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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成德累義

  乾元元年,九月中旬,鎮州。

  成德軍治所鎮州,舊稱恆州,城池不似長安、洛陽那樣黃昏落日,也不如金陵那般朝日之升,可它自有一股屬於河朔百年老藩的氣度。

  那是穿越一個個英雄時代,卻依舊屹立不倒的從容。

  從安史以後,河朔三鎮便橫亘在這片土地,百年來,換過無數藩帥,也經歷無數風雨。

  三藩彼此也有爭鬥,可要是大敵來臨,他們依舊會摒棄一切,一致對外。

  這就是河朔三藩能屹立不倒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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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三藩再次要面臨生死考驗,而誰都沒想到,決定三藩是否能再次守望相助的,會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王鎔繼位時才十二歲。

  父親王景崇死後,幕中人人都覺得要亂。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如何壓得住牙軍,如何鎮得住鎮、冀、深、趙諸州,如何在幽州、魏博、河東之間騰挪轉身?

  可成德到底沒有亂。

  王氏宗親、牙軍舊將、本地豪族,以及那王氏三代的那點似有似無的恩義在,反正王鎔挺了過來,而且一挺就是六年!

  如今十八歲的王鎔身量早已長開了,甚至因為他回鶻族的血統,還有了一口漂亮的大鬍子,所以看著早就和壯年沒什麼不同。

  只是無論王鎔外表如何,無論是那些父親遺留下的老臣還是王氏族人,都依舊會拿他的年紀說事。

  這正是王鎔最厭煩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自己確實還沒到可以隨意擺脫老臣、宗親和牙軍的年紀。

  所以當幽州使者與河東使者幾乎同時進入成德境內時,王鎔沒有在大堂上召集群臣,而是在節度使府後堂關起門來,只見了幾個人。

  ……

  堂中門窗緊閉,外頭雖是白日,裡頭卻點著燈。

  案上擺著幽州使者昨日遞來的書信。

  信寫得很客氣,大談什麼河朔舊事,休戚與共,仿佛此前這幾年的紛爭都不存在一樣。

  可信的內容卻不客氣,那李匡威上來就要糧十萬石,草料五萬束,馬千匹。

  當然,李匡威也說是借的,但其實和要沒什麼不同。

  此時,王鎔坐在上首,帶著一頂寶石鑲嵌的金寶冠,再配上他的捲曲鬍子,幾如西域的某個國主。

  此時堂中坐著三人。

  一個是宗親長者,王鈞。


  他年紀已大,是王氏宗親里資歷最老的人之一,戰陣上未必多能,卻見過太多河朔風浪,素來主張凡事先拖,拖到局勢明白,再做決定。

  也就是「事緩則圓」,頗有智慧。

  還一個是行軍司馬,李藹;最後一個是牙將李弘規,二人分屬文武,皆是幕府巨頭。

  在密室中,王鈞先開口:

  「河東使者已到井陘外道,至多明日入鎮州。」

  「幽州那邊又催糧催馬。」

  「依老夫看,還是老辦法,先拖。」

  「給幽州回信,各項軍資皆還在諸縣徵發,稍安勿躁。」

  「河東那邊也先安置在驛館,禮數給足,話不說死,但拖著不見。」

  「李克用和李匡威都不是善類,咱們成德沒有必要非選邊一個。」

  李弘規皺眉:

  「王公,拖自然好,可幽州這次未必肯等。」

  「媯州川原上,李匡威大點兵,連遼東、遼西那些雜胡都被抽來。」

  「他這封信雖客氣,但以他的秉性,他若勝了,豈能不來算帳?」

  王鈞冷笑:

  「那李克用勝了,便不算帳?」

  李弘規沉默。

  李藹這時慢慢道:

  「所以眼下不是拖不拖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要做選擇了。」

  王鎔抬頭看他:

  「司馬說下去。」

  李藹道:

  「如今形勢,欲想中立,我恐難行。「

  王鈞不悅,撫著同樣帶點花白的鬍子,不滿:

  「怎麼就沒有中立?成德兩不相幫,任他們打去,便是中立。」

  李藹搖頭:

  「王公,這話在從前有用,如今未必有用。」

  「從前是天子在朝,又大義壓著,諸鎮再強,也奉藩鎮規矩。」

  「如有一比,此前就是周之春秋,有霸業而無王業!」

  「可現在?」

  「大明立國,朱溫挾長安天子,李克用奉唐旗,群雄逐鹿,欲王天下!」

  「那現在就是周之戰國!」

  「春秋時,鄭、宋皆可騰挪,而戰果時,二國安在?」

  「所以,這一次成德無論怎麼做,都是做出選擇。」


  「要不是河東的敵人,要不就是幽州的敵人,要不就是二者皆為敵!」

  堂中靜了片刻。

  王鎔頭疼,忍不住問向自家叔叔:

  「父親若在,會怎麼做?」

  王鈞嘆道:

  「景崇若在,多半也會先拖。」

  「拖到兩邊打出勝負,再向勝者款曲。」

  王鎔思考著,最後搖頭:

  「這事我有另外想法。」

  說完,他讓王鈞留下,然後讓文武二人離開了。

  有些關於他們王氏存亡的話,只能和自家人商量。

  ……

  李藹和李弘規退出去後,外面腳步聲漸遠,守在廊下的牙兵重新將門合上,堂中便只剩叔侄二人。

  屋中很快安靜下來,只有燈芯輕輕點爆。

  王鈞看著王鎔,陷入了某種回憶。

  他是王氏老人,見過王景崇還年輕時的樣子,也見過眼前這個孩子當年披著孝服坐上節堂的樣子。

  那時候王鎔臉上還有嬰兒肥,而如今坐在上頭的人,也是個鬚眉不讓乃父的小大人了。

  王鈞沉默片刻,低聲道:

  「節帥想如何做?」

  王鎔笑了一聲:

  「叔父,你方才說,父親若在,多半也會先拖,向勝者款曲。」

  王鈞道:

  「這不是丟人的事。河朔能撐百年,靠的就是左右逢源!」

  王鎔點頭:

  「我知道。」

  「可正如司馬說的,這一次我們恐怕左右不了了。」

  王鈞眉頭一皺,便聽王鎔道:

  「幽州這次不是尋常用兵,李匡威是把媯、檀、薊、平、營諸軍都押上去了,連契丹、奚人、遼東雜胡都被他強拉到川原。」

  「這是什麼?這是李匡威把幽州家底拿出來和李克用賭命。」

  「而他賭命的時候,河朔諸鎮若誰坐著不動,便是旁觀。」

  「可咱們河朔人最忌什麼?最忌大敵當前,袖手旁觀,這不是河朔舊事。」

  王鈞輕嘆一聲,說道:

  「李克用是欲報昔日兵敗之仇,不一定是要吞併咱們三藩。」

  王鎔搖頭:

  「叔父這話騙得了外人,騙不了自己。」


  「李克用怎麼想的,咱們心裡都清楚。」

  「如今大明在南,我北面還是四分五裂,換做是你為李克用,你如何會不著急?」

  「這次他在桑乾河集六萬大軍,就是想一戰而定北方,叔父豈會看不出?」

  「所以他若打贏幽州,我成德會如何?魏博會如何?」

  「唇亡齒寒啊!」

  王鈞抿了抿嘴,沒答。

  王鎔繼續道:

  「我實不喜歡李匡威其人。」

  「這些年,此人仗著幽州兵強,欺凌成德,再看這人做事,貪、狠、疑、暴,樣樣不缺!」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還是河朔人。」

  「幽州若在,河朔北面尚有屏障。」

  「幽州若倒了,李克用的騎兵便能從雲、蔚、媯、檀一路壓下,我成德危矣!」

  王鈞道:

  「所以節帥要助幽州?」

  王鎔點頭:

  「要助。」

  王鈞臉色微沉:

  「助到什麼地步?」

  王鎔語氣很平:

  「傾盡全力!」

  王鈞聽完,臉色更重,卻不曉得該說什麼,最後沉默到不得不說一句:

  「那要是李克用勝了呢?」

  王鎔笑了笑:

  「所以我才留下叔父。」

  王鈞眼皮一跳,忽然明白了侄子的意思,他嘆氣道:

  「節帥這是要我投河東?」

  王鎔站起身,走下座位,來到王鈞面前,鄭重一拜。

  王鈞連忙側身:

  「節帥這是做什麼?」

  王鎔道:

  「欲存家族,只能這樣做。」

  王鈞一直沒說話,直到最後才長嘆一聲:

  「罷了。」

  「老夫明白了!」

  「真到了那一日,幽州勝了,要問罪,就讓他們問罪我這個老骨頭。」

  「可要是河東勝了,我家固然可以保全,可節帥你怎麼辦?」

  王鎔喉嚨微微動了一下,最後只道:

  「亂世能存家族,你我何惜此身呢?」

  ……


  四日後,蓋寓入鎮州,與他同來的,是李存信和三百沙陀騎。

  三百騎沒有入城,只在城外驛亭駐下。

  李存信帶少數隨從進城,蓋寓則先遞了拜帖,稱願先祭拜故成德節度使王景崇。

  這一步讓王鎔有些意外,顯然河東那邊對他很尊重。

  王鎔欣然允之。

  於是蓋寓入府後,沒有先去後堂,而是在王景崇靈位前上香。

  他整衣,焚香,三拜。

  王鎔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河東謀主肅穆的神情,心裡那點戒備稍稍鬆動。

  此君,有禮哉!

  祭拜完畢,王鎔請蓋寓入後堂。

  李存信沒有跟進去,只留在外廳,與李弘規相對而坐。

  這是蓋寓有意安排,因為一些話不適合更多人聽到。

  於是後堂里,仍舊只有王鎔、王鈞、李藹,再加一個蓋寓。

  ……

  茶端上來後,王鎔先開口:

  「蓋公遠來,先祭先父,王鎔領情。」

  蓋寓道:

  「王公鎮成德多年,使鎮、冀、深、趙安居樂業,蓋某入州,理當上香。」

  王鎔看著他:

  「既如此,蓋公便直說來意吧。」

  蓋寓點頭,他也習慣了這些胡帥們的直接,於是也直截了當說明來意:

  「晉王使我來,是請成德勿助幽州。」

  在場幾個成德大佬都默不作聲。

  王鎔卻是道:

  「那如何算勿助?」

  蓋寓抬頭,看向頗有威儀的年輕藩帥,認真道:

  「說來千般,實際就是一句話。」

  「不給幽州一兵一糧!」

  「若能如此,他日河東若勝,秋毫不犯成德。」

  聽到這話,司馬李藹冷笑一聲:

  「蓋公倒是花言巧語。」

  「如你說的,那和投了你河東有甚區別?」

  蓋寓看了他一眼:

  「是區別不大。」

  這份坦誠倒是把李藹說得一怔。

  那邊蓋寓繼續道:

  「我不願欺王節帥。」

  王鎔沉默片刻,道:


  「蓋公倒是真誠。」

  蓋寓道:

  「此來若以虛言相欺,最後也是無用。」

  「既然如此,不如把話說開。」

  王鎔點了點頭,問了關鍵:

  「那我也把話說開。」

  「成德為什麼要幫河東?」

  蓋寓笑道:

  「因為李匡威勝,成德便難自安。」

  王鎔笑了,譏諷道:

  「那李克用勝,成德就能自安?」

  蓋寓沒有說話。

  王鎔盯著他:

  「蓋公方才說不欺我,那這句話也請直說。」

  「河東若破幽州,李克用從山北壓下來,成德怎麼辦?」

  「今日幽州在北,還能替成德擋住河東。」

  「若幽州亡了,成德便直面河東。」

  「李克用到那時,還會說秋毫不犯嗎?」

  蓋寓沒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看著盞中浮著的一點茶沫。

  堂中一時很靜。

  過了片刻,蓋寓才放下茶盞,道:

  「晉王若破幽州,據幽燕,高屋建瓴,河北諸鎮自然會晝夜不安。」

  「這是常理。」

  「我若說晉王從此便止步山北,絕不問河北,節帥也不會信的。」

  「可節帥就算如此,也不該助幽州。」

  「因為幽州若勝,同樣不會留你們!」

  「李匡威此次盡起幽州兵,又勒索奚、契丹、遼東諸胡,糧馬耗費如山。」

  「他若敗,自然不必說。」

  「他若勝了,軍中賞賜,諸胡撫慰,皆從何來?」

  「更不用說,如今大爭之世,大明在南,虎視眈眈,這天下再不是百年藩鎮可以割據的時代了!」

  「這一點,節帥怕不會不曉得吧!」

  「所以,如何能助虎為患呢?」

  王鎔沒有說話,蓋寓這話確實說中了要害。

  防幽州尚且不夠,如何還能助幽州?

