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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除夕

  乾元元年,臘月三十日,金陵。

  除夕這日,金陵從早晨起便落了雪。

  江南的雪向來留不住,往往落在瓦上還是白的,到了巷口便化成泥水,可今年不一樣。

  這一冬出奇地冷。

  從臘月中旬開始,江東、兩浙、淮南各處便接連有雪報送入金陵,蘇州、常州、湖州一帶甚至下了大雪,壓塌民屋,凍壞桑樹,連一些河汊都結了薄冰。

  本章節來源於

  金陵城中也冷得厲害。

  只是此時的金陵已不是從前了,隨著煤炭的大規模使用,別說這點冷了,就是再冷,都是等閒。

  尤其是蜂窩煤和鐵爐的改進和規模化,價格已經是金陵尋常人家能負擔得起了。

  當然,這裡說的是金陵的尋常人家,而這些人放在天下其實已經都不尋常了。

  所以這會大部分小院都已支起了煤爐,爐上溫著小菜或者茶水,街坊里到處都是食物的香味和年味。

  而還沒買的,也暗暗咬牙一定要在來年春買一個,現在就算了,這會價格都炒到天上去了!

  當然這會最忙的還是宮中。

  對於皇家來說,除夕是真正的大事。

  這一日,皇城諸門從午後起便一遍遍核驗牌籍。

  進出皇城的官員、內侍、宮人、宿衛、匠役,全都要登記。

  到了酉時,外朝諸司封印之後,承天門、左右門、東安門、西安門諸處便陸續收束人流,只留值宿官吏和親軍衛輪值。

  金陵宮禁制度,本就帶著很重的軍旅氣。

  大明雖然承大唐禮儀,可趙懷安終究也是從亂世里殺出來的人,對宮門、宿衛、巡警諸事看得極重。

  整個金陵宮城大體分五層。

  最外是京城,百姓、商賈、工坊、碼頭都在其中。

  再往裡是皇城,承天門以內,六部、都督府、督察院、宗人府、太廟、社稷壇、大學士院、皇城司,以及親軍諸衛的營地都在這裡。

  可以說,只要進了皇城,便是朝廷的心腹之地。

  再過午門,才是真正宮城。

  宮城南為午門,東西為東華、西華,北為北安。

  四門皆有親軍衛把守,直屬宮城而創建的,羽林、金吾兩衛輪番宿直,皆直屬皇帝,不歸兵部,也不歸大都督府。

  這一點是趙懷安親自定下的。

  兵部管軍籍,調發,和軍令文書;大都督府管征戰、訓練和戰備;而宮禁親軍,只聽御前。


  不這樣不行啊。

  其實保義軍的牙軍就經歷過這樣個過程,就是從軍隊中分出了內外牙軍,內牙軍又分出個背嵬,後面到了這會,連背嵬都已經屬於宮外了,就又分出個羽林、金吾。

  這個邏輯就頗有點,牙軍之內是內牙軍,內牙軍之內是院內牙軍,院內牙軍再分出個榻下牙軍。

  但趙懷安是從唐末亂世走出的狠人,他就算再信任,在內心還是堅持手上親管刀把子的!

  所以其他地方都好說,宮門是一定要抓在自己手裡的。

  當然,光有羽林、金吾這種明面的也不夠。

  皇城司管宮門牌驗、夜巡、鑰籍,錦衣社則暗中盯百官、禁中、諸司,不讓某一處獨大。

  而傳統皇制中重要一環的內侍制度,在大明這邊是沒有的。

  因為趙懷安是完全放棄了宦官入宮的傳統,而是以賢良家女子入宮為女官,以作為內廷的服務人員。

  這在當初當然也是引起過爭議的。

  很多前朝老臣就覺得,自古宮闈深密,內外有別,若沒有宦官,難道讓外男出入後宮?那豈不是亂了宮禁?

  可趙懷安的回答也很簡單,既然怕外男出入後宮,那就不要讓外男出入。

  內廷所需諸事,本來就不是非宦官不可。

  掌衣、掌食、掌燈、掌藥、掌書、掌印、掌浴、掌寢、掌禮、掌籍,這些事情女子一樣能做,甚至做得更細。

  至於抬運重物、修屋、築牆、搬炭、修爐、換瓦這些粗重活,也不必讓人直入後宮,自有外廷匠役到夾道、外庫、前殿附近做事,內廷再由女官、宮役婦接手。

  而且就算是氣力的活,兩個女役難道還不能當一個宦官有氣力?

