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大朝
乾元二年,歲首,正月初一,金陵。
五更未盡,宮城鐘鼓便起。
除夕夜裡落下的雪尚未化盡,奉天殿前的丹墀被宮人掃了一遍又一遍。天色未明,燈火先亮,火盆沿御道一字排開,炭氣混著雪氣,撲在人的臉上,又冷又熱,冰火重天。
元日大朝,是新歲第一等大禮。
大明立國未久,可在禮儀之事上卻絲毫沒有懈怠的意思,就如這次的正旦大朝,禮部、太常寺、鴻臚寺、尚儀局、司設局為此忙了整整一月。
此時,百官從承天門入皇城,再依品級過午門,文東武西,宗親、勛貴、貢使、大學堂諸博士、各道來京述職官員,皆有定處。
入門自然還是要驗牌。
文臣有文官牙牌,武臣有武官牙牌,勛貴子弟有宿衛牌,外臣有鴻臚寺引牌。
沒有帶牌子的,即便認識也不許入內,若牌與人不合,更是當場拿下。
所以這一日,哪怕是三品以上的大員,也要老老實實在門前等驗。
有人凍得鬍鬚掛霜,也不敢催促門前金吾武士,只能自己捧著手爐,暗自跺腳。
其實大明制度恢弘,卻也讓不少從底層上來的淮西老兄弟頗為不爽利的,尤其是很多人最看重的就是臉面,這會總想讓金吾給他們走個面,讓列中的老人先入宮在廊下烤個火。
可這些金吾們幾乎都是從後吳藩時代被簡拔上來的,和那時候已經位高的元從們幾乎沒有什麼瓜葛。
所以任憑這些淮西元從如何扯什麼為陛下立過功,為大明流過血,時間沒到,誰都要在承天門外按照牙牌、名籍、班次,次第排隊!
當戶部尚書嚴珣到承天門外時,天還黑著。
嚴珣在大明諸公卿中算是一個傳奇了,他從被郭從雲簡拔推薦給陛下後,僅僅五六年就開始掌握吳藩的戶部一事,可見其人能力之強,得趙懷安聖眷之隆。
但戶部不是那麼好做的,尤其是作為六部最重要的一部,不僅要分管戶籍、倉儲、田畝,還要在錢糧、稅課方面和三司那邊有重疊。
所以即便嚴珣這會也不過四十多,本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卻也因公務而磨成了一副清瘦相。
今日穿著朱色朝服,腰間玉帶束得很緊,外頭罩著一件深青大氅。
門前火盆燒得旺,炭氣一陣陣撲過來,嚴珣卻沒往火盆邊湊,只站在文臣隊列里,半垂著眼,靜默地聽著一些同僚的耳語。
不多時,工部尚書陳圭也到了。
陳圭是舊日吳王府工曹出身,早年只管文書、工料、橋樑、器械,後來大明立國,工坊、軍器、河渠、礦冶、城池、道路諸事越來越重,他也一步步升到工部尚書。
此人身量不高,臉色黝黑,眉毛卻極濃,如兩筆黑捺。
而隨著大明越發重工,陳圭也成了大明最有權勢的一批人,這會行來,一路都有官吏向他行禮問候,可陳圭卻勉強應了下,只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便看見了閉目養神的嚴珣。
兩人同在中樞多年,按理說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陳圭向嚴珣走過去時,嚴珣卻像沒看見,只側身同旁邊的三司使的審計使王瑰說了一句什麼。
陳圭腳步便慢了一下,感覺那兩人說的是自己。
王瑰自然看見了,卻只當不知,攏著袖子,低聲回嚴珣:
「今年歲入還未封總冊,若工部此時再開新項,戶部開年又要忙了。」
嚴珣淡淡道:
「陳公現在順極了,如何會在乎我們這些細枝末節。」
王瑰不再接話,因為他見陳圭已經靠過來了。
陳圭終究還是走到近前,先向嚴珣拱手:
「嚴公,封印前送到戶部的那份煤鐵諸監歲額核冊,想來已經看過了?」
嚴珣這才像剛發現他似的,回禮道:
「看過。」
陳圭等了等,嚴珣卻沒有下文。
陳圭眉頭一挑:
「看過便好。今日大朝之後,工部想請戶部、三司同坐一坐。江東今年雪重,民間煤價一日一變,城西諸坊也都在催料。此事不能再拖。」
嚴珣淡淡道:
「今日是元日大朝。」
陳圭道:
「正因元日大朝,諸公都在,才好議。」
嚴珣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也沒什麼輕慢,卻讓陳圭心中微微一沉,隨後就聽嚴珣道:
「陳尚書,朝廷今日要論的是歲首大政,不是論你工部的部會的。」
陳圭臉色微變,正要說話,承天門內忽然一聲鐘響,門前金吾衛開始高聲唱名,鴻臚寺引贊官手持名冊,按品第引百官入內。
陳圭只好把話咽回去。
嚴珣卻已經轉身,隨百官向前。
兩人一前一後入了承天門。
……
皇城之內,雪比城外更乾淨些,天街兩側的廣場,一片白茫茫,銀裝素裹。
羽林衛列於御道兩旁,金吾武士列於闕下,執大纛,虎賁、分列殿前,御前帶刀校尉則立在奉天殿簷下。
這些帶刀校尉多半是功臣子弟和年輕武官,人人衣甲鮮明,手按刀柄,眼睛不亂看,腰背挺拔如松。
此時,眾臣公陸續入宮,空氣中混著檀香與炭火,反而顯出一種新朝獨有的鐵血味道。
這味道很難說好聞。
但誰都知道,如今大明和前代相比,真正的兩大改變就是工坊和海貿。
可以說這二者真是百萬生民衣食所系。
嚴珣跟在前面的左相王鐸、右相張龜年後面,心中對於工部的所為是非常不滿的。
自大明工坊漸多,甚至為了鼓勵權貴功勳、豪族辦工坊,大明對此的政策扶持是非常大的。
而隨著錢和人都不斷向工坊還有煤炭行業流入,負責此的工部就越發重要了,甚至很多時候,都是要各部配合它。
就比如這一次,元旦前各部封印,然後工部那邊就忽然給戶部還有三司送去了一批煤鐵諸監的歲額核冊,讓戶部核准,三司審計。
這倒不是要各部為此加班那麼簡單,而是從行政運作上,工部幾乎是超過戶部成為了諸部之首,要凌駕其他部之上了。
甚至那陳圭也是這麼想的,他就曾有豪言,說他部院諸僚,群英畢集,便是單挑出一個,都能做各部的尚書。
本來大明的左右二相都是虛權,實權盡在六部和三司,這陳圭如此做派,倒比王相公還相公!
所以,嚴珣一直有想法要壓一壓陳圭。
這次正好,既然你陳圭非要在正旦朝,向陛下請求,允許民間開礦一事擺在檯面上講,那我們就好好論論。
這礦是隨便讓民間開的嗎?
……
眾臣工過午門前,又是一重驗牌,然後就是各文臣武臣在此整肅儀容。
收傘、整冠、正笏,擺順朝服下擺,這才在金吾武士的帶領下,陸續過午門。
之後,眾人先在丹墀下分班。
文臣東,武臣西,宗親、勛貴另列,外藩貢使與諸道朝集官又由鴻臚寺引在更外層。
大學堂諸博士今日也有列班之位,只是位置靠後,可他們身上那種與傳統官僚不同的氣象,仍很醒目。
王鐸年紀大了,站了一會,就有點腰酸,旁邊的張龜年趕忙扶了他一把,後者擺手道:
「嗨,老夫還不需右相攙扶,這要是落在外人眼裡,以本相已經老得走不動道了!這會讓人有不該有的心思!」
張龜年瞭然,笑了笑,沒有再有其他動作,只是看著白髮蒼蒼的王鐸,回憶起他們初見時,當時王鐸還滿頭烏髮呢!
無論王鐸做的好與壞,但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那就是為了報答趙懷安的知遇之恩,他真的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這邊文臣們看著前面左右二相竊竊私語,正心中猜測到底在聊何事。
那邊武臣班中,王進、郭從雲二人如虎,雖也披著朝服,但那種生殺予奪的權勢盡顯。
而二人身後的一班武臣,更是挺拔站姿,如軍中點卯一般肅穆。
只看這些大明武人的氣象,就能看出這個嶄新王朝的上升期。
另外一邊,三司使吳玄章、董光第、王瑰則列在六部之後。
度支使吳玄章抬頭,正看見陳圭看向自己,愣了下,但很快就點頭示意。
而旁邊的轉運使董光第卻忍不住朝嚴珣看了一眼,心中默默權衡工部提報的奏疏的干係。
作為皇親,同時又是川蜀豪商在大明的代表之一,董光第當然曉得工部尚書陳圭要開什麼口子。
作為工部尚書,他的業績最重要的就是工坊的產出,而這些都是實實在在落在數字上的。
可現在,工坊是越開越多了,但煤炭的供給卻一直沒大起色,只因為此時大明的煤礦全部都是官營,在供應上一直上不來。
所以,陳圭就起意,是否可以讓民間開礦,然後由工部統一採買,再分配到各產業上,或者更直接的,就是直接讓各坊直接向這些煤廠購買,如此各工坊的產能將大大提高。
而他陳珪的政績自然是越來越好的。
但這是陳圭的想法,董光第卻曉得,這事可太大了。
因為煤業如此,那鐵、礦、山、爐、車、船,甚至茶、鹽不也皆可以允許民辦?
