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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小年

  乾元元年,臘月二十四日,金陵。

  小年前後,金陵城裡更忙了,而宮中自然也是要小年的。

  當然,皇宮自然不會像民間那樣,一家老小圍著灶台,拿一塊糖瓜糊灶神的嘴,再說幾句求來年平安的俚俗話,祈求灶神能到天上給天帝美言幾句,然後再在明年保佑此家能闔家團圓,安康幸福。

  可再不一樣,那也是儀式的不一樣,其本質那種祈福求運的內核卻別無二樣。

  

  只是因為皇家事就是天下事,皇家寧就是天下寧,而既事關天下蒼生,就自要有禮儀了,這樣才顯得重!

  大明皇宮的規儀可以說是直接繼承大唐的衣缽,所以在小年的準備和祭祀上,也是差不多的。

  比如尚食局這邊,要在內廚祭灶。

  民間祭灶,多是貼灶君像,供糖瓜、灶餅,盼著灶君上天之後多說好話,少揭人短。

  可宮中自然不能這麼俚俗。

  尚食局祭的是司命、灶神,也兼祭掌火、掌膳諸神,供品有糖餳、棗栗、清酒、脯醢、蒸餅、稻粱,禮儀由禮部和太常寺共同定下,不能多一器,也不能少一器。

  這事說起來只是內廷小祭,可宮裡無人敢輕慢。

  原因很簡單,天子家裡無小事。

  民間灶台不乾淨,至多被鄰居笑話幾句,說這一家懶婆娘多;可宮中內廚若在小年祭灶時出了差錯,那就是內廷失儀,往大了說,還能扯到新朝禮制不修上。

  所以從臘月二十三日起,尚食局便忙得腳不沾地。

  內廚的灶台要洗,銅鍋要擦,蒸籠要重新驗過,連存放鹽醬、糖蜜、油脂的陶瓮,都要一一開封核對,看看有沒有潮壞、霉壞。

  宮中各處膳房也都要清灰。

  這就麻煩了。

  因為金陵這地方如今煤煙太重,宮城內雖每日灑掃,可總有細灰鑽縫。

  有些地方平日就算擦得再勤,可只要過會再來,就准能摸出一指的黑灰。

  尚食局的老婦人們一邊擦,一邊罵:

  「這哪裡是過年,分明是替那些煤爐子擦灰!」

  旁邊年輕宮女聽了,嚇得趕緊看四周。

  老婦人卻不在乎。

  她在宮裡當差十幾年,早從吳藩時就在,什麼貴人沒見過?只要不當著主子面說,這種話也沒人真拿去治罪。

  更何況,她說的本也是真話。

  這幾年金陵工坊大興,宮中所用器物倒確實好了許多。


  玻璃窗亮了,鐵爐暖了,燭油不缺了,連宮女們用的針剪都比從前鋒利,省了不少事,可就是這氣啊,再沒以前那麼甜了!

  除了尚食局,尚衣局也忙。

  小年前後,要清點元日朝賀所用袞冕、朝服、綬帶、佩玉,還要給後宮諸妃、皇子、公主、命婦朝見時的衣飾做最後驗看。

  尚寶司要擦璽匣。

  內官監要查各殿門帘、炭盆、燈燭、熏籠。

  司設局要重鋪御座前的茵席,哪怕只是邊角壓出一道褶,也要重新換。

  太常寺的人更是從早到晚在奉天殿前試樂。

  鐘磬一響,宮牆內外正音裊裊,可不管試多少遍,負責調樂的都是在皺眉,要再來一遍!

  底下樂工凍得手指發紅,心裡只想罵娘,卻還得低頭說是。

  這就是皇家小年。

  它當然也有年味,卻早就一切皆和禮法,莊嚴肅穆有餘,卻絕談不上生動。

  大明的禮儀自然也規訓著宮裡的公主和皇子們,只是小孩子天真爛漫,自然想說什麼說什麼。

  就比如,當太子在侍講官老師們的作陪下,替他父親寫著新歲吉語的時候,他的一母同胎的親妹妹,安樂公主正到處抓人問,灶神是不是也要進宮朝賀,問得宮人都答不上來,只好說這要問禮部。

  小公主聽了,很認真地道:

