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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青島

  乾元元年,八月下旬,遼東南岸。

  海面上起了北風。

  這時候的北風還不算猛烈,只是吹在臉上時已經帶了些涼意,和南方海面那種濕熱黏膩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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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密州青島口北上的大明商船隊,就在這樣的風裡,沿著遼東南岸緩緩入泊。

  這支船隊一共有五艘船。

  兩艘是青島口市舶分司登記在冊的官商船,船頭懸著大明日月旗,旗下一面小旗寫著「密州市舶」,另一面寫著「馬務」。

  其餘三艘則是商船,船主分別是密州本地的趙氏、登州舊海商王氏,以及從揚州過來的一個股本商號。

  說是商船,其實在大明現在的海貿體系里,官商之間的界限沒有那麼死。

  尤其是大明對於遼東這地方是有巨大需求的,不僅是馬匹,皮貨這類南方緊缺的北貨,便是對於遼東這片地方的信息,都有巨大的需求。

  所以為了打通和活躍環渤海的海上貿易,所以市舶司和馬務司便允許商人帶股隨行一同參與。

  而海商們自然是不要太樂意了,畢竟他們出海肯定是越安全越好的。

  借用官府的名義,不僅在港口印契稅上都要少一些,還能借著朝廷名義開路,在對外貿易上更受重視,也更有利可圖,所以也願意掛在官船後面。

  大家各取所需,最後就形成了這種半官半商的貿易船隊。

  此番船隊的押綱官叫孟承遠,原本是密州州衙里的倉曹小吏,後來青島口開市舶分司,他因精熟吏事,又熟悉淄青舊地的人情,被調去做了押綱。

  其實此前劉鄩所言,淄青外海實已被大明占據也是不錯的。

  因為早在密州被保義軍占據後,就開始重力營建青島港,雖然此前甚至只是個小漁村,但在這些年的營建和發展下,已經成為渤海灣的重要港口。

  而大明的商船就是以青島口為樞紐,向遼東、高麗開展貿易的。

  其實這也不光是為了掙錢。

  更重要的是,大明要把淄青這條海線從北方藩鎮那邊拉出來,成為大明海貿體系的一部分。

  也就是後世說的掙不掙錢是其次,搶占市場,將競爭對手從市場中擠走,這才是最重要的!