到時候一個口子開出來,那真是翻天覆地了。
對此,董光第雖然是豪商的一員,甚至如果以上這些產業都真的允許民間開辦,那他們家一定是能占據一個大份額。
但董光第卻對陳圭這一次的上疏行動,保持悲觀態度。
只因為莫說煤要私開了,就是這會在大明越發重要的糖與棉花,都已經有不少聲音要官辦。
只是因為現在糖要麼在海外,朝廷手伸不過去,棉花又是陛下批准讓百姓自種,以開闢家庭收入,所以這才允許民間參與。
但其他地方呢?你看看,哪個不是朝廷掌控一切?
說到底,作為三司系統的三巨頭之一,董光第很明白大明的內核,就是一個國家掌控一切權力的巨獸!
但說到底,這一次讓陳圭去一提一提,沖一衝,又有什麼壞處呢?
……
在等待的過程中,審計使王瑰忽然低聲對旁邊的領導兼同僚吳玄章道:
「度支,今年這正旦朝,怕是要起波瀾啊!」
吳玄章道:
「能如何?陛下聖明決斷,什麼都看在眼裡,別看各部這個那個的,其實都是錢鬧的!」
王瑰跟著點頭道:
「是啊,為了籌備這次北伐,哪地方不要錢?我大明去年歲收二千二百萬貫,而去年軍費就是以一千四百萬貫。」
「然後為了北伐的準備,又花了一千萬貫!也就是去年還倒花了二百萬貫!」
「所以這都是錢啊,為何工部這般勢大?就是因為他們能掙錢啊!」
「為何我大明開海,辦工坊是不可改變的趨勢?根子就在這!」
「咱們大明,就離不開錢!」
這番說得極輕,側邊的那幫武人自然是聽不見的,可立在前頭的嚴珣卻像聽到了,眼角微微一動。
……
鐘鼓再響。
太常寺樂工在殿側就位,黃鐘大呂之聲一層層蕩漾開。
奉天殿前霧氣被鐘聲震得仿佛也動了一下,燈火照在雪上,丹墀泛白,殿柱泛紅,御座前的簾影深沉。
鴻臚寺官高聲唱贊,百官聞言端正肅立。
寂靜片刻之後,殿中女官捧著御前儀仗先出,羽林衛、金吾衛分列階下,旗手衛執旗,殿前帶刀校尉按劍而立。
隨後,大明聖天子大皇帝陛下趙懷安身著袞冕,自殿後升座。
他一出現,奉天殿前便像忽然有了中心。
而隨後,那種乾綱獨斷、威如泰山的氣度瞬間就以趙懷安為中心,向十方天地散開,讓人不敢直視。
此時,鴻臚寺唱:
「元日大朝,百官拜賀。」
殿外百官齊齊下拜。
山呼萬歲之聲,自奉天殿前滾過丹墀,又被宮牆擋回來,如冬日之悶雷,盡顯大明威儀。
趙懷安受了三拜,方才抬手:
「平身。」
……
百官起身之後,便不是人人都能入殿了。
奉天殿雖闊,可正旦大朝上,真正能入殿立班的,也只是三品以上公卿、二府重臣、六部尚書、三司使、大都督府諸帥、宗室親王、公侯勛貴之長,以及少數奉旨入殿議政者。
至於四品以下京官、諸道朝集使、大學堂博士、貢使、外藩使節,多半仍列在殿外丹墀之上,聽贊、拜賀、候命。
所以呀,天下人都說做官,可官與官之間,便也如這般,有人進殿面聖,有人在外面也是一方諸侯,卻也只能站在外間受風霜。
鴻臚寺官唱名之後,左相王鐸最先入殿,之後是右相張龜年。
再後面,是戶部尚書嚴珣、兵部尚書袁襲、工部尚書陳圭、禮部尚書裴鉶,刑部尚書裴德盛、吏部尚書趙君泰。
趙君泰本來更多在軍謀、轉運這一塊見長,可大明立國後,趙懷安以其熟悉舊幕人事、州縣升黜,又能不徇私情,便讓他掌吏部。
此事最初頗有人非議,說軍謀之臣掌銓選,未免不倫不類,可趙懷安只回了一句:
「一步百計之人,如何不懂人心人事?」
於是眾人也就不敢說了。
三司這邊,則是度支使吳玄章、轉運使董光第、審計使王瑰。
