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守歲
下午的年宴散後,宮裡反倒安靜了下來。
承天門外的車馬聲漸漸遠去,諸公卿、命婦、勛貴家眷各自出宮,雪地上被車輪碾出一道道黑泥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薄薄復住。
到了酉時以後,皇城諸門陸續落鑰,羽林衛和金吾衛換班,皇城司吏員提著燈籠,一處一處核對門籍,連今日奉旨入宮赴宴的宗親女眷,也要由女官送到指定宮門,看著上車離去,方才銷名。
而之後,大明皇宮的重心就全部轉移到了慈慶宮那邊。
此時,慈慶宮已是另一個天地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以前的吳國太,現在的馬太后不喜歡奉天殿那種高闊冷清的地方,也不喜歡坤寧宮正殿那等過分端正的擺設,所以除夕家宴還是設在慈慶宮西暖閣。
那裡地方不算最大,卻勝在暖和,三面都掛了厚氈簾,窗下燒著鐵爐,爐中用的是城西新送來的細煤餅,火力綿長,不見大煙,只偶爾有一線藍火從爐眼裡一閃而過。
馬太后早早換下了下午那身太后禮服,只穿一件暗紫色夾襖,外頭罩著半舊狐裘,坐在炕上看女官們擺飯。
她如今已是皇太后,可只要一卸冠服,便仍像霍縣舊宅里那個管著一大家子吃穿的老婦人,看見尚食局端來的菜式太精巧,皺眉:
「這好看是好看,可叫人怎麼捨得動筷。」
尚食局女官一聽,趕緊低頭道:
「太后恕罪,今日家宴,膳單是照陛下親批,又照娘娘添減過的。」
馬太后擺了擺手,道:
「我不是怪你們。只是除夕夜,一家人吃飯,做這麼多花樣,誰敢伸筷子?」
「你去叫他們再下一鍋麵片,羊湯多放些蔥,蒸餅也熱一籠來,今天大郎下午在外朝吃了不少酒,吃點面片正好醒酒。」
女官當然曉得陛下自有醒酒湯備好,可聽了太后吩咐,不敢怠慢,連忙應了,轉身出去時,正遇見趙懷安從外頭進來。
趙懷安也已經換了衣裳,外頭只穿一件玄色常服,只用玉簪束髮。
而等他一進門,暖閣里的人全部起身行禮。
馬太后先瞪了趙懷安一眼:
「大郎,今日再讓他們拜來拜去,這飯就別吃了。」
趙懷安笑道:
「娘發話,誰敢不聽?」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半起身的諸妃和孩子們才又坐回去,只是裴皇后仍帶頭略欠了欠身。
她做事素來如此,不因私宴廢禮,也不因守禮壞了人情,所以趙懷安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今日家宴的人不少。
上首自然是馬太后。
趙懷安與裴皇后坐在她下方,東貴妃、西貴妃並列在側。
東貴妃今日穿一身素青錦襖,發間只插唐宮裡帶出來的一支金簪,眉眼安靜。西貴妃則不一樣,她人還沒坐穩,便已經招手把安樂公主叫到身邊,偷偷往她手裡塞了一塊糖瓜。
裴皇后看見了,卻只當沒看見。
再往下,是熹妃穆氏,也就是舊日茂娘。
她如今不再像當年初入吳王府時那樣明艷逼人,眉眼間添了幾分母親的沉靜,可一開口仍帶一點胡地女子的爽利。
德妃董珮坐在她旁邊,身上衣色溫和,話不多,只時不時看一眼四郎趙承祐,防著他把爐邊烤栗子全扒到自己懷裡。
淑妃張惠還是舊日賢夫人的樣子,端莊得體,手裡卻拿著一塊帕子,專替三郎趙承祚擦手。
高妃高滔滔因產下九郎趙承功不久,臉色還稍有些白,今日只略施脂粉,懷裡沒有抱孩子,孩子由乳母在屏風後頭照看。
夏夫人拓跋高玉坐得最不安分,她嫌中原裙裾累贅,悄悄把衣擺往腳邊一攏,結果被趙懷安看見,她也不懼,只抬眼笑了一下。
諸子女也都到了。
長子趙承嗣坐在最靠近弟妹的位置。
他雖是楚王,可在這種時候,他也只是一群孩子的長兄。
他先是替六郎挪開湯碗,又把趙承禮手邊那隻太燙的蒸餅換到自己這裡。
太子趙承業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筆直,顯然下午被侍講官陪著寫了一整日新歲吉語,到了晚上也還沒緩過來。
趙懷安看了他半晌,忽然道:
「承業,今日陪為父和兄弟、阿娘們一起吃點酒,不用板正。」
趙承業一愣。
馬太后立刻點頭:
「就是。小小年紀,一板一眼,讓人心疼。」
「也不曉得你爹給你多大的壓力,你比你爹強,他在你這歲數就曉得打鳥。」
「你父皇欠你的。」
滿屋子人都笑了。
趙承業臉一紅,終於低頭夾了一塊羊肉。
安樂公主卻抬頭問:
「祖母,父皇小時候特別愛打鳥嗎?那鳥鳥不也很可愛嗎?為什麼要打它?不打行不行?」
「還有父皇欠阿兄什麼呀!我可有錢了,能替阿兄還嗎?」
西貴妃笑得險些把茶嗆出來,裴皇后伸手點了點女兒額頭:
「你又胡問。」
馬太后卻認真道:
「欠。他欠你們這些孩子的日子多了。等天下太平了,讓他慢慢還。」
這句話一落,暖閣里反倒靜了一瞬。
趙懷安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沒有接話。
天下太平這四個字,放在別家除夕夜裡,不過是老人一句吉利話,可放在他們趙家,那是九鼎之重。
好在大部分孩子們還不懂這些,也不曉得他們將要為此付出什麼。
趙承祐已經和趙承禮爭起了烤栗。
趙承祐說自己先看見,趙承禮說自己先伸手,六郎、七郎、八郎在旁邊看熱鬧,眼珠子隨著栗子轉來轉去。
拓跋高玉看了半天,忽然對趙承禮道:
「五郎,搶不過四兄便記著,明年好好練臂力。」
董珮也不惱,只慢悠悠道:
「高姐姐這是教孩子過年動武?」
拓跋高玉道:
「搶栗子也算動武?那我當年在夏州,過年要搶羊腿,搶不到便只能啃骨頭。」
茂娘一聽,便笑道:
「那還是我蜀中好,東西切碎了煮在一鍋里,誰也別想搶大的。」
張惠道:
「所以今日尚食局做了羊湯麵片,正合太后意思,也合諸位意思。」
馬太后聽她說得周全,便看著趙懷安道:
「還是惠兒還是會說話。」
張惠忙道:
「太后謬讚。」
馬太后道:
「家裡說話,別老謬讚不謬讚的,聽著累。」
張惠這才笑了。
這會趙懷安的女兒們也靜靜坐在一旁,看著兄弟們在哪打鬧。
長女趙明玉已經長成少女模樣,眉目很像東貴妃,卻比母親多幾分明快。
她領著趙明儷、趙明瑤、趙明環給馬太后獻了自己寫的歲帖,字不算大家氣象,卻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安樂公主不肯落後,也抱著一張紙擠過去,上頭只寫了一個很大的「福」字,左邊墨重,右邊墨輕,最後一筆還拖出了紙外。
馬太后看得高興,直接把那張寫壞的福字壓在手邊:
「這個祖母收了。」
趙明玉不服:
「祖母偏心。」
馬太后道:
「你寫得好,所以能送給外面,只有咱們安樂寫得太差,只有祖母收了。」
安樂公主聽不懂好壞,只知道祖母收了,便得意地沖太子哥哥揚了揚下巴。
趙承業忍著笑,低頭喝湯。
趙懷安的弟妹們也在。
壽王趙懷寶剛落座,看到案上有自己最愛吃的紅燒肉,正要去夾,結果被自己的王妃鍾艾看見。
鍾艾入趙家這些年,已不像新嫁時那樣拘束,但在人前仍有幾分將門女子的清正,這會她見了,便也輕輕咳了一聲。
然後,趙懷寶手停在半空。
旁邊,他的三兄趙懷德立刻在旁揶揄:
「喲,四郎何時這般乖了?」
趙懷寶瞪他:
「你懂什麼?這叫敬。」
鍾艾低聲道:
「王爺若真敬,便少吃兩塊,明日正旦大朝,朝服束不上,莫怪人家不替你遮掩。」
這話一出,連一向安靜的東貴妃都抿唇笑了。
趙懷安也笑,道:
「鍾家女郎嫁過來,倒是替朕管住一員猛將。」
趙懷寶立刻道:
「陛下,我何時不聽管了?」
馬太后道:
「你從小就不聽管。」
眾人又笑。
……
壽春長公主今日帶著駙馬陳岩入宮。
她是趙懷安長妹,成婚多年,說話已不似未嫁時那般直衝,可看見兄長仍有幾分舊日親近。
霍山公主尚未出嫁,今日便一直坐在馬太后身邊幫著遞碗遞帕,倒像還在霍縣舊宅里一般。
馬太后看她幾次,終於忍不住道:
「過了年,你的婚事也該定了。」
霍山公主立刻放下碗:
「娘,除夕夜不說這個。」
趙懷德在一旁添亂:
「小妹還在等那個劉鄩?這人不識好歹的!」
霍山公主聞言惱怒:
「三兄若再說,我便告訴三嫂你去年藏私房錢的地方。」
趙懷德立刻正色:
「小妹長大了,婚事確實不可倉促。」
這一回連趙懷安都笑出了聲。
舅家的人也被馬太后留下了。
老國舅馬保宗原本下午宴後便要回府,馬太后卻不許,硬讓人把他請到慈慶宮,說外頭那是宴公卿,晚上這是吃家飯,阿兄不在,算什麼家飯?