  如此,外男不必入內,宦官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當然,制度不是嘴上說說就能成的,尤其是大明的女官制度要全面代替已經維持千年的宦官制度,也不是一朝一夕那麼簡單的。

  總而言之,大明女官制度,大體也是承襲唐宋舊制,又被趙懷安改過一遍。

  內廷設尚宮局,總領女官。

  下有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尚藥、尚書、尚寶諸司,各有司籍、司言、司樂、司膳、司衣、司飾、司燈、司藥、司鑰、司計等名目。

  聽起來名目繁複,可實際上也就是把宮裡所有活計都拆開,然後按照分工定崗定責,建立人才梯隊的培養和向上等級,如此建冊就行。

  如尚食局管膳食、祭灶、供品、御膳、宮中諸處小廚房。


  尚服局管衣料、冠服、鞋襪、佩綬、洗曬、修補。

  尚寢局管寢殿、帷帳、熏籠、炭盆、燈燭。

  尚藥局管宮中湯藥,卻不能獨立用藥,每一劑方子都要由太醫署署名,再由尚藥局煎送。

  尚寶局管後宮冊寶、妃嬪印信、宮中小璽,卻不許接觸外朝大印。

  尚書局則負責內廷文書、宮籍、女官考課、賞罰記錄。

  這其中,最緊要的是司鑰和司籍。

  司鑰女官掌內廷諸門鑰籍,但鑰匙並非她一人可開。

  每一道內門,皆有兩鑰,一在司鑰女官,一在皇城司鑰庫。

  每日開關,須女官、皇城司、羽林衛三方對牌。後宮內門由女官開,宮城大門由羽林衛和皇城司開,彼此都不能獨自做成一件事。

  司籍則掌所有宮中人員名冊。

  女官、宮女、宮役婦、乳母、醫女、織婦、灑掃婦人,皆入宮籍。

  姓名、籍貫、年歲、父兄夫婿、入宮年月、所隸局司、薪俸、賞罰,全都要記錄在冊,作為人事檔案。

  所以大明宮中哪怕是一個燒水老婦,一個洗衣宮役,也要能查出從哪裡來,何人薦入,幾時入宮,誰是保人。

  可以說,大明哪裡的人事檔案管理是最嚴格的,那莫非就是皇宮了。

  至於女官來源,則主要有三途。

  其一,是良家女子。

  各州縣每三年選一次,年齡多在十三至十七之間,要求家世清白,身體無疾,能識字者優先。

  若不會識字,但針線、算帳、烹飪、醫藥、禮儀、書寫、器用中有一藝,也可薦入。

  而後面,隨著蒙學和小學對女性開放,以後這部分入宮者為女官的比例會越來越多。

  其二,是功臣、官吏、軍戶之家願送女入宮受教者。

  這種人多半不是為了做宮人,而是想讓女兒在學習禮儀,交結人脈,或者在官坊、女學、醫館、尚服局外作任事。

  其三,便是戰亂遺女,或者外藩貴族女,當擇其清白可教者。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說白了,大明皇宮內廷並不是皇室子弟的後宮如何如何,在趙懷安的建設下,它本質就是一座皇家學校,尤其是女子沿襲最高端的禮儀、政治、社交的學府。

  所以,趙懷安對於女官是有明確的出宮制度的,並不是一輩子鎖死在宮裡,成為皇家的私有物。

  其中普通宮女三年一考,五年可請放歸;低階女官七年一考,十年可請出宮。


  若才幹出眾,願留任者,可升女官品秩,領月俸,終身供職;若不願留,也可賜資遣歸。

  出宮以後,朝廷給文牒,證明其曾在宮中任事,清白無罪,不得為地方豪強強娶強買。若願繼續任公事者,可入女學、醫館、織造院、尚服外局、孤幼院,甚至可為州縣女學訓導。

  也正因如此,許多貧寒人家反倒願意送女入宮。

  這和前代入宮便如入深井不同。

  在大明,入宮不是做一輩子的孤寡活死人,而是一條雖然要熬,但真可以改變命運的通道。

  當然,走女官這條路並不輕鬆,因為宮中規矩極嚴,畢竟這是大明的權力中心,多少在外頭的小事,在這裡就能興起腥風血雨!

