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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殘黨

  乾元元年,臘月二十三日,金陵,距離小年還有一日。

  食肉者是卑鄙的,食力者是短視的。

  可在真正的食腐者眼裡,二者都是矯揉造作的!因為他們才真正活在泥潭裡。

  在金陵最繁華的燈火底下,總有這樣一群人,圍繞著秦淮河吃飯。

  他們與那些船戶、漁人、運貨的腳船還不同,而是一群被金陵人稱為「河撈子」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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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們的營生說好聽些,是撈屍人,說難聽些,就是吃死人飯的。

  ……

  這日傍晚,秦淮河上灰霧未散,河面被城中燈火照得半明半暗,距離小年還有三個時辰了。

  小年將近,金陵城裡的年味已經起來了。

  此前因為被金陵大學堂占用的太學因為不再獨奉孔子,所以朝廷特意在臨秦淮河的地方開出一片廟宇專門用來祭祀。

  後因為孔廟對外開放,很快就成了金陵城內的又一勝景,此後也漸漸被金陵人喚為了「夫子廟」。

  此時,入夜,夫子廟一帶早早掛了燈,酒樓門口支著紅紙糊成的彩棚,賣糖瓜、灶餅、芝麻餳的小販沿街叫賣,嗓子都喊得發啞。

  有錢人家忙著祭灶,忙著封帳,忙著給府中下人發歲錢,也忙著把年前最後一批年貨裝車,往城外莊園送。

  普通人家則忙著在菸灰里擦窗、掃屋、洗灶台,想著明日好歹也要買一塊肉,供一供灶王爺,再哄一哄家裡的孩子。

  可這些熱鬧和柴家祖孫女關係不大,他們的小船正在秦淮河下游慢慢漂著。

  這船比尋常腳船小一圈,船板上常年糊著黑泥,船艙里沒有一塊能坐得乾淨的地方,船頭擱著一根生鏽的鐵鉤篙,篙尖也被水泡得發黑。

  總而言之,這是一艘誰都不願意多呆的髒污污的小舟。

  可這艘船確是這對爺孫女二人的家,也是他們在金陵卑微活著的唯一工具。

  這會,柴家祖孫女二人都在船上。

  撐著船的那個是柴家老翁,頭髮灰白亂蓬,臉色被風日和煤煙燻得發黑,鼻樑高而削,眼睛炯亮。

  嗯,就和那種專門在夜裡盯著腐肉吃的鳥那樣的亮。

  在船上坐著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穿著粗布短襖,袖口扎得緊,手裡穩穩搖著兩支短槳。

  女孩叫柴阿荇,而她的祖父叫柴老鸛。

  而這個名字是認識柴老鸛的人給他起的,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認了。


  至於他原本是不姓柴,或者說,姓什麼別人也不在乎。

  畢竟一個幹這樣行當的,就算有個體面的名字,或者有個傳奇的過去,都已經不重要了。

  阿荇並不看兩岸燈火,只看水,更確切地說,是在看祖父的臉。

  柴老鸛的眼睛往哪裡停,她的槳便往哪裡去;柴老鸛下巴微微一抬,她便知道要避開橋墩下的回水;柴老鸛肩膀一繃,她便知道水裡多半有東西。

  他們祖孫女做這事已經有四五年了,對秦淮河熟悉的就如同農民家裡的麥田一樣。

  只是在小年前夜出來撈屍,終究不是好事。

  別人家今夜都想著灶神上天,多說好話,求來年平安。

  他們祖孫女卻要在水裡找死人,找到了,才有明日買灶糖的錢。

  阿荇今日出門時,曾在街口看見一個小孩拿著糖瓜,舔得滿嘴都是白霜。

  這種糖據說是來自海外的,她也不曉得是哪裡,只是說這個比麥芽糖可甜太多了!

