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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兗煤

  乾元二年,二月二十日,魚台。

  泗水與菏水交界之地,自古便不是一處安靜地方。

  

  這裡河汊縱橫,水道反覆,去年黃河決口留下的淤泥、淺灘、到如今雖已漸漸被人重新開墾出來。

  可只要走得遠些,就仍能看見蘆葦叢里的殘骸,一層層黑泥壓著,春水一漲,就又成了泥塘。

  魚台以北,便是兗州舊境。

  如今兗州已歸大明,按理說也算王土了。

  可王土歸王土,州縣歸州縣,那只是名義上的變化,真正實境的情況,其實還和過去差不多,甚至還更亂了。

  畢竟當年兗海的朱瑾投降趙懷安時,也只是將自己能控制的部隊帶走投降了。

  藩內依舊有眾多豪族和牙兵坐懷觀望,以大明的情況,也只是控制了各州縣,廣大的地方和鄉野,依舊還保持現狀。

  再加上,兗州西南這一片,夾在徐州、鄆州之間,又近運河、泗水、菏水,北可通魏博,西可接汴宋舊地,東南又是大明腹里。

  也因如此緊要,各方勢力都在這裡布置人手,再加上亂兵、亂匪、亂民流蕩四野,自然稱不上太平。

  而這幾日,魚台附近接連出事。

  先是菏水北岸一處新遷來的民居點被屠了。

  那地方本是去年秋後才由兗州招民立社,二十七戶人家,都是從宋州單父、徐州豐縣一帶遷來的無地貧民。

  朝廷給了耕牛、種糧、鐵犁,又免三年雜稅,本指望他們在這裡重新開始,畢竟黃泛雖然悲慘,但留下的土地卻足夠肥沃。

  可結果一夜之間,人便沒了大半。

  社門被攻破,社倉被劫掠,糧食搬空,三頭耕牛被牽走,除了少部分孩子躲在窖里逃了一命,百餘人慘死。

  再往後,就是兗海煤礦出事了。

  兗海煤礦是個新名字。

  這名字還是大明皇帝趙懷安親自取的。

  為什麼叫兗海?

  因為朝廷勘定以後認為,這一帶煤層雖淺,卻連綿甚廣,往北可接兗、鄆,往南可供徐、泗,若以後水陸轉運通暢,煤可順運河、泗水南下,直入江淮,供應金陵工坊。

  可以說,正有了一片淺藏煤礦,徐州這片地方就有了成為僅次金陵的第二處重要煤鐵產地。

  所以,趙懷安聽了工部奏報後,便在摺子上批了四字:

  「名兗海煤礦。」

  但勘探歸勘探,當時因為兗州這裡還不穩定,所以工部在這裡的投資是比較小的。


  可隨著今年正旦大朝的大辯論,大明對於擴充官煤產能已是迫在眉睫了。

  所以很自然,這處兗海煤礦就成了中原北部一帶最先被啟動的官煤礦了!

  可現在,這座還沒真正開起來的兗海煤礦,已經陷入了恐慌。

  最先被襲的是礦區東南角的木料場。

  那裡堆著從徐州、單州運來的木樑、楔子、繩索、鐵釘,還有一批從金陵送來的滑輪、測繩、鐵尺和一眾打井器具。

  這些東西若在尋常人眼裡不算金貴,可卻是開採煤礦的必要物資。

  你要想正經安全地挖煤,其工程量是非常巨大的,也有一定的門檻。

  光排水、支木、測氣、建倉、搭棚這些工作,很多都需要金陵那邊來人才能做。

  可前些日裡,煤礦外的木料場就被一把火燒了,倉里的一批鐵器也被劫了,死了二十三人。

  再然後,便是運送錢糧物資的車隊被劫。

  那車隊從徐州來,原本有十二輛車,押送的是礦上三月工食、木料場補給、鹽醬、藥材和一批給礦工發薪的錢。

  其中還有一名從金陵來的大匠。

  此人姓廖,名廖從約,本是工部煤鐵監下的老匠,早年在八公山礦待過,精通淺煤層的開採。

  這次兗海煤礦剛立,工部特意把他從金陵派來,就是要讓他定下第一處正坑的位置。

  可車隊走到魚台西北的蘆葦盪時,被一夥騎步雜兵截住。

  押車的軍士才二十餘人,哪裡擋得住。

  廖從約被人一刀砍死在車旁,腦袋半吊在肩上,慘不忍睹,而車隊的押車隊正也被殘忍割掉腦袋,一應物資全部被劫掠個乾淨!