馬保宗只好來了,還有三個兒子馬嗣昌、馬嗣榮、馬嗣勛,再加上趙文忠、趙文英、趙文輝、趙文遜四人,這幾個年輕圍坐一起,因為都是武人,難免就聊到軍伍之事。
其中有聊到興起,那邊楚王趙承嗣聽見,眼睛一亮,也想加入話題,裴皇后卻先看了趙懷安一眼。
趙懷安瞭然,咳嗽了一聲,便道:
「今夜家宴,不講外頭事。」
馬嗣勛、趙文忠幾人忙低頭:
「臣失言。」
馬太后笑道:
「什麼臣不臣的,今天這裡都是家人。」
在場的還有趙又本這個宗正卿,還有他的弟弟妹妹們。
他是趙懷安堂兄,如今管宗室屬籍、宗學、祭祀,平日裡端著宗正的架子,一到家宴卻仍舊改不了舊習,見哪個孩子都要問一句書讀到哪裡,騎射練到哪裡。
問到六郎時,六郎嚇得往乳母懷裡鑽,趙又本還沒反應過來,倒被馬太后罵了一句:
「除夕夜你也查考課?在孩子面前端什麼架子?好好吃飯!」
趙又本只好訕訕閉嘴。
……
這場家宴就這樣慢慢吃了起來。
和外朝的年宴相比,倒是家常很多,也沒有太多的規矩。
尚食局送來的菜固然仍舊精細,可馬太后親口要的羊湯麵片一上來,滿屋子氣象便立刻變了。
熱湯盛在粗瓷碗裡,蔥花撒上去,羊油在湯麵浮成細細一層,孩子們捧著碗吹氣,大人們也不必再裝端莊,都如當年一樣落魄時一樣。
趙懷安吃了半碗,忽然想起舊年,便問馬太后:
「娘,還像不像從前?」
馬太后嘗了一口,道:
「人比從前多了,咱們這個家大了,就是少了你爹罵人的聲。」
話一出口,暖閣里靜了靜。
趙懷安的父親早已追尊為景皇帝,陵號永安,可在馬太后口中,他仍只是從前那個會在除夕夜嫌孩子們搶肉、嫌趙懷安不肯早睡的趙家頂樑柱。
趙懷安放下碗,輕聲道:
「明日大朝前,兒子去太廟,再給父親上一炷香。」
馬太后沉默了會,點頭道:
「我和你一起去。」
趙懷安點頭:
「嗯。」
這話之後,飯桌上只是安靜了一會兒,又被安樂公主一句「祖父也罵父皇嗎」打破了。
馬太后道:
「怎麼不罵?你父皇小時候最能惹禍。」
安樂公主眼睛立刻亮了。
趙懷安覺得不好,剛要阻止,馬太后已經開始講他小時候偷吃灶糖、爬樹摔破褲子、和鄰家孩子打架的事。
諸子女聽得津津有味,太子趙承業更是忍得很辛苦,最後還是趙承祐先笑出聲。
趙懷安看著一群笑得盡興的孩子,曉得他們學習辛苦,他也捨不得,可皇家子女哪裡又真是來享福的呢?於是,更是做起姿態,撫起額頭,嘆道:
「咱這一世英名,今日盡毀於慈慶宮。」
東貴妃剜了一眼這個狗東西,也跟著配合道:
「陛下放心,臣妾等絕不外傳。」
趙懷德接口:
「我們也不外傳,只在家裡傳。」
趙懷安看了他一眼:
「光王明日壓歲錢減半。」
趙懷德立刻轉向馬太后:
「娘,你看老大又欺負弟弟。」
馬太后道:
「該的。」
飯後撤了熱菜,換上果子、糖餳、酪漿、椒柏酒。
高妃讓乳母把九郎趙承功抱出來給馬太后看。
孩子還小,裹在紅綾𫄶褓里,睡得臉頰發熱,小嘴微微張著,完全不曉得自己生在怎樣的人家,也不曉得自己名字里的「功」字,被他父親寄託何等的期盼。
畢四海之功!