  至於多甜,阿荇不曉得,因為她沒吃過。

  往日柴老鸛看見了,是不在乎的,可今日出門,他倒是罵孫女沒出息,可罵完以後,坐在船上後,還是從懷裡摸出三枚錢,遞給她道:

  「今晚要是運氣好,明日自己買。」

  所謂運氣好,就是河裡多浮一個人,也就是秦淮河裡多一個死鬼。

  這話實在不好聽,意頭也不好,可底層人的生活,哪有那麼多好聽話?光是活著就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

  可今日,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好,至今未能開張。

  秦淮河的水看似平,可到了橋墩、泊船、暗溝口、碼頭樁邊,水勢便會起小小的旋。

  而這些旋渦會帶出各種你想都想不到的東西,有時候,也會帶出人。

  柴老鸛站在船尾,手搭在鐵鉤篙上,嘴裡叼著半根冷硬的灶餅。

  那餅是昨夜剩的,已經凍得咬不動,他也懶得咬,只含在嘴裡慢慢泡軟。

  橋上有人提著剛出鍋的羊肉胡餅走過,紙包里的油氣往外冒,香得要命。

  橋洞下的阿荇聞見了,肚子輕輕叫了一聲。

  柴老鸛聽見,沒說什麼,只把那半塊灶餅從嘴裡取下來,扔到她腳邊。

  阿荇搖頭道:

  「我不吃。」

  柴老鸛道:

  「不吃就餵河。」


  阿荇這才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冷餅又硬又酸,可還是能頂飽的。

  在這裡撞不到運氣,柴老鸛便指揮著小舟繼續往下游去,一般那裡會有一些屍體飄過去。

  路上,小船擦著一艘停泊的米船過去。

  米船上幾個腳夫正搬袋,肩背被稻米壓得彎了,見了他們,立刻有人啐道:

  「晦氣東西,小年前夜還出來尋死人,真不怕灶王爺嫌你們臭。」

  可柴老鸛連頭都沒抬,這種話聽多了,耳朵早就結繭。

  而且那些苦哈哈的也是苦哈哈,這晚上不照樣被工頭逼著如牛馬一樣幹活?

  也不對,正常牛馬還能值得個價,能休息呢?他們?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反正有的是人來干!

  所以對於這些力工的羞辱,柴老鸛內心是波瀾不驚,畢竟二者指不定誰能掙得多呢!

  而且相比於力工們永無盡頭的繁重工作,他們這些撈夫還能得別人一句恩謝呢!

  就和上個月,有個人在畫坊上欠了巨額賭債,不想連累家人,索性直接跳了秦淮河,人被發現時都被泡得稀爛了。

  到最後,畫坊和衙門還有死者的家人不都來求他來打撈?甚至還得了一份坊主的紅包。

  而像這樣的事,柴老鸛不曉得遇到過多少,所以他是有錢的,只是這些都被他藏了起來,準備給孫女作為嫁妝。

  總不能一輩子隨他在船上做這個吧?能上岸就上岸!

  ……

  金陵是一處名副其實的不夜城,即便快天亮了,路上依舊人來人往。

  小船慢慢滑入一處橋洞陰影。

  橋洞上頭就是熱鬧街市,行人腳步聲從木架橋樑上傳下來,沉沉悶悶,像天上有人走路。

  橋邊有一家酒肆,後門正往河裡倒泔水,一桶渾濁東西潑下來,油花、碎骨、爛菜葉子一併漂開,引得幾隻河鼠從石縫裡探頭。

  阿荇皺了皺鼻子,她討厭這股腐爛的味道。

  柴老鸛卻忽然抬手!

  阿荇立刻停槳,小船在暗水裡輕輕一晃。

  柴老鸛盯著橋墩後方,那裡有一縷水紋不對,常年做這個,他只要打一眼,就曉得下面是什麼。

  他頗為欣喜地伸出鐵鉤篙,也沒急著鉤,只拿篙尖點了點。

  船上,阿荇的臉白了,她當然曉得那是什麼。

  祖父安慰道:

  「別怕,不是新鮮的。」


  可他說出的這話,實在是沒辦法安慰人,只因不新鮮,往往更嚇人!