  如此一來,兗海煤礦人心動盪。

  因為誰都曉得,這不是尋常盜匪。

  尋常盜匪哪裡敢劫大明的車隊?

  ……

  而此時,徐州宿營里,黑郎正在擦刀。

  徐州城外的宿營地,還是舊徐州軍時代留下來的,構建得非常粗糙。

  外頭一道土壘,土壘下有淺壕,營中多是黃泥牆、草頂棚和舊木架,和金陵大營那些整齊永備營房是完全不能比。

  自時汶被趙懷安帶走後,前軍都督府便正式接管徐州軍務,因為諸事繁雜,千頭萬緒,都督府並沒有大興土木,而是在軍營外面加固了防備,倒並沒有對營地的舒適度做多少改造。

  軍中有些碎碎念,但黑郎倒不嫌棄。


  他這人本來也不是講究人,有地方睡,有飯吃,有兵帶,就不覺得日子多苦。

  真正讓他不舒坦的,還是去年的一件噁心事。

  黑郎原本在右軍大都督府下就已經很有前途了。

  隨著老領導傅彤先是被封徐州護軍,又被封蕭侯,接著黑郎就升到了都頭,越過了軍職的重要門檻,可謂前途是亮得發燙的。

  可去年冬,偏讓他遇到了一事,當時一個徐州舊軍的都頭,應該是哪裡吃了點酒,酒後強逼民女,還打傷了人家父親。

  事情鬧開了,本來照徐州軍的規矩,別說是沒人丟命了,就是真父女都死了,那也動不了牙兵的一根毛的,更不用說是都頭了。

  甚至,那都頭一開始也覺得,保義軍規矩大,那再大也不就是賠些錢,打幾板子,這事不就結了?

  可偏偏他遇到了出操的黑郎!他直接把那都頭拖到營門外,當著問詢而來的武士們的面,一刀砍了。

  砍完之後,他還把刀往地上一插,說:

  「這等貨色,也配吃大明糧?」

  這事傳開之後,徐州百姓自然拍手稱快,可右軍大都督府和徐州藩軍那邊卻同時炸了。

  當時那一年,徐州藩軍因為無主,本就人心惶惶,出了這麼一事,直接就鬧了起來,呼喊保義軍是不把他們徐州武士當人看了,命都不如一錢!

  大都督府這邊也覺得黑郎擅殺軍官,壞了程序。

  可最後事情報到上頭,蕭侯傅彤壓了一手,沒有讓黑郎去坐牢,卻也把他的職名往下削了一等,暫以營將領兵。

  但那邊徐州藩軍還沒來得及高興,接著就是一個晴天霹靂,那就是朝廷直接把他們的軍號給奪了。

  其實,趙懷安此前對徐州軍還留了些面子。

  去年兩萬徐州藩軍被整編後,但還是保持了五千軍額,保留番號的。

  可這樁事之後,朝廷終於下了狠手。

  五千徐州藩軍被打散,編入右軍大都督府各營,軍官重新考選,老弱裁撤,驕橫者黜籍。

  至此,徐州軍這三個字,算是從大明軍籍里消失了。

  這當然是軍制統一的大勝。

  可落在徐州地方上,卻又生出一層新麻煩。

  不少徐州舊牙軍失了職位,沒了舊餉,又捨不得老日子的威風,便流在鄉野。

  有些回家種地,種不下去,最後乾脆和此前中原大戰的潰兵殘卒、泰寧軍流散武士、本地亡命合流,開始襲擊運河一線的商旅,吃起了無本買賣!


  他們不一定還真有多忠於舊主,可他們都恨大明,或者說,他們恨大明讓他們不再是人上人。

  ……

  黑郎正擦刀時,帳外牙兵進來道:

  「營將,趙頭喚你。」

  黑郎抬頭:

  「哪個趙頭?」

  牙兵愣了下,小心道:

  「咱們都頭趙長耳啊。」

  黑郎把刀收回鞘里,嘟了下嘴:

  「還沒習慣!」

  趙長耳這人,早先是黑郎的上司,後來黑郎升到了都頭,就成了同僚。

  如今因為黑郎被貶,現在又到了趙長耳帳下。

  人生就是這樣兜兜轉轉,還是你!