  所以對女官不嚴格管束是不行的。

  女官不得私受外書,不得私傳宮中言語,不得替外臣遞話,不得干預朝政,不得代皇帝向外朝傳口旨。

  凡外朝政令,必須走中書、門下、尚書諸司,或者御前承旨房,女官只能傳內廷日常之命。

  若有女官借近侍之便,向外遞消息,輕則黜出,重則入獄。

  若其家人借她名號收錢辦事,女官本人未必知情,也要先停職查問。

  這不是趙懷安想多的,他以女官代替宦官,那宦官造成的亂政,女官也會!只是女官因為沒有受那一刀,又不是極度依附皇權,所以還能有個人的尊嚴可言。

  但究其本質,人一旦靠近權力,就沒有男女之分,都會生出心思。

  此外,相比宦官,女官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她們大多有歸處。

  宦官斷了宗族倫常,一旦入宮,身家性命便全繫於皇帝和內廷,久而久之,反而容易抱成一團,成了另一種怪物。

  女官卻不同。

  她們有父母兄弟,有婚嫁,有出宮之路,而且絕大多數也註定要出宮的。

  所以她們當然也會爭,也會媚上,也會結黨,可只要制度還能讓她們回到人間,就不至於全變成宮牆裡的痴人怨女。

  而隨著吳藩時代就開始執行這一女官制度,到現在都一直運轉良好,如此朝野內外的風評也漸漸變好,甚至成了許多外地官員和士人津津樂道的新制。

  以為我聖朝大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不忍閹割男子。

  也有人說,這是因為大明新朝重女學,所以連宮中都以女官為用。

  但真正懂政治的人卻明白,隨著女官制度的興起,大明的政治中心的權力結構將和前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羽林、金吾為主要的皇城禁軍力量把守宮門,以皇城司驗門籍,以錦衣社暗察四方,以女官執管內廷,而外朝政令,皆入中書、門下、尚書諸司走章程。


  如此,內外分權、大小相制,不說無憂矣,也可稱為善制了!