  此時,柴老鸛將鐵鉤往下一沉,一拖,水底的東西便被帶了出來。

  起先只是半片濕透的衣角,隨後是一團糾纏的頭髮,再後來,整個人影順著水面翻了一下,露出一張泡得發脹的臉。

  面目全非,只有一團巨肉。

  阿荇別過頭去。

  柴老鸛卻波瀾不驚,伸篙鉤住那人的腰帶,又讓女兒把船慢慢順水帶出來,到了橋洞外稍寬的水面,才將繩子套過去。

  死者是個男人,看衣料像是外地來的小商,腰間錢袋已經不見了,鞋也少了一隻。

  柴老鸛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胸前,最後只摸出一枚銅錢。

  他把那錢在河水裡洗了洗,往懷裡一塞,道:

  「窮鬼。」

  阿荇低聲道:

  「耶,報河泊所吧。」

  「自然要報。」

  柴老鸛點頭道:

  「不報,明日被巡河的看見,倒說咱們藏屍。」

  「那錢……」

  柴老鸛看了她一眼:

  「死人花不了錢。」

  阿荇不說話了。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可每次聽,心裡還是不舒服。

  柴老鸛也曉得她心裡不舒服,便冷笑道:

  「你還替他心疼?你看他腰間空了,鞋也少了,明顯是遭了事了。咱們拿的這一枚,是他感謝咱們撈屍報官的辛苦錢!」

  「他就是做鬼,也該謝咱們!這錢咱們拿得安心!」

  阿荇道:

  「那他家裡人呢?」

  柴老鸛沒答。

  家裡人?金陵河裡浮出來的人,哪一個沒有家裡人?

  只是有些家裡人在幾百里外,有些早就死光了,有些即便曉得人死了,也沒錢來認領。

  尤其到了年關,這樣的人更多。

  哎,金陵啊,只有他這樣的最底層,才曉得它的另一面!

  橋上的,都是體面的人,有錢的人,有希望的人!

  橋下的,都是各種各樣遇到事,挺不過去的。

  他遇到過,有外地腳夫討不到工錢,也不曉得報官,夜裡喝了頓劣酒,坐在河邊罵了半宿,天亮就漂在下游。


  有小商被人騙光本錢,不敢回鄉,便將布往眼睛一蒙,跳了下去,結果第二被發現的時候,布都和肉爛一起了。

  還有工坊匠戶傷了手,坊里給了一筆撫恤,卻只夠買兩個月米,這人想不開就跳了,妻子只能第三次改嫁。

  還有娼樓里的女子,賭坊里的輸家,被拐來的孩子,被主人打死的奴婢,被劫了財的外鄉商旅。

  大明新朝法度是嚴,京都府、巡檢司、河泊所、五城兵馬司、甚至各坊各街的聯防,哪個不是有說有法的?

  可金陵太大了,人太多了,從來都是燈火越亮,影便越深。

  只是到了這年關啊,尤其深!

  因為過年這種事,本來就是給活得下去的人過的,活不下去的人,最怕過年。

  ……

  阿荇重新搖槳,小船拖著屍體往下游去。

  走不多時,旁邊又滑來一隻船。

  船比柴家的船新些,船頭還掛著一盞新式煤油燈。

  燈下坐著一個歪斜眼男人,嘴裡叼著草根,見柴老鸛船後拖著屍首,便笑道:

  「老鸛,又開張了?小年前夜有這運氣,沒準真能給你孫女嫁出去呢!」

  「要不我委屈點,你給俺一貫錢,俺就娶了!」

  柴老鸛冷冷道:

  「你也出來了?」

  「出來碰碰運氣。」

  那歪斜眼男人把船靠近些,往屍體那邊瞧了一眼,還上手摸了下:

  「看衣裳不錯,身上沒點好物?」

  阿荇厭惡地低下頭。

  柴老鸛道:

  「滾遠點。」

  斜眼男人笑道:

  「這麼凶做甚?都是吃一條河的,以後沒準還是家人。」

  柴老鸛終於抬頭,盯著他:

  「我吃死人的,你吃活人的,不是一路。」

  那人臉色一變,眼神帶著凶戾,可他曉得這個柴老鸛不簡單,手上是有狠活的,於是訕訕道:

  「話說這樣幹嘛?你摸死人錢袋,難道就乾淨?」

  柴老鸛道:

  「死人要錢何用?錢是這個世上的東西,死人已去了另一個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著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錢,那叫賊。」

  歪斜眼男人徹底惱怒了,作為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認是有牌面的,如何讓一個糟老頭子當面罵?


  於是,起身罵道?

  「老東西,裝什麼純?俺……」

  話已經說不下去了,因為柴老鸛已經把鐵鉤篙慢慢提起來,篙尖還滴著水。

  可只要有眼色的人,就曉得這持篙的架勢是標準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勢!

