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渤海
船隊入泊的地方,叫馬石津。
這名字是海商們叫出來的,不一定是渤海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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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在鴨綠江口以西的一處海灣里,灣口有兩道暗礁,漲潮時看不見,退潮後礁石像馬背一樣露出水面,所以叫馬石津。
灣內有一座渤海舊寨,木柵圍著土台,土台上立著一面已經被海風吹得褪色的渤海旗。
再往裡,是一片低矮倉房和馬欄,馬欄旁邊有草料棚,棚頂用蘆葦覆著。
整個寨子看著還是很齊全的,只是實在殘破。
船一靠近,孟承遠便皺了皺眉。
倒不是這裡的破舊,而是大明的渤海貿易也進行了幾年了,無論是從吳藩還是現在的大名,渤海國都是掙不少錢的,只是沒想到,這麼久了,這邊負責主要接洽的港口竟然還這麼破。
管中可窺豹,一葉可知秋,這渤海國啊,也是一副要亡的樣子!
哎,其實也正常,除了咱大明,天下哪地方不是這樣一副要死的樣呢?
……
等船隊靠上木棧橋,大明眾人也越發看清這處水寨的荒廖。
可偏偏來迎接他們的渤海官員卻穿得很體面。
為首一人,自稱鴨綠府下屬市舶判官,姓高,名文約,身上穿著仿唐制的圓領袍,腰間掛著魚袋,頭上襆頭打得很正。
若只看他衣冠,倒真有幾分海東盛國的樣子。
可此般人物卻搭配個殘破的港口背景,卻只一股外強中乾的感受!
高文約上船時,先看了日月旗,又看了密州市舶分司的印契,臉上笑得很熱絡,以唐禮叉手:
「原來是大明商船。」
「貴國新立,聲威已達海東,我國大王亦常聞南朝興盛,願與大明通好。」
這話說得漂亮。
可說完以後,他身邊一個倉吏便「小聲」提醒:
「判官,這些貴商怕不曉得我們海東的規矩吧!」
高文約像是這才想起來一樣,拍了拍額頭,笑道:
「是,是,險些忘了正事。」
「貴使勿怪,海東海風急,邊口艱難,有些別處沒有的規矩,也請貴商諒解。」
孟承遠看著他,曉得這海東小吏要說什麼,笑道:
「不知是何規矩呢?」
高文約身邊那倉吏立刻上前,清了清嗓子:
「凡外來商船入馬石津,先驗船契,納驗契錢。」
「上岸開艙,納驗貨錢。」
「船上人丁造冊,納驗人錢。」
「若交易馬匹,還要納驗馬錢、草料錢、牽馬錢、押欄錢。」
「若泊船過夜,還要納泊船錢。」
「若請本寨通事、腳夫、馬夫、獸醫,則另算雇錢。」
「此外,馬石津臨海,向來祭海神、祭山神、祭河神,諸位遠來平安,亦該隨喜一份海祈錢。」
倉吏一口氣說完,臉不紅,氣不喘。
孟承遠身後的幾個商號管事都聽得氣笑了。
他們這些人不是第一次跑海,也不是沒見過貪官,可貪成這樣,還能用這么正經的語氣說出來,倒也算是一門本事。
登州王氏的管事忍不住道:
「驗契錢,驗貨錢,驗人錢,這也就罷了。」
「怎麼連祭海神的錢都要我們出?」
倉吏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
「貴船從海上來,難道沒受海神庇護?」
那王氏管事被噎了一下。
高文約則笑著打圓場:
「諸位勿惱,勿惱。」
「邊口舊例如此,不是某一人定的。再說,貴船遠來,總要讓本寨上下也吃口飯嘛。」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親切,態度很堅決!
沒錢,就是不行!
孟承遠沒有急著發作,心裡也曉得這種邊口小吏就是這樣,吃拿卡要!
你要是和人家翻臉了,人家也不拿別的逼你,直接就是各種由頭上來不讓你靠岸,等你淡水糧食都耗光,還能不低頭?
但這種事呢,人家要是一張口你就全給了,他們不會覺得你爽快,而是覺得自己是要少了!