  而此時,除夕這日下午,因諸公相皆要來宮中先參加一場陛下舉辦的小宴,尤其是還要帶著家眷入宮,然後晚上才是各家各自團圓。

  如此人流密集入宮,自然就考驗了這套制度的運轉能力了。

  ……

  從申時開始,承天門外便陸續有車馬抵達。

  雪還在落,不算大,但落在車頂、馬鬃和侍從的肩頭,也很快就積出一層薄白。

  各家車馬到了宮門前,先由皇城司驗牌。

  公卿本人持朝參牙牌,夫人、母親、女眷則有尚宮局和鴻臚寺前幾日發下的入宮帖。

  車夫、僕婦、隨從不得入皇城,只能在門外指定處等候,唯有貼身乳母、老嬤嬤、兩三名侍女,經查驗後方可隨入。

  許多公侯夫人平日出門,前呼後擁慣了,今日入宮,卻要把身邊人一一裁減,連常用的香盒、手爐、坐墊,都要一一打開看過。

  若帶了金銀小刀、小剪、長針,便要暫收,出宮時再領。

  有個年輕勛臣夫人第一次入宮,不曉得規矩,袖中帶了一把鑲玉小剪,用來修指甲。皇城司女吏驗出來後,立刻收下登記。

  那夫人面上有些不快,剛要說話,旁邊隨行的婆母便輕輕咳了一聲。

  「宮禁之內,豈容你擺家中氣性?」

  年輕夫人這才低頭。

  女吏也沒有藉機為難,只按冊寫明,收剪入匣,給了她一枚木牌,出門憑牌取回。

  過了承天門,女眷由尚儀局女官引往內廷側殿,公卿大臣則入奉天殿東偏殿。

  男女分宴,卻不完全隔絕。

  這也是趙懷安定下來的新例。

  君臣小宴在前殿偏廳,皇后則在內廷設宴招待諸臣命婦,太子和幾位年長皇子在中間隨禮往來,既讓外臣家眷感受到皇家恩禮,也讓皇子們從小曉得外朝公卿的家庭關係。

  當然,趙懷安一句話,下面一大群人呢,為了不出錯就要忙得要死。

  尚儀局女官要負責引路、排位、唱名,而且不能有任何疏漏。

  要曉得能參加除夕下午的宴席的,基本都是此前大封的公侯伯子男,是大明的統治階級,在這樣重要的禮儀場合,誰都不想丟這個臉。

  一旦出了點笑話,家裡人都要跟著成為笑話。

  然後女官們還要提前曉得各功勳家人的身體情況和喜好,而這些是去年就留檔過的,而且今年還提前到了各家府上做了細緻的詢問。


  所以女官們早早在各家命婦的席位上做了相應的準備,有老寒腿的,還會專門備好一處手暖爐。

  總之,皇家與功勳之間是緊密聯繫,互相支撐的,在這樣隆重的日子,皇家更要展現出對勛貴們的重視。

  其實這也算是一種開創了。

  那就是作為開業帝王,趙懷安無疑是對隨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最尊重的。

  無論是四時備禮還是除夕下午的家宴,都展現了他對這些老兄弟們的用心。

  所以,即便趙懷安只是將後世大企業與員工的正常關係建設放到這裡,就已經是真誠和情感的大殺器了!

  而無怪乎大明勛貴們對大明有歸屬,對陛下有無限忠誠,因為這真不一樣。

  陛下是真走心!

  ……

  此時宴席還沒開始,尚書局的女史就捧著名冊,站在廊下逐一勾驗。

  誰入了哪一殿,誰隨身帶了幾名侍女,誰中途去了淨房,誰提前退席,全都要記錄下來。

  做到事事有著落,人人有備案,這也是宮禁制度的一環。

  安樂公主今日最興奮。

  她年紀還小,本來不該在正式命婦宴上久坐,可她偏要跟著皇后,也要來見人。

  皇后拿她沒辦法,只許她在開宴前坐一會兒。

  於是,安樂公主便穿著一件紅色小襖,端端正正坐在皇后下首。

  她想學太子那樣沉穩,可眼睛實在忍不住到處看。

  命婦們進來時,見小公主坐在那裡,自然都要笑著夸一句端莊可愛。

  安樂公主起初還高興,後來聽得多了,便有些膩,低聲問身邊的女官:

  「嬤嬤,她們是不是只會說這兩句?」

  女官忍笑,低聲道:

  「殿下,入宮賀禮,本來就不宜亂說。」

  安樂公主道:

  「那也怪難受的。」

  這話恰好被西貴妃聽見。

  西貴妃坐在皇后側後,正端茶,聞言差點嗆住。

  皇后看她一眼,西貴妃趕緊低頭喝茶。

  相比之下,她的姑姑東貴妃就安靜多了。

  她今日也來了,卻坐在稍遠處。

  畢竟來的是大明公卿命婦,許多人家中男子明年便要隨軍北伐,而東貴妃身上又有唐室舊身份,若她太熱絡,反倒讓人不知道如何應答。


  但東貴妃一安靜,反而更顯眼。

  昔日大唐長公主,如今大明東貴妃,坐在燈火與雪色之間,頭上只一支舊唐宮樣式的金釵,身上披著黑貂裘,尊貴艷麗,如大唐最鼎盛時的氣度。

  許多命婦上前見禮時,語氣都不自覺顫抖。

  即便她們很多人都隨自家夫君而顯貴,可在這位東貴妃面前,依舊如平民百姓一般。

  東貴妃也看的出這些人的膽怯與疏遠,只淡淡還禮。

  這種場合,她不需要說太多。

  而且到了她這個年紀,已經很多事情都看開了。

  她曉得狗東西不是個東西,但這都是自己選的,又能徒呼奈何呢?