  而能像柴老鸛這樣端持得四平八穩,沒有二十年寒暑不輟,是不可能練出來的。

  誰能想到有這般武藝的,不在軍中,卻在秦淮河的陰溝里?可話又說回來了,當大明開基後,前代多少豪傑不也只能如老翁這般,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此刻,柴老鸛眼神殺意四起,內心變幻萬端,最後到底還是說了句:

  「滾。」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鸛,又看了看阿荇,終究沒再靠近,只撐船往下游去了。

  等那船影沒入霧裡,阿荇才輕聲道:

  「耶,他會不會害咱們?」

  柴老鸛道:

  「怕他做什麼?這種人膽子只敢對醉鬼下手,真見了硬的,跑得比河鼠還快。」

  阿荇嗯了一聲,卻仍不安心。

  柴老鸛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荇沒答,這便是答了。

  柴老鸛沉默許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鸛道:

  「你若能離開,便離開。河上這碗飯,不適合你們女娃家家。」

  阿荇忙問:

  「那耶呢?」

  柴老鸛難得笑了:

  「這就是耶的家,耶去哪?」

  阿荇眼圈微紅,卻仍穩穩搖槳。

  ……

  小船拖著那具屍體往河泊所去,中途要從一段新清出來的水口經過。

  這水口原本不寬,最早只有幾片廢棄園子。

  後來朝廷要在這附近營建金陵大學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這段水路也順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樁,還在兩邊栽了不少柳樹。

  如今柳樹還細,遠沒到成蔭的時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經很有氣象了。

  白牆黑瓦,講堂高敞,廊廡相連,門前立著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個大字:金陵大學堂。

  柴阿荇划船經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地方和秦淮河其他地方不同。

  沒有酒肆的脂粉氣,也沒有作坊的煤煙味,更沒有碼頭上的叫罵和腳夫汗臭。

  嗯,這裡乾淨得就不像她眼裡的金陵。

  這時天光放亮,大學堂門前的廣場上,已經有役夫拿竹帚掃地。

  幾個穿青衫的學生剛從大門裡出來,手裡抱著書卷,腰間掛著木牌,說話聲音不高,卻個個挺胸抬頭,好似天下的路已經在他們腳下鋪好了。

  而另外一邊,有幾個喝得醉醺的學子卻在大門打開後,連忙潤了進去,低垂著頭,包著頭巾,生怕別人認出。

  阿荇看得出神。

  柴老鸛瞥了她一眼,道:

  「看什麼?」

  阿荇道:

  「那就是大學堂?」

  「嗯。」

  「聽說進去讀書的,出來就能做官。」

  柴老鸛嗤了一聲:

  「哪有這麼便宜?真要人人進去都能做官,那還不得把狗尾巴當貂尾續?」

  阿荇才上蒙學,自然聽不出祖父這話的文化程度,只是呆呆地看著岸上。

  她看見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著乾淨青袍,被兩個僕役送到門口。

  少年嫌僕役拿的書箱慢,回頭說了兩句,僕役連忙賠笑。

  阿荇撇了撇嘴。

  柴老鸛見她這樣,復又冷笑道:

  「別看了。那不是咱們這種人去的地方。」

  阿荇有點生氣,大聲道:

  「怎麼不能?朝廷不是說,寒門也能進學?」

  「說是這麼說。」

  柴老鸛道:

  「可寒門也得有門。咱們這種,連連門檻都沒有。」

  這話說得很是扎心!阿荇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其實她也曉得,她現在還能上蒙學,但學堂里的同學就已經嫌棄她身上的味道了。

  一開始她是聞不出來的,直到她聽同學說,她的味道和家裡的死老鼠的味道一樣,阿荇就哭了。

  自那開始,她就越發讀書,卻也開始討厭祖父這艘船上的味道了。

  還有,她也問過學堂的老師,就是現在朝廷是支持上蒙學的,縣學就要考了,後面更要自己負擔學費了,當然要是成績好,可以免束修。

  但學費就算能免,她也是要吃飯的,更何況,耶也需要她!她不能離開!


  一個河撈子的女兒,白日裡要划船,夜裡要洗衣補網,家裡還欠著藥鋪的錢,她拿什麼去讀書?

  朝廷便真發善心,不收她束修,她又哪裡來那幾年的閒工夫?