那就更要上來給你扒層皮,吸你幾口。
所以這事的分寸是要拿捏好的。
而作為業務能力出色的孟承遠,則是先讓隨行書吏取來一份青島港市舶分司發下的渤海航馬市章程,遞給高文約,然後恭敬說道:
「高判官,此前我吳藩便在前些年裡,與貴國定下了馬市舊約。」
「當時寫得很清楚,馬石津入泊,只納泊船、驗契二項,其餘人丁造冊、貨物點驗,由雙方吏員共驗,不另取錢。」
「至於馬匹交易,驗馬錢由賣馬方出,草料錢按實數折算,牽馬、押欄、獸醫之類,若用你們的人,我們給雇錢,若用我們自己的人,就不該再收。」
「海祈錢,更是舊約里沒有的。」
高文約沒有去接文書,只是臉上的笑淡了些,說道:
「要是本官沒記錯,那時候是和大唐的吳王建立的條律,不是和現在的大明皇帝吧!」
孟承遠臉色馬上就不好看了。
而那邊高文約繼續道:
「大唐是我們渤海的摯愛宗國,如太陽一樣溫暖著我們海東,所以我們自然願意在一些地方照顧大唐的藩鎮。」
「所以,以前我們簽了這樣的條律。」
「但你們現在已經不是大唐人了,而是大明,又和我們海東有何感情?那就只能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了。」
此刻船上的大明人已經怒火起來了,這是明顯要騎在我們大明的頭上拉屎啊!
這是給臉不要臉!
當時就有幾個武士的眼神已經非常兇狠!
而邊上的幾個渤海小吏馬上就感受到了,臉上慌了。
前面的高文約也暗道不好,大意了,於是趕忙改口:
「你們也要理解理解我們呀。」
「咱們這幾年國內也確實有點艱難啊!」
高文約此時瘋狂找補著,連比帶劃:
「貴使久在南朝,未必曉得我海東這邊的情況。」
「如今我大王高臥在上京龍泉府,國中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自然是傲視海東,但不是沒有煩惱的。」
「自唐室衰微以後,我國與大唐的朝貢也少了,而國家財政卻還是有各項花銷,處處要用錢啊!」
說到這裡,高文約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最體面的理由,立刻接著道:
「更不用說,西邊契丹這些年越發不安分。」
「以前契丹、奚人雖然也強橫,但各部彼此不服,搶一陣也就散了。」
「可近幾年不同,遼西草原上幾支大部漸漸被耶律諸酋籠住,往東往南的馬隊越來越多,時常越過舊境,到邊地搶掠。」
「我們鴨綠府這邊看著靠海,似乎離契丹遠,可真要說起來,邊上那些鐵利、越喜、拂涅、黑水諸部,哪一處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北邊一亂,馬戶不敢南下,獵戶不敢進山,邊兵要增防,草料要加價,那運往這裡的馬匹、皮貨自然是越來越貴的。」
他說著,還特意嘆了口氣,顯得十分為難:
「貴使就看看咱們這馬石津,破成這樣,我們難道不想修嗎?」
「還就是缺錢啊!」
「這幾年是掙了點錢,可上京那邊要供奉,東京那邊要支應,國內高門也要照顧到,哪裡有錢再撥到咱們這邊?」
「所以只能苦了咱們這些做事的,是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啊!」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渤海這些年確實不復舊日盛況。
昔日大欽茂、大仁秀時那種北收諸部、南壓新羅、東通日本、西應唐朝的氣勢,到當今渤海國王大玄錫這一代,已經明顯散了。
邊地諸部的離心、貴族的奢靡、地方官的貪取、如昔日的大唐一般,其實只有一副架子而已。
而假不假的,自然就是如高文約這些人又豈是好人?從來都是一線貪得最多!