  ……

  黑郎到趙長耳帳前時,便聽見裡面有人在笑。

  那笑聲透著一股肉麻和諂媚,卻又分外和諧,以及熟悉。

  黑郎一掀簾進去,果然看見趙長耳正陪著一個黑衣人說話,那叫一個諂媚。

  趙長耳這人平日裡就是一個很會舔的,很會造氛圍的,所以黑郎也早已習慣。

  而那邊趙長耳則見黑郎進來,咳嗽了兩聲,收斂諂媚,笑著對黑郎道:

  「黑郎啊,來得正好。」

  黑郎抱拳應聲後,便看向了那黑衣人。

  那人約莫三十多歲,國字臉,下頜有點突前,眼睛不大,卻很有神。

  此刻這人穿著一身黑袍,外頭罩黑色短披,腰間掛腰牌,腳上牛皮靴,同樣笑晏晏地看著黑郎!

  趙長耳立刻起身介紹:

  「這位是黑衣社陳指揮,帶公差來的。」

  黑郎抱拳:

  「見過陳指揮。」

  那黑衣人笑了笑:

  「我叫陳誠,也見過吳營將。」

  趙長耳又補了一句:

  「陳指揮如今掛千戶銜,奉中原稽偵司之命,來徐州查魚台之事。」

  黑郎聽得有點糊塗。

  既是指揮,又是副千戶,到底算什麼官?

  不過他也懶得問。

  黑衣社內部是非常神秘的,除了被督察院和三司的審計司聯合監察,外人甚至都不清楚黑衣社到底是什麼組織架構。

  但黑郎雖然聽不懂,但只要看這位陳指揮的氣度,就曉得是實權人物。


  此時,陳誠看向黑郎,道:

  「吳營將知道兗海煤礦遇襲的事吧?」

  黑郎道:

  「聽說了。」

  「聽說多少?」

  「說是魚台那邊遭了賊,車隊被劫,金陵來的匠人死了。」

  陳誠點頭:

  「還有錢。」

  黑郎眉頭一挑。

  陳誠道:

  「發工薪的錢也被搶了。」

  趙長耳咳了一聲,道:

  「這次事情不小。兗海煤礦是陛下親賜名號,煤炭又是朝廷重物。正旦大朝才為煤礦官辦民辦吵了一場,如今官礦就被人襲了,若查不清,金陵那邊必然震怒。」

  黑郎聽完後,意外道:

  「那我們能做什麼呢?」

  不得不說,黑郎在武人中的情商還是算高的了,要是換個武人,可能直接就對黑衣社持對抗態度,說什麼查人是黑衣社的事,關他們什麼事呢?」

  陳誠看了他一眼:

  「我來找你,是因為此前和你們大都督調集人手幫辦案件時,你們的蕭侯舉薦的你。」

  「而至於為何要軍中調兵?因為這事不是查案那麼簡單,恐怕還要再打一仗的。」

  說著,陳誠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紙,攤在矮几上。

  紙上是魚台附近的水道、村社、舊堤、煤礦、車路和幾處被襲的位置。

  圖畫得不算精細,卻把道路和水口標得很清楚。

  陳誠指著圖道:

  「我們黑衣社已經得到信報,這夥人不是尋常盜匪。」

  「主事的是從鄆州下來的魏博軍。」

  「鄆州?」

  黑郎神色微變。

  自魏博換了主後,鄆州實際上依舊在魏博手裡,可誰都曉得,現在他們頭上說話的都是河東。

  難道河東軍已經等不及了?要先在中原一帶發起短促的滲透襲擊?