勛貴之中,十幾位開國公侯也依次入殿。
等人差不多站定,那大明基本的核心,除了各地的大都督和封疆,就全在這裡了。
嚴珣入殿之後,按位站定。
他位在六部班中,離工部尚書陳圭不過幾步。
陳圭站下時,袖口微微一動,像是想把手中笏板重新握穩,嚴珣看見了,卻只垂眼看向自己笏端。
……
殿內炭盆燒得很穩,熱氣沿著地面慢慢升起,雪天的寒意被擋在朱門之外。
可因殿外百官仍在丹墀上列班,殿門不能盡閉,所以每逢風從門縫捲入,便仍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濕冷。
爾後,禮部尚書裴鉶出列,宣讀元日賀表。
雖然是出自安南,但因其久在長安,裴鉶的雅音相當清正。
再配合文表上如「干元肇歲」「萬方咸寧」「皇猷光被」「四海同春」之類的吉語,一股新朝開年浩浩蕩蕩的氣勢油然而生。
之後,殿外百官按贊再拜,宗親、勛貴、貢使亦隨班稱賀。
隨後太常寺奏樂。
鐘磬聲起時,殿內諸臣皆肅容,哪怕如趙懷寶這等最不耐煩繁文縟節的人,也只能老老實實低眉斂目。
禮成之後,鴻臚寺引諸道所進歲貢入殿。
歲貢禮畢,殿中女官奉上椒柏酒。
趙懷安舉盞,道:
「歲序更新,天下稍安。這些年諸卿勞於政務,將士苦於征戰,百姓勤于田畝工坊,方有今日大明。」
「朕在此與諸卿共飲,願新歲風雨以時,倉廩有積,天下早靖,黎庶安康。」
百官再拜,舉盞同飲。
眾人說實話心裡都是鬆了口氣,至少覺得自己的付出是被陛下看在眼裡的,有認可到的。
外頭看大明如日中天,可他們這些分管大明各項事務的,卻真的是百廢待興。
因為大明很多事情都算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也沒有前朝經驗可以借鑑,比如田政、工坊、商稅、關稅,這些都有大明自己的國情在,只能自己摸索。
而作為他們這些事務的最高決策官和執行官,又因沒有經驗可循,幾乎只能以自己的政治生命為代價,或激進或保守,最後隨著事業的動盪發展,而飄忽沉浮。
在兩個時代夾縫中的大明諸公,註定是要用自己的鮮血去潤滑這座前所未有的新怪物的。
……
趙懷安放下酒盞,看著在場諸多隨自己一路走來的夥伴,頗有點憶往昔的感懷:
「今日元日,本該只說吉語。只是昨夜守歲時,朕想到大唐。」
殿中諸臣心中皆是一動。
趙懷安繼續道:
「大明承唐舊土,受成都遺詔,立國於金陵。可諸卿也都知道,唐之名雖亡,其影響仍在天下人心裡。」
「李克用如今奉唐旗,朱溫也挾長安天子,北方諸藩更是各自借唐名以自重。」
「所以朕今日想問諸卿一句。」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王鐸、張龜年、嚴珣、袁襲、王進、郭從雲,又掃過陳圭、吳玄章、董光第、王瑰等人。
「大唐何以興?又何以亡?」
這話一出,殿中寂靜,眾公皆在揣摩陛下提這話頭的意思。
很顯然,這固然是論前朝得失,以為本朝施政教訓,但恐怕更深的含義是給前朝蓋棺定論!
向天下點名,大唐如此,皆是氣數已定,如此大明橫掃前朝積弊,自然是比那些抱著大唐,抱殘守缺的己方勢力,更能代表大勢洪流!
所以此問實則極深,也因為如此,眾公一時皆沉默,曉得這又是一次要留名青史的重要大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