所以孟承遠聽完,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高文約,也認真回道:
「高判官說得不錯,和那些坐衙聽曲的,咱們這些人是難!」
「而貴國邊境艱難,我大明自然也能體諒。」
高文約剛鬆一口氣,便聽孟承遠繼續道:
「只是體諒歸體諒,卻不能說以前簽的就不認了吧!」
「休說什麼吳藩和大明的,這種話說來只會讓我大明厭惡!」
「難道我大明只有商人沒有海軍的?」
「難道我大明是只能做生意?不能來樹威的?」
「當然了,這種事肯定是沒人願意的,你擔不起,我孟承遠也扛不住!」
「但我大明從來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要是再說什麼觸了我大明底線的,就算是我擔不起,哪怕也是沒辦法了!」
高文約臉色又有些僵。
孟承遠語氣仍舊平穩:
「所以呢,我是這麼想的,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們有我們的底線。」
「但生意能不能做呢?我看還是能的。」
「就是這約定還是繼續執行,只是咱們這邊專門給高判官這些兄弟們,一筆潤錢,如何?」
「到時候你們要和上頭交差,就全往我們頭上推,就說我們大明這些商人脾氣不好,哎,就是不給!」
「當然嘛,你們也可以拒絕,至於結果……」
此時船上的大明武士也很配合,雖然沒有拔刀,卻都向前壓了一步。
高文約身後的幾個渤海小吏頓時緊張起來。
他們剛才敢伸手,也確實是覺得這幾年吳藩的海商規矩慣了,這才想拿捏一下。
可如今看這些大明武士的眼神,他們才忽然想起來,為何吳藩能成為現在的大明呢?
甚至為何此時渤海上只見大明的商船呢?
難道是那位大明皇帝陛下是有德的嗎?怕也是靠刀槍殺出來的!
他們對於南方雖然不甚了解,卻也是曉得,能在大唐土地上公然稱帝,甚至還能把船開到他們自己的港口來貿易,其本身就說明了那片聖土的新主人,恐怕就是這大明了!
高文約到底是邊府里混出來的,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馬上笑著擺手:
「貴使誤會了,誤會了。」
「本官從來沒說過不認約定,畢竟約定就是約定,要是能隨意改,豈不是傷了我海東的國體。」
「而且大明既承中原衣冠,那和我海東就是宗親,如何能不照顧?」
「我看就按平日裡的來……」
「至於我這班兄弟們,那就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而那邊,孟承遠轉頭對書吏道:
「記。」
書吏當即攤開副簿,提筆寫下:
「馬石津邊寨酒肉犒勞錢若干,屬本次泊船臨時贈與,不作常例。」
寫完後,他又遞給高文約看。
高文約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抽了一下,這些大明的吏員是真不好糊弄。
可事都說到這個份上,他也只能點頭:
「好,好,貴使做事,果然細緻。」
孟承遠笑道:
「吃官飯的,若不細緻,早晚要吃板子的。」
這話說得尋常,可高文約聽在耳中,卻莫名覺得刺耳。
……
交涉暫時定下後,雙方開始正式驗契、驗貨。
渤海這邊的吏員原本還有幾分不痛快,可等大明船上一箱箱貨物吊下棧橋,所有人的眼神便不由自主跟著貨箱走。
第一批下來的,是瓷器。
箱蓋一開,稻草之間露出青瓷碗、白瓷盞、細瓷小瓶,釉色在北地灰冷的天光下仍舊溫潤如玉。
從裡到外都透露著一股錢的味道!
高文約身邊一個小吏沒忍住,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旁邊倉吏立刻咳嗽一聲,那小吏才趕緊收手。
第二批的主要物資,就是茶。
其中核心的就是最高檔的小光山茶,用青瓷包裝好,那是價比黃金。
還有一些其他的團茶、茶餅,則是用油紙和竹篾包著,此時只是拆開一角讓渤海這邊抽檢,便已經茶香滿鼻。
高文約這次是真有些動容。
渤海貴人最好唐風,飲茶、禮佛、作詩、穿圓領袍、用漢文書寫公文,這些都是最時興的。
而現在還能給渤海供應這些東西的,也就是大明了!
所以其實不是大明離不開渤海,而是渤海離不開大明!