  ……

  後宮這邊開宴時,前殿偏廳里的君臣小宴也正開始。

  趙懷安沒有穿大禮服,只穿常服,外罩一件深色狐裘,坐在上首。

  左相王鐸、右相張龜年、兵部袁襲、戶部嚴珣、大都督府王進、郭從雲、三司使吳玄章,還有趙六、豆胖子、李師泰數百公卿依次入席。

  說是小宴,其實也沒多少酒色。

  趙懷安本就不喜這時大排歌舞,尚食局便只進了些年節菜餚,如羊羹、魚膾、蒸餅、胡餅、蜜煎、春盤、椒柏酒,還有幾樣北地風味的酪漿、炙肉。

  趙懷安看見炙肉,便笑道:

  「這個好,朕就愛吃這個!」

  張龜年道:

  「陛下明年可以讓李克用來烤,想來不輸宮裡炮製的。」

  趙懷安哈哈笑道:

  「老張這話,真拍咱的馬屁,不過咱還真愛聽。」

  「行,明年就讓李克用給我載歌載舞!烤羊肉串!」

  眾人都笑了。

  王鐸也端起酒盞,道:

  「今日除夕,臣等先祝陛下新歲安康,明歲北伐功成。」

  趙懷安舉杯:

  「功成不敢先說,安康倒可收下。諸卿也都安康,不然明年一堆事沒人替朕辦。」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殿中氣氛緩了下來。

  到了趙懷安這個身份,君臣之間,說實話也不太可能真和過去一樣了,但他依舊儘可能如過去那般和兄弟們相處,但他曉得,終究是回不去了。

  酒過一巡,話題自然還是繞不開北邊。

  王進吃了幾片炙肉,忽然道:

  「這肉倒不錯,就是比不上北地現殺的羊。」


  趙懷安道:

  「那明年讓你去北地吃。」

  王進立刻抱拳:

  「臣正有此願。」

  郭從雲笑道:

  「王帥這是連除夕宴都不忘請戰。」

  王進道:

  「不請也得去,何必裝客氣?」

  眾人又笑。

  前殿氣氛漸暖,內廷女宴那邊也漸入佳境。

  ……

  命婦們起初拘謹,後來見皇后並不嚴苛,西貴妃又時不時說幾句軟和話,便慢慢放鬆。

  許國公夫人說起今早入宮前,家中小孫子非要把整盤糖瓜都供給灶神,理由是灶神吃飽了才有力氣上天。

  此話惹得滿殿命婦都笑。

  皇后也笑道:

  「孩子心誠。」

  西貴妃道:

  「臣妾倒覺得那孩子是自己不想吃,才推給灶神。」

  眾人又笑。

  安樂公主聽到這裡,立刻道:

  「我想吃。」

  皇后看她。

  安樂公主又補了一句:

  「但也可以分給灶神。」

  殿中笑聲更大。

  ……

  廊外,女官們仍在忙。

  尚食局的女官驗菜,尚儀局的女官看席次,司籍女官點名,司鑰女官已經開始催各處侍女,入夜前不許再無故往外走。

  雪落在簷下,燈火照著她們的影子。

  ……

  歡樂雖醉,終有盡時,宴到將散時,皇后按例賜物。

  老命婦賜絹與暖藥。

  將帥家眷賜狐裘、皮手套。

  文臣家眷賜書紙、香囊。

  幾位有子在軍中的夫人,另賜平安符與御製酒。

  這些東西價錢不一,意思卻深重。

  尤其幾位明年要隨軍北伐的大將家眷,接過賞賜時,眼眶都紅了。

  她們當然知道,今日坐在宮中吃年宴,明年這個時候,自家丈夫、兒子、兄弟未必還回得來。

  皇后沒有說那些空泛安慰,只道:

  「明年諸功勳將隨陛下北伐,我等就要為男人們看好後方,而各家若有困難,報尚宮局,不必撐著。」


  這話一出,在場夫人們伏地謝恩。

  ……

  等宴散時,天色到了下午。

  各家公卿與命婦在指定殿廊重新匯合,由女官和皇城司吏依次送出。

  入宮時怎麼驗,出宮時也怎麼驗。

  那位被收了小剪的年輕夫人,出門時憑木牌取回小剪,臉上已經沒有不快,反倒對那女吏輕輕道了聲謝。

  女吏也只是行禮:

  「夫人慢行。」

  雪地里,車馬一輛輛離開皇城。

  有人回城中老宅團圓,有人出城去鐘山、江寧別業守歲。

  承天門緩緩關閉時,門軸發出沉重聲響。

  門內是宮城燈火,門外是金陵大雪。

  而宮中,真正屬於趙懷安一家的除夕,才剛剛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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