馬太后抱了一會兒,低聲道:
「這孩子真像你,可不能像了大郎了。」
高滔滔笑道:
「媳婦倒是覺得,還是像陛下來得多些?」
馬太后道:
「像他爹有什麼好?小時候盡淘氣。」
趙懷安無奈道:
「娘今日是專來拆朕台的。」
高滔滔看著𫄶褓,輕聲道:
「陛下當初給他取名承功,臣妾還覺得太重,如今看他睡成這樣,又覺得孩子來得正巧,正預北伐之功。」
趙懷安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道:
「是朕取急了。承功,承功,倒給孩子壓力了。」
裴皇后聽見這話,神色微微一動。
她知道趙懷安不是單說這個孩子。
明年北伐在即,趙家這些兒子,尤其是承嗣和承業,生下來便被天下人審視的。
一個是庶長,一個是嫡太子,一個要懂得退讓,一個要學會承擔,旁人只看他們錦衣玉食,卻不知這樣的富貴,哪是那麼好承的呢?
於是裴皇后便親自盛了一盞熱酪,放到趙懷安手邊:
「陛下今晚少飲酒,明日還要正旦大朝。」
趙懷安看她一眼,笑道:
「皇后連除夕夜也管朕?」
裴皇后道:
「妾不管,明日頭疼的是陛下,到時候百官倒要說起宮裡的不是了。」
趙懷安虎目一蹬,誇張道:
「給他們膽了!朕都沒捨得說你們不是,那些丘八、措大,懂個得!」
眾女雖曉得陛下是說給她們開心,可就這份願意,就已經讓她們高興了。
……
夜越發深了,宮外爆竹聲漸起。
大明禁火嚴,宮中不許亂燃煙火,只在指定地方燒爆竹驅歲,聲音隔著宮牆傳來,悶悶的。
慈慶宮裡卻不覺得冷清,孩子們已經開始犯困,六郎、七郎歪在乳母懷裡睡著,八郎手裡還捏著半個糖餅,安樂公主靠著西貴妃打盹,頭一點一點。
馬太后卻還不肯散。
她讓女官取來早備好的歲錢,紅絹小囊一個一個分下去。
趙承嗣、趙承業、趙承祚、趙承祐、趙承禮,六郎、七郎、八郎,連𫄶褓里的趙承功都有。趙明玉、趙明儷、趙明瑤、趙明環,還有安樂公主,也人人一份。
安樂公主拿到後立刻清醒了,問:
「祖母,為什麼楚王哥哥,太子哥哥也有?他都那麼大了。」
馬太后道:
「在祖母這裡,都是孩子。」
安樂公主想了想,又問:
「父皇也有嗎?」
馬太后從袖中真摸出一個紅囊,遞給了趙懷安。
趙懷安怔住,眼睛中忽然有了點淚水。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萬千百姓的守護者,甚至在多少人心中,他趙懷安都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是真的神話。
可只有在母親眼裡,自己依舊是兒子,他也需要被人愛。
看著頭髮花白的母親,趙懷安千般情緒在心頭,最後雙手接過紅囊,對母親道:
「謝謝娘!」
而趙懷安的子女和弟妹們都將這看在眼裡,也許家的記憶和人格的正直和溫暖就從這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到了子時前後,外頭女官來報,奉天殿、太廟、社稷壇諸處燈火皆安,皇城四門巡報平安。
遠處更鼓聲傳來,一聲一聲,穿過宮牆。
趙懷安起身,親自扶馬太后回寢殿。
馬太后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
她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兒孫女、弟弟、外甥們、宗室親族,全在這一夜聚在燈下,或坐或立,或醒或困。
大家都在,除了老趙。
馬太后忽然道:
「這樣就很好。」
趙懷安道:
「是。」
馬太后道:
「明年也要這樣。」
趙懷安沒有立刻答。
因為他知道明年未必還能這樣。
北伐一起,諸王、公侯、將帥、親族,都將有各自的使命,奔赴天南地北。
而他能決定戰爭開始,卻決定不了戰爭結束。
明年的春節,天下真能一統嗎?
但在這一刻,趙懷安還是低聲道:
「好,明年也這樣。」
窗外雪還在下,宮城的紅牆深幾許,牆頭燈籠一盞一盞延出去,如一條守著人間的星河。
大明邁過了它的第一年,迎接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一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