  那邊,蓋寓繼續道:

  「且李匡威貪狠,諸鎮皆知。」

  「而我家晉王卻為匡扶大唐,正要凝練人心,反而會給節帥開出一個豐厚的條件。」


  「實際上,我家晉王也確實如此吩咐我的,只要節帥能不在此戰助幽州,晉王若勝,許節帥在鎮州世襲罔替。」

  這下子,包括王鎔自己在內,都不說話了。

  可以說,李克用開出了很有誘惑的條件。

  此時,蓋寓更是成熱打鐵,繼續解釋道:

  「晉王志在匡扶大唐,不在成德一州一縣。」

  「這一點,請節帥萬要信我,我蓋寓是以誠示節帥的。」

  ……

  此時堂內一直在沉默著,所有人都等著王鎔作表態。

  可最後王鎔還是搖頭:

  「你蓋寓以誠待人,我王鎔也不是背義小人。」

  「你是河東人,不曉得我們河朔舊事,百年來,三藩風雨同舟,從無例外!」

  「你們河東是強,我們成德是弱。」

  「但弱者若連舊義都不要,只想著哪邊強便跪哪邊,那他便連一點讓人敬重的東西都沒了。」

  「成德不是什麼大藩,沒有資格左右騰挪,我們只會在這個時候,站在我們祖宗站過的地方。」

  「我們河朔三藩從來一致對外,我是不會在這種時候背棄河朔的。」

  「此事若開了頭,我王鎔日後還如何坐在節堂上?」

  「牙軍會怎麼看我?諸州豪族會怎麼看我?我的祖宗們如何看我?」

  王鎔說到這裡,稍稍頓了一下:

  「所以,蓋公要我不給幽州一兵一糧,我做不到。」

  這話說完,蓋寓便明白,今日這場遊說便是徹底失敗了。

  王鎔不是不懂利害。

  恰恰相反,他太懂利害了。

  他知道助幽州會得罪河東,也知道幽州勝後未必感激成德,可他還是必須助。

  因為有些事不是王鎔能選的,一個藩鎮有自己的傳統,上下皆有自己的利益,他沒有能力給這艘行了一百多年的大船轉向,只能和整艘船一起撞!

  蓋寓沉默片刻,道:

  「如此,蓋某便只能回去復命,便說成德決意助幽州了。」

  王鎔毫不畏懼,道:

  「可以這樣說。」

  李藹神色微動,王鈞則垂著眼,始終沒有開口。

  蓋寓站起身,叉手道:

  「既然如此,蓋某不再多擾。」

  「只是臨行前,還有一句話想請節帥記住。」


  王鎔道:

  「請講。」

  蓋寓道:

  「君以赤忱對幽州,恐怕所託非人啊!」

  「而君在此時棄河東而就幽州,更是錯上加錯啊!」

  「因為,此戰必是我河東大勝!」

  「因為天命尚在唐,一個如此輝煌的王朝,不該如此倒下!」

  「而此時能扛起大唐旗幟的,除了我們河東,還有誰!」

  「從來都是邪不勝正!」

  王鎔聽完,並沒有其他表情,只是點頭:

  「那便拭目以待!」

  「不過我也有一句話,請蓋公帶回去。」

  「成德助幽州,是因河朔舊義,不是因仇河東。」

  「我在這裡承偌,成德是不會給幽州過境,讓他們越過太行山襲擊河東後路的。」

  「言盡於此,不論河東是否相信,我們成德都會信守此諾。」

  蓋寓看著眼前十八歲的藩帥,一句話沒說,深深一拜,便退了下去。

  ……

  蓋寓離開後,直奔驛館,正要吩咐,卻見有人投書在院中,大驚。

  可等他看完這書信後,卻是哈哈大笑,隨後沒有任何猶豫,帶著使團幾乎是馬不停蹄離開真定。

  直到出了十幾里,他才對李存信道:

  「王鎔小兒,沒想到竟有以身入局的魄力,只是可惜了,他到底是選錯了人!」

  李存信聽了這評價,直接罵道:

  「我看這小兒是蠢笨如豬,明明可以投向咱們,到時候世襲罔替哪裡不快活?」

  「非要和李匡威綁在一起,蠢!」

  蓋寓哈哈笑道:

  「是啊,王鎔豈有四太保之智?」

  說完,其人也不再多解釋,鞭馬向北,留著後者自矜。

  這一次,成德之行,不算成功,卻也絕不是失敗!

  這個王鎔,有意思,他們會再見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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