕。」

  陳誠點頭。

  第五個問木料場管事蔣阿滿。

  此人是南方來的木匠,官話不熟,只說自己知道車隊來,卻不知道路。

  陳誠問了下此前木頭場被襲擊一事,見他答得細,便放過了。

  第六個問錄事宋鈞。

  宋鈞是個瘦高文吏,答話很謹慎。

  他說礦上文書皆經他手,車隊來期他曉得,道路卻不曉得細。

  陳誠問:

  「廖大匠為何來?」

  宋鈞道:

  「定正坑。」


  「誰曉得他一定在這批車隊裡?」

  宋鈞道:

  「礦上幾個主事都曉得,旁人未必。」

  陳誠看了他一會,也讓他退。

  人一個個進,一個個出,最後終於輪到排在最後的庫頭潘紹。

  潘紹作為庫頭,一直管礦上倉儲、工食、器具出入。

  他個子不高,臉圓,額頭有汗,進門後一直在擦手。

  陳誠問:

  「你管庫?」

  「是。」

  「這批車隊有錢?」

  「有。」

  「多少?」

  潘紹咽了下口水:

  「工食錢二百七十貫,另有銀鋌五十兩,絹二十匹。」

  「在第幾車?」

  潘紹立刻道:

  「這個小人不知。」

  陳誠點頭:

  「你不知?」

  「小人只管入庫,未曾押車,如何得知?」

  陳誠忽然換了個問法:

  「廖大匠在哪輛車?」

  潘紹道:

  「第五輛。」

  話出口,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堂中一靜。

  黑郎原本靠在門邊,此時眼睛眯了起來。

  ……

  陳誠笑了,就這樣看著潘紹。

  那邊,潘紹額頭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趕緊補道:

  「小人也是聽劉隊副方才說的。」

  陳誠道:

  「你在外頭聽見了?」

  潘紹徹底慌了。

  說實話他也是太緊張了,也太沉不住氣了,在陳誠這樣氣場的人,根本扛不住,說話都來不及過腦子。

  方才這黑衣社的問人,是一個個進,一個個出,外頭還有黑衣社的人守著,不許彼此交談。

  劉全說第五輛時,潘紹應該還在廊下候著,不可能聽見。

  當然,陳誠不是以這個話頭來說,而是讓其他六個人都進來,這才對眾人道:

  「諸位都聽著,我乃黑衣社副千戶!」

  「此前事情一發,我們的人就已經到了出事的地方,當時看到現場的情況,我們斷定,賊人是直奔去殺廖大匠的。」


  「廖大匠是工部從金陵調來的,不是礦上尋常匠戶。死時,他衣著不顯,隨車而行,外人若不曉得他的身份,最多當他是一個老匠。」

  「可賊人一擊便沖第五車。」

  「這說明什麼?」

  堂中無人敢答。

  陳誠繼續道:

  「說明有人告訴他們,廖大匠在第五車。」

  「而曉得廖大匠一定隨這批車來的,就礦上核心的幾人。」

  「所以什麼嚮導,木料場的,都不是我來的目標。」

  他看向姚祐:

  「礦丞知道。」

  姚祐臉色發白,低聲道:

  「是。」

  陳誠又看向宋鈞:

  「錄事知道。」

  宋鈞喉頭動了下:

  「是。」

  最後他看向潘紹:

  「庫頭也知道。」

  潘紹臉色已經慘白。

  陳誠道:

  「廖大匠來,是為了定正坑。」

  「而定正坑是需要提前布置物料的,所以庫管肯定曉得。」

  陳誠說到這裡,挑了挑手指甲的東西,繼續說道:

  「再說錢。」

  「工食錢二百七十貫,銀鋌五十兩,絹二十匹。」

  「這筆錢不是尋常小數。車隊未到前,礦上要先造入庫憑據,要先清出庫房,要先安排護送錢糧入庫的人。」

  「這些事,也繞不開庫頭。」

  潘紹張嘴想說,卻沒敢出聲。

  陳誠卻不給他喘息,又道:

  「再說改路。」

  「車隊原走大道,因橋板壞,改走河旁路。」

  「這件事若是賊人臨時撞上,絕不可能埋伏得那樣准。」

  「所以他們不是在路上碰到車隊,而是在等車隊。」

  「他們既曉得車隊改路,又曉得廖大匠在第五車,還曉得工食錢隨車。」

  「這三件事合在一起,知情者便不多了。」

  他看向劉全:

  「劉隊副知道改路,知道第五車有大匠,卻不知道車上有錢。」

  劉全立刻抱拳:

  「小人確不知。」


  陳誠看向田喜:

  「田嚮導知道路,卻不知道廖大匠為何來,也不知道錢。」

  田喜忙道:

  「小人真不知。」

  「孫槐只配車招人,就曉得路線,其他皆不知。」

  孫槐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蔣阿滿只管木料場,也不知車隊大匠。」

  蔣阿滿聽不全官話,卻也曉得自己大概被摘出去了,連忙拱手。

  陳誠又看向姚祐和宋鈞:

  「姚礦丞、宋錄事,皆知道三事。」

  姚祐和宋鈞同時繃緊。

  陳誠道:

  「但你們倆是沒理由的。」

  「作為礦丞主事,錄事掌文書,一旦出事,你們兩個跑不掉。」

  「你們若要通賊,最穩妥的法子,是在車隊出徐州前就請調、請病、請往別處勘看,避開這場干係。」

  「可你們沒有。」

  他說到這裡,終於轉向潘紹:

  「唯獨潘庫頭不同。」

  「車隊到了,他要接庫;錢糧入庫,他要落帳;木料入場,他要發條;廖大匠定坑,他以後還要按坑口支給器具。」

  「他知道得夠多。」

  「而出了事以後,他又不必擔最大的官責。」

  「礦丞要上奏,錄事要補文書,押車人要背軍法,唯獨庫頭什麼干係也沒有。」

  「所以我一開始就懷疑你。」

  潘紹的腿已經開始抖。

  說完,陳誠可惜地搖了搖頭,道:

  「只可惜你這蠢貨壓根不需要本千戶這般費勁心思,兩句話一問,就禿嚕了。」

  「白瞎我一番手段!」

  「行了,也審了些時間,既然你已經漏了馬腳,就說說你的事吧!」

  潘紹再撐不住,撲通跪下:

  「大人,小人冤枉!」

  陳誠沒有提高聲音:

  「李公佺許了你多少?」

  潘紹猛地僵住,他顯然沒想到面前的黑衣社人,是如何連魏博那邊人的姓名都曉得了。

  他嘴唇哆嗦,終於一頭磕在地上:

  「大人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陳誠道:


  「誰逼你?」

  潘紹哭道:

  「他們抓了小人的弟弟。」

  「你弟弟叫什麼?」

  「潘二郎。」

  「何處被抓?」

  「魚台北邊,他給小人送家信,路上被這些賊人掠走了。」

  「家弟為了性命,將我在這做事的事情俱告賊人,期望活一命,然後那些賊人就找上小人來了。」

  他一邊說,隨陳誠來的那行走就提筆在小冊上記錄。

  陳誠又問:

  「你給過幾次信?」

  「就這一次!」

  「嗬嗬,總是就一次。」

  說完,陳誠忽然厲聲問: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和賊人還有沒有聯繫!你以為本千戶什麼都不知道?」

  潘紹明顯遲疑了,直到看到陳誠的嘴角變得冷厲,那邊黑郎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他才慌了:

  「有,有!」

  「何時?」

  「後日賊人要打礦上。」

  陳誠眼睛眯了起來:

  「為何?」

  「燒礦。」

  堂中幾人臉色立刻變了。

  潘紹已經徹底崩潰了,話也變得快起來:

  「他們上回搶了煤,曉得這煤好燒。李公佺說,大明要北伐,肯定要在徐州這邊為基地,若是兗海礦開起來,軍需補給可以直接從徐州這邊獲得。」

  「所以他要來燒煤礦。」

  此時,在旁的黑郎忽然問道:

  「他們有多少人?」

  「這一點小的如何能知?」

  黑郎正要用強,卻被陳誠搖頭制止了,後面陳誠繼續問:

  「李公佺如今何處?」

  潘紹搖頭:

  「小人真不知道,都是他來找小的,小的如何知道他行蹤。」

  陳誠站起身,對黑郎道:

  「吳營將,賊要來,我們便讓他來。」

  黑郎看著跪在地上的潘紹:

  「那他呢?」

  陳誠道:

  「留著,到時候該審審,該判判,總沒有什麼好果子的。」


  潘紹趕緊磕頭:

  「饒小的一命,饒小的一命,小的願意戴罪立功!」

  陳誠看都沒看他:

  「那行,賊人攻打前,肯定是要有信號的,到時候你去打信號。」

  潘紹僵住,剛剛他有意漏了這個,卻沒想到這朝廷的人這麼奸猾。

  最後,陳誠讓人將潘紹壓了下去,便對礦丞還有黑郎道:

  「從今日起,礦區不許閒人亂走,礦夫照舊吃飯睡覺,不許逃散。」

  「今日堂上的事情要保密,誰敢吐露出去,軍法從事!」

  「總之,一切照舊!」

  「是!」

  「喏!」

  真正的北伐,還沒有開始。

  可圍繞北伐的交鋒,已經先在魚台這片兗煤區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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