  「禮部連也灶神管嗎?那灶神也怪可憐的。」

  這話傳到皇后耳中,皇后先是板起臉,說她小孩子家不可妄議禮官,可轉過身後,又忍不住笑了。

  正在皇后這邊請安說話的西貴妃聽了更是笑得不行,還專門讓人給小公主送了兩塊糖瓜,說既然可憐灶神,便替灶神多吃點甜。

  皇后知道後,又把西貴妃叫去說了一頓。

  西貴妃自然滿口認錯,轉頭又給皇后宮裡的小宮女們也送了一包糖,說大家都甜一甜嘴,免得年節里還苦著臉。

  當然,宮裡的那位東貴妃一般是不在這裡的,這位昔日的大唐長公主,即便在大明宮中都是特立獨行的存在。

  平日裡和皇后也是能不同處一地就不同處,頗有點王不見王的意思在。

  但總得來說,大明宮中這一日雖顯得忙碌,倒也有幾分暖意。

  只是這份暖意並沒有傳到奉天殿東側暖閣里。

  ……

  趙懷安這日從早晨起,就在那裡看各司歲末文書。

  小年不是封印之日,朝廷也不是尋常人家,不能說因要祭灶,便把天下事放在一邊。


  何況明年北伐在即,各司這時候反而更忙。

  兵部送來軍籍冊;戶部送來倉儲冊,度支司送來車馬、錢糧、轉運損耗的核算;軍器監送來甲仗、弓弩、火藥箭、火罐、鐵盾、車弩零件的年表。

  因為早在保義軍時代就大力使用的圖表和新式公文的寫作格式,這固然提高了行政效率,但紙張所用不曉得比過去多出來了多少!

  此時這些各司的年末工作總結和報表堆在暖閣里,堆滿了一排長桌。

  而這些都是趙懷安要親自過目的,而不是說只看過總結大概就行的。

  此時的大明已經足夠龐大了,各地的情況一層層送上來都被縮小和概括,可能在地方上是天大的事,到了金陵這邊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要是趙懷安這個都不看了,那他真就是睜眼瞎了!

  所以要想抓權力,你就要曉得實際情況,沒有相關的信息,你只能被一些似是而非的建議牽著鼻子走。

  而曉得情況,那就沒有其他捷徑了,就是一字字將這些年報看完。

  當然,趙懷安的精力和時間自然是有限的,所以他還有一批助手在幫助他作信息的篩選和提煉,而這幾人都是大明翰林院的講士和大學士,如沈珂、姚端、許義這會都坐在暖房的下首工作著。

  姚端看了一上午倉冊,眼睛都發酸,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

  「陛下,徐、宿、泗諸倉今年秋糧倒是足,可車騾仍是短項。若明歲北伐,水路到徐、泗尚可,再往北,陸運便是大患。」

  趙懷安道:

  「那就年前先下令收買騾驢、造大車,不要等開春臨時徵發。」

  姚端點頭:

  「臣也是此意。臨時徵發最傷民,也最誤事。」

  趙懷安道:

  「寫明,按市價收買,不許壓價。誰借北伐名義白取民車民畜,按劫掠論。」

  很多政策就在趙懷安和他的秘書團隊的談話間議定,當然,這些都會寫在奏摺或者年報的紅批,然後再轉交給左右二相和大都督府。

  而更重要的,則是趙懷安直接和朝庭的二府、三使、大都督府諸公開會議定。

  就在討論時,外面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隨後有女官在簾外低聲道:

  「陛下,中原黑衣社稽偵司急報。」

  暖閣里一下安靜下來。

  小年前後,若不是大事,沒人敢用「急報」二字。

  趙懷安放下手裡的軍籍冊:


  「進來。」

  帘子掀開,一個穿黑色短袍的稽偵司行走被帶入殿中。

  此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臉被北風吹得乾裂,鬢邊還掛著霜,外袍下擺全是泥水,顯然是一路換馬急趕。

  因為大明初立,很多軍情相關的要人、要事,在入宮都是走專門的甬道,由宮中皇城司親送闕下。

  所以,幾乎是來不及換洗,稽偵司行走就已風塵僕僕入殿,來不及激動,便已按照本能,跪地行禮,雙手舉上一隻黑漆竹筒:

  「臣薛平,自汴州奉中原稽偵司封報,晝夜換馬,十三日入京。」

  趙懷安問:

  「汴州至金陵,十三日?」

  「回陛下,中途泗州河口凍淺,改走陸路三日,又在揚州渡江遇風,誤了半日。」

  「路上可有人跟?」

  「曹州外似有人盯梢,臣換了商號貨引,繞徐州南下,未見追蹤。」

  趙懷安這才讓內侍接過竹筒,拆開之後,從裡面取出一卷薄紙。

  紙上字寫得很密。

  第一行便是:

  「十一月十三,李克用入幽州,盧龍牙軍未戰。」

  趙懷安看著這一行,沉默了片刻,意識到軍報能到這裡,說明李克用多半就是拿下幽州了。

  趙懷安繼續往下看,越看,殿中越靜。

  在場的學士們只是看陛下的神色,多半就猜到北地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

  果然,趙懷安看完第一遍後,將密報遞給大學士沈珂:

  「你看。」

  沈珂接過,低頭細讀。

  李匡威死後,幽州軍在神武川大潰。

  高思繼重傷被俘,張行簡戰死,王思同此前已死,元行欽被擒。

  劉仁恭雖收攏敗兵一萬餘,卻不敢逕入幽州牙門自立,只能遣人向李克用請罪,最後率領全軍向李克用投降,幽州最後一支成建制軍團消失。

  十一月初,李克用先遣周德威、李嗣昭、李存審分道取媯、檀、薊諸處,其率軍逕入幽州城下。

  蓋寓則以唐廷名義寫榜,送入幽州,言李匡威悖逆,非盧龍百姓之罪,降者不問。

  十一月十三夜,幽州北門開。

  原來盧龍軍中的僅剩軍頭,向李克用提出條件,一是盧龍舊軍不得盡黜,二是城中官吏不得盡換,三是幽州百姓不得盡掠;四是李匡威親族可罪其首惡,不許盡滅其宗。


  李克用全答應,於是幽州大開城門,恭迎百年來第一個外藩節帥入主幽州。

  入城後,李克用先立大唐旗幟於盧龍牙門,隨即封府庫、軍器藏、馬場,命河東軍不得擅入民坊,又召幽州父老、僧道、商賈入牙門聽榜。

  而接受幽州的整個過程,李克用就殺了四十七人。

  這四十七人,多是李匡威親近牙將,以及此前主張閉門抗拒者,殺完之後,李克用便收刀。

  由此可見李克用對河東軍團的掌控力,說停到就停刀,對下面的統御絕不是幽州或者成德、魏博這幾個老藩能比的。

  其實從這裡也看出,無論是李克用還是朱溫,又或者是趙懷安,只有他們這樣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創業者,才能對麾下有真正的掌控力。

  不然就是如李匡威這般用兵得擁護的藩帥,其人也不過是一藩鎮的過客罷了!

  後面就是李克用略定幽州諸州的情況,當情報送出的那一日,李克用正帶著王鎔率河東大軍護送羅弘信南下魏博,最後的結果如何,情報並沒有說。

  至此,沈珂看完後,微沉:

  「陛下,若密報無誤,魏博恐怕也要被李克用收住了。」

  「不是恐怕。」

  趙懷安道:

  「軍報送到金陵,那說明這個時候,魏博也就落在李克用手裡了。」

  殿中諸臣都不說話了。

  其實李克用如今是橫掃北地了,但卻是取大巧,因為只有幽州這地方算是他真正拿下來的,成德那邊是拉攏了王鎔,而魏博則是直接擁了個代理人。

  這種手段固然在短時間內能整合北地的力量,但和大明這邊的建制一體是完全沒有可比程度的。

  對此,趙懷安心知肚明,但這不代表,對此就不要重視了!

  恰恰相反,此時的李克用,就是他平生最大之敵,再如何重視都是不為過的。

  念此,趙懷安對外面喊道:

  「召左相王鐸、右相張龜年,兵部尚書袁襲,戶部尚書嚴珣、大都督府左右元帥王進、郭從雲、三司使吳玄章、董光第、王瑰,入殿議事。」

  殿外應聲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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