  那邊,陳誠繼續道:

  「領頭的叫李公佺,原是魏博軍校,羅弘信歸附李克用後,他沒有留在魏州,而是帶著一批舊部南下鄆州。」

  「此人手下真正能戰的魏博兵不過六七十,可他收了徐州流浪武士、泰寧舊卒、本地亡命,人數恐怕不少。」

  「現在不確定這事是魏博方面的意思,還是李克用的指示。」


  「但以這些人的動向來看,他們並不是以襲擊劫掠為目的的,而是要我朝運河線、礦區、驛路和北伐前的物資轉運。」

  黑郎低頭看圖,忽然道: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黑郎還沒說話,旁邊趙長耳就笑著攬活:

  「黑郎,這事是蕭侯親點的你!」

  「你要好好干,不能給咱們老領導丟人!」

  說完,趙長耳就對黑郎擠眉弄眼,附在耳邊輕道:

  「愣著啥,傅頭給你鋪路呢!你不立功怎麼復職?」

  說著,趙長耳對陳誠笑道:

  「陳指揮,你放心吧,黑郎是好兵,你指哪邊就打哪邊,絕對是好手!」

  黑郎思考片刻,道:

  「什麼時候出發?」

  陳誠看著他:

  「再等另外的人手,集合到了就走!」

  ……

  同一日夜裡,魚台以北,一處破廟裡,李公佺正在分贓。

  這座破廟供的原本是菏水水神,後來黃河決口,這裡基本都被廢棄了。畢竟黃河都崩了,那支流的水神還有啥信仰?

  此刻,破殿中堆滿了搶來的物資、鐵器,銅錢。

  三百多號人不可能全進廟,外頭蘆葦盪里還藏著許多馬匹和人。

  真正坐在廟中的,是李公佺和幾個頭目。

  李公佺年紀三十上下,眉毛極濃,有一隻眼睛總是斜著外看。

  這會,李公佺手邊放著一柄窄刃橫刀,坐在箱子上,左右站著幾個魏博牙兵。

  右邊,則亂得多。

  有徐州舊牙兵,有泰寧流散武士,有本地水匪豪客,還有幾個一看便是亡命的漢子,臉上都有刺青。

  這群人如今聚在一起,說是反大明也好,說是光復藩鎮也好,其實最能讓他們覺得有奔頭的,還是眼前這一堆錢。

  此時,一個徐州牙兵隨意抓起一把銅錢,然後丟在箱子裡,譏諷冷笑:

  「落在以前,這點錢都不夠兄弟們吃酒的!」

  旁邊泰寧武士冷笑:

  「都落毛了,還談什麼從前不從前的!」

  「就這點,也是靠著人家李校尉的門路!靠你?」

  那人哼了一句,不再說話。

  這時候,有人緩和氣氛,問:


  「李校尉,這消息准得很,下回還有沒有?」

  李公佺沒有立刻答,只用刀鞘輕輕撥開一堆東西,露出下面幾塊黑煤,說道:

  「看看這個。」

  眾人不明所以。

  李公佺道:

  「這東西是煤,可以當柴燒,比柴還好燒。」

  一個本地亡命笑道:

  「好燒又如何?咱們不有柴燒嗎?」

  李公佺看他一眼:

  「蠢貨。」

  「真讓這煤礦開起來,徐州沿著運河這一片,短時間內就能形成一片坊區。」

  「後面保義軍要北伐,一定會從徐州這邊過,到時候直接就能以這片為補給地。」

  「我們在其他地方折騰再多,也傷不了人家多少皮肉,可要是咱們把這煤礦給他趙懷安端了,一定傷筋動骨。」

  眾人一聽,都來了興趣。

  他們在場的,哪個不恨大明,不恨那趙懷安?可以說,他們就是舊時代最大的受益者,新時代最大的受害人!

  那徐州牙兵直接恨聲道:

  「端!就端了它!把那礦一把火燒了!」

  李公佺點頭:

  「燒。」

  「這煤能當柴燒,那我們打下後,直接給他點了!」

  「看那保義軍還能再建不!」

  一個泰寧武士眼睛一轉,便問:

  「這次還有人送信?」

  李公佺橫了他一眼,冷道:

  「這你別管,總之後面聽命令就行了!」

  「我知道這一次行動,兄弟們沒吃多飽!」

  「但只要拿下這礦,裡面的東西,任憑兄弟們瓜分!」

  李公佺道:

  「但話要說前頭,先殺人,再分錢!」

  「誰要是不聽號令,就別干。」

  有人不服,嘀咕了一句:

  「跟著你們魏博人,錢沒搞到多少,屁規矩說了一堆。」

  李公佺抬眼。

  下一刻,他身邊一個魏博兵忽然起身,一刀鞘抽在那人臉上,打得他仰倒在地,滿嘴血。

  李公佺這才道:

  「想要發財,就聽規矩。」

  「不聽?要麼滾,要麼死!」

  廟裡頓時安靜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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