  窮人的孩子,最貴的不是書錢,而是不幹活的時間。

  阿荇低聲道:

  「要不蒙學就不讀了吧,這樣白日時間多了,還能去坊里做點工,給耶買藥吃。」

  柴老鸛沉默了一下,最後僵硬地笑了:

  「也對,去蒙學做什麼?識幾個字,就曉得自己命苦了。還不如不識。」

  阿荇卻不滿,仰著頭道:

  「可識字總是好的。」

  「好,自然好。」

  柴老鸛笑道:

  「不然咱住的邊上那些小戶人家,為何拚了命也要送孩子進去?他們又不傻。」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聲音更低了些:

  「這大學堂啊,修得好,真好!」

  「以後出來的人,怕都是天上的星宿,管帳的、管兵的、管水的、管火的,隨便一個人動動筆,就能讓一條街拆了,讓一條河清了,讓一坊人搬家。」

  阿荇聽出父親話里不對,問:

  「耶不喜歡?」

  柴老鸛道:

  「我喜歡不喜歡,有用嗎?」

  他頓了頓,又道:

  「我就是覺得這些讀書人可笑。」

  「昨日還嫌咱們河撈子晦氣,今日說不定就要在堂里講什麼民生疾苦。講得口乾了,喝一口好茶,寫兩行文章,便覺得自己懂了。」

  阿荇忍不住道:

  「也不都是這樣吧?我學堂有個張師範,據說是當年救宋州水災。」

  柴老鸛看了她一眼。

  阿荇聲音小了些:

  「若像他們這樣的好人讀了好書,就能做好事。」

  「也不對,那樣秦淮河裡的屍體就少了,咱們倒是沒飯吃了。」

  「哎呀,好為難啊!」

  柴老鸛本要譏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岸邊那些新修的石階,看著那趙懷安親自題名的「厚德載物」四個字,內心的憤怒和不甘也只能化為一陣流水。

  最後,柴老鸛只哼了一聲:

  「做好人,行好事?過好人生?這趙懷安啊,真是假仁假義!」


  「哎,黃王,可要是你能一直假仁假義下去,也好過你變了呀!」

  小船從大學堂外慢慢滑過。

  岸上學生有人也看見了他們。

  看見那條破船,看見船尾拖著的屍體,幾個學生臉色一變,立刻停住腳步。

  其中一個捂住鼻子,另一個皺眉道:

  「怎麼讓這種船從學堂前過?」

  旁邊年長些的學生低聲道:

  「別亂說。河道本就是公用。」

  柴老鸛聽見了,卻不回嘴。

  他只是把鐵鉤篙往船板上一敲,發出沉悶一聲。

  阿荇咬著唇,低頭划槳。

  等船過了那段清水口,重新入了舊河道,本該有的臭氣和污濁,又迎面撲來。

  身後的金陵學子因為他們祖孫女而起的爭吵,也像從另一個世上飄來,漸漸無聲。

  阿荇忽然問:

  「耶,你說那些學生以後會不會管到咱們?」

  柴老鸛道:

  「會。」

  「那是好是壞?」

  柴老鸛看著河面,過了很久才道:

  「看他是從書里看見咱們,還是從河裡看見咱們。」

  阿荇沒聽太懂。

  柴老鸛也沒有再解釋,他看著前方,目光無神,最後終於嘆了口氣:

  「阿荇,耶會讓你讀下去的!」

  阿荇愣住了,正要說話,卻聽自家祖父站了起來,對她說:

  「阿荇,我們要向前看了!」

  阿荇不明所以。

  前方不遠處,便是秦淮最熱鬧的一段。

  漸漸升起的大日,與畫舫的燈火一併映在水裡,歌女唱著新曲,通宵的酒客拍掌叫好,橋上車馬絡繹不絕。

  河道上,屍體被繩子系在船尾,四肢半沉半浮,偶爾撞到漂來的木片,便輕輕一晃,好像撥弄著清波。

  柴氏祖孫女的小船再穿過最後一道木架橋後,前方的河道所已經赫然在望。

  而在他們的橋上,三名從北方風塵僕僕趕來的大明驛傳,就這樣穿越金陵的灰霧,帶著北方最新的塘報,直奔宮城。

  遠方,大明的大日已經緩緩升起,開啟又一日的花團錦簇。

  今日,是乾元元年的小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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