雖然這些東西不能轉化為戰力,但卻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們須臾離不開的,如此也就成了國家命脈了。
最後一批就是佛經了。
很多人都不知道,佛經現在都成了大明很重要的出口商品。
而海東這地方又不同,他甚至號稱小佛國,國內佛寺眾多,從上京到邊府,貴族、寺院和官員都喜收藏經卷。
以前手抄經貴,且抄錯漏字常有,如今金陵、揚州雕版印出的經卷,整齊、便宜、數量大,一到海東便受追捧。
此時,高文約拿起一卷《藥師經》,看著卷首佛像,頓時感受到了上國文化的差距,連語氣都不自覺軟了許多:
「大明雕版,真是精妙絕倫啊!」
孟承遠道:
「這只是尋常經卷。」
「若貴國寺院願意預訂,還可請金陵經坊另印大字本、彩像本,只是價錢另說。」
高文約立刻道:
「這個可以有,可以有。」
……
到了下午,馬戶終於把馬趕來了。
一共八十七匹。
遠遠看去,塵土揚起,馬群還算齊整,頗有聲勢,隨後就被趕入了馬欄中。
孟承遠向身邊的驗馬使點了下後,後者就走向馬欄,準備查看馬的品相。
此人原是保義軍飛虎衛的老騎卒,早年腿上中過箭,後來傷腿壞了,不能再隨軍沖陣,便被調入馬務司做驗馬人。
因為資歷足,能力強,關係硬,孟承遠都要禮敬三分。
此人一到馬欄,初見還覺得不錯,都是遼東馬,骨架比草原馬大,鬃毛厚,肩背有力。
可看著看著,他臉色就不好了,但沒有做聲而是直接上手摸肩背、蹄甲、腿筋,最後走回孟承遠身邊,低聲道:
「三成好馬,三成湊合,餘下全是糊弄。」
孟承遠問:
「怎麼糊弄?」
驗馬使道:
「都是有傷的,顯然是渤海邊軍自己淘汰下來的,後面又養了段時間,就充樣子要賣給咱們。」
「能生嗎?」
「這倒是能,他們這邊不會騸。」
孟承遠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高文約。
高文約仍然笑得溫和。
「孟押綱,如何?」
孟承遠也笑:
「馬是好馬,只是還要細驗。」
之後兩邊便是一匹馬一匹馬的扯皮,渤海這邊按八十七匹來報價,其中良馬四十,馱馬四十七。
但大明這邊最後只認良馬二十四,馱馬三十,其餘一律都是廢馬,只願意花最少的錢,不然可以不要。
別看只有二十三匹馬的差別,但可是把圍標這次馬貿的渤海馬商給急壞了。
他們說這些馬從率賓、鐵利一帶趕來,路上死了好幾匹,草料、人手、關津全都要錢,若這樣壓價,他們得傾家蕩產。
這種情況下,孟承遠也沒慣著他們,直接讓人牽住一匹廢馬,讓渤海自己人騎一圈。
那馬剛跑起來還穩,轉過一圈後,右後腿便明顯不敢用力。
看到這一幕,孟承遠直接臉黑,指著那些渤海馬商罵道:
「我等辦的是官差!」
「老子從來不在乎花多少錢,但絕對不能把這種馬送上去,那是要死人的!」
「你們是要害老子嗎?」
「能做買賣就做,不能?你渤海就你們這幾個馬商?」
渤海馬商們頓時不說話了。
而孟承遠依舊不依不饒,直接對那邊的高文約罵道:
「我們不辭辛苦,踏海而來,是為了賠你們渤海人逗悶子的?」
「你們要是不想掙這個錢,覺得我大明的南貨也就是那樣,那你們就可以這麼玩!」
「但我怕你們玩不起!這種事我孟承遠最後肯定是要被殺頭的,你們?」
「哼哼!怕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吧!」
「這事啊,大著呢,深著呢,你我這些小人物,別亂搞,我們啊,把握不住的!」
此時高文約臉色同樣慘白,他其實也曉得大明這些商人之所以願意主動跑到渤海這邊,全是因為要馬匹。
要是這些馬匹再不合格,那他們幹嘛還來?
而和大明斷貿易這件事,他高文約就是將一宗族都拉上,也不夠砍的。
所以,高文約是真的嚇得不輕,連忙賠罪帶哄。
最後,把那些不合格的戰馬全部白送後,還保證下次的貿易量再翻上一番,而且不會有任何次馬!
這才好說歹說,把這事給糊弄過去。
等這些大明商人將戰馬裝船後離開,高文約才鬆了一口氣,然後趕緊將今日的情況寫好摺子,快馬送到上京,由大王親攬。
很顯然,這位高文約也不是一般人,而是渤海王親自放在這裡的親信。
之所以如此,顯然是那位海東之主大玄錫,有更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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