  以前淄青的海口也有貿易,登州、萊州、密州、膠水一帶的船隻,早就能往來遼東、渤海、新羅、高麗諸港。

  現在大明就是直接搶奪淄青的這條海路。

  而原先這條海路基本是掌握在淄青的舊軍頭手裡的,而在大明的海軍和貨物的擠占下,你要麼被擠走,要麼就跟著大明後頭做生意。


  這就是此前淄青對大明的態度兩極分化的經濟原因。

  但不管淄青怎麼想的,總之在實際上,這條環渤海貿易就是被大明給壟斷的。

  ……

  孟承遠所在的官船在從青島口出後,要先到密州市舶分司驗貨。

  這個環節並不因你是官還是私就減少,因為從實際經驗上,這種官船夾帶私貨反而是最嚴重的。

  因為這些人和私船相比,都是掙的死薪,更有動機在船上夾點東西。

  所以青島口這邊的規矩極嚴。

  船還沒有入泊,先有市舶司的小哨船靠上來。

  小哨船上站著兩名吏員,一個拿著木牌,一個捧著簿冊,先問船名、船主、出港去向、載貨大類,再驗船頭旗號和船牌。

  等船入了內港,便不能隨便靠岸,而是先停在驗貨泊位。

  棧橋兩側早已立著木欄,外頭有軍士守著,船上的人沒有放牌不得下船,岸上的人也不能隨意上去。

  一方面是防盜竊,一方面也是人情使然。

  青島口以前只是個小漁村,臨海有幾處低矮沙丘,後面就是大片的鹽灘、荒地和幾片零散村落。

  可自保義軍取密州後,這地方便一年一個樣。

  最開始只是修了幾座木棧橋,供小船停靠;後來船越來越多,便在海灣內側打木樁、築石岸、開倉場,又引附近河水入港,設淡水井、修水槽。

  到了如今,青島口已經有了三道泊區。

  最裡面是官泊,停市舶司、馬務司、海軍哨船和轉運船。

  中間是商泊,南來北往的大船多停在這裡,船桅密密麻麻,如同長在泊位上的森林,只是光禿禿一片,顯得有些詭異。

  最外面則是漁船、駁船、小販船和修補船停靠的地方,也是整個港口最熱鬧的地方。

  港口邊上,則是一排排倉庫。

  有官倉、稅倉、茶倉、瓷倉、鐵器倉、布倉、藥材倉,還有專門存放馬具、草料、獸藥的馬務倉。

  畢竟青島港的主要任務就是開戰馬貿,所以港口內關於馬的配套設施是最多的。

  倉房外頭堆著木箱、麻袋、竹筐,車馬來來往往,腳夫肩上搭著草繩,一邊喊號子,一邊把貨從車上卸到倉口。

  此時,港口倉區這邊,人聲鼎沸。

  來自登萊、淮南、江東、揚州來的各商人都在這邊招呼著貨物,哪些貨物要那些腳夫和力夫們小心,都是要親自叮囑的。

  不然要是真壞了一箱東西,就算讓這些苦哈哈賠,又能賠個什麼?所以還是得自己親上陣勞心又勞力。


  甚至,他們這些商人還要主動和這些本地力夫把頭們搞好關係。

  因為在青島港這邊,是船多力夫少,各家船都停在這邊,全指望這些力夫卸貨呢。

  所以這邊的力夫們的工錢甚至能堪比江東那片,委實是個好生計。

  但這種情況也就因為過去幾年膠東這一片一直對青島港封鎖,所以淄青那邊的勞力也過不來,可現在隨著淄青向大明稱臣,這種人力短缺的情況必然會結束。

  倒不是淄青要做大明的狗,急大明之所急,而是老百姓哪裡不曉得掙錢?

  既然上面不封鎖了,那自然是哪裡的錢好掙,就去哪啊!

  所以,可見的,青州港口的勞動力價格很快就會被附近淄州的力工們給打下來。

  ……

  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就一定會產生為這些人服務的產業。

  皮肉生意自然是亘古不變的,因為青島港這邊已經是寸土寸金,上頭雖然沒明面說,但就是不給批准建肆館。

  倒不是道德潔癖,而是很多水手一到港口就常為這個而爭風吃醋打架鬥毆,這給青島港的治理帶來了巨量的麻煩,索性一概不批。

  可青島港不允許,水手們的需求卻是存在的,所以很多附近的船夫經常搖著個小篷船就到港口附近,很多甚至是帶著自家媳婦來掙錢的。

  而在港口內則也形成了一個小集市,專門就地轉賣那些遼東皮帽、渤海馬鞍,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骨器、角梳、海東小刀。

  海風吹著如此的港口,當然是魚腥、馬糞、皮革、桐油等臭氣熏天,可也有各種炊煙和熱鬧,這在亂世中,甚至能稱得上是一處溫暖的地方了。

  ……

  港口是熱鬧,但市舶司驗貨處反倒最安靜。

  孟承遠到青島口時,照例先把船契、貨契、人丁冊、艙單、兵械牌、股本冊一併交上去。

  市舶司的驗貨判官姓盧,叫盧慎行,原是揚州轉運司出身,後來調來青島口。

  此人最討厭官船夾帶,見了孟承遠,也沒有因同是官府中人就鬆口,只讓人搬來長案,把幾份冊子攤開,逐項核對。

  「官貨多少?」

  「三百七十六箱。」

  「私商隨貨多少?」

  「趙氏一百二十箱,王氏九十四箱,揚州商號一百六十箱,另有鐵器散件、銅錢壓艙、茶餅、佛經、藥材、布匹。」

  「馬務司帶去換馬的貨呢?」

  「鐵鍋二百口,鑌鐵刀五百柄,馬銜、馬鐙、銅鏡、針、剪、魚鉤、鹽、茶、藥,各有數目。」


  盧慎行點了點頭,又問:

  「兵械呢?」

  「護船軍士二十八人,弓二十八張,弩八張,刀七十六口,長矛六十桿。」

  盧慎行抬頭看他:

  「多出來的刀,算誰的?」

  孟承遠道:

  「水手佩刀,已在附冊。」

  盧慎行這才讓人蓋了第一道印。

  隨後,驗貨吏、稅吏、庫吏、軍士和兩個專門識貨的老人一同上船,先封住船艙口,再按艙單開艙。

  凡是木箱,都要看封條和木牌。

  大明市舶司如今給出海貨物定了號牌,每箱貨外頭都要掛木牌,上面寫貨主、貨類、數量、稅印、艙位。

  若是瓷器,驗箱時不全開,只隨機挑幾箱拆封,看裡頭是不是和契上寫的一樣。

  若寫的是洪州青瓷,打開卻是越州秘色,便要重記稅目。

  若寫的是粗瓷,裡面藏著細瓷,那就是瞞稅。

  茶葉更麻煩。

  茶餅外頭有封紙,封紙上蓋著產地和商號印,但有些人會把好茶寫成次茶,或者把私茶混進官茶里。

  所以驗茶的老吏先看封紙,再聞氣味,最後還會掰開一小角,用水泡開,看茶色。

  鐵器則查得更細。

  因為鐵鍋、鋤頭、斧頭可以賣,刀槍、甲片、弩機卻不能隨便出。

  大明允許海商帶鐵器去遼東、高麗、流求、呂宋換貨,但不許將成套軍械走私出去。

  所以每一捆鐵器都要拆看。

  有一次,一個登州商人把三十副甲片藏在鐵鍋中間,外面用油布裹住,以為能矇混過去,結果被市舶司當場搜出,不僅貨被沒入,船主還被關了三個月,出來後再也拿不到船牌了。

  這事在青島口傳得很廣,所以如今許多商人也曉得販賣甲械是最掙錢的,卻也是不太敢亂來。

  畢竟掙一次錢和掙一輩子錢,別人算不明白,商人是一定算得明白的。

  但官船上的小吏可就不是都明白了。

  ……

  孟承遠這條船開到第三艙時,便真搜出了東西。

  那是幾袋寫作「船用豆料」的麻袋,按理說是給船上牲口和換來的馬匹預備的。

  可驗貨吏用鐵鉤往裡一挑,底下卻露出幾卷細絹。

  盧慎行當場臉色就沉了。

  「這是誰的?」


  船上一個管事臉色發白,低聲道:

  「許是裝船時混了。」

  盧慎行冷笑:

  「混得真好,豆料下面混細絹,還是用油紙包好的。」

  孟承遠站在旁邊,也沒有替人說話。

  這是登州王氏那邊的管事夾帶的私貨。

  其實幾卷細絹值不了太多錢,可犯法就是犯法了!

  盧慎行當即讓人把那幾袋豆料全搬下船,一袋袋拆開,最後竟又搜出七卷細絹,一小匣銅鏡。

  王氏管事臉色灰敗,趕緊說願意補稅。

  盧慎行卻道:

  「稅肯定是要補的,但事肯定也要記的!」

  隨後他命人登記,將夾帶貨暫扣,又在王氏船契上記了一筆。

  這筆不算要命,卻會影響下一次出海的船牌等第。

  船牌等第低了,泊位就差,驗貨就慢,出海批文也排在後面。

  對於海商而言,這其實是最要命的。

  時間就是金錢啊!

  所以這個管事算是完蛋了!

  ……

  孟承遠看著那管事整個人攤在那,心中也暗暗記下。

  他是押綱官,船隊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係。

  不過盧慎行並沒有借題發揮。

  官船也好,商船也好,出海貿易不可能一點私心都沒有。

  市舶司其實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因為他們就這麼點人,而貿易量又是逐月攀升,所以很多事情他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越是這樣,查不到就算了,一旦查到就要頂格罰,不然走私根本就壓不住。

  因為都是體制內的,所以盧慎行在查完後,只對孟承遠道:

  「孟押綱,遼東一線烈火烹油,又事關朝廷馬貿,朝廷看得很重。」

  「你們這些跑官船的,更得帶好頭啊!」

  「商人是貪利的,但你是官,你要壓得住他們。」

  孟承遠叉手:

  「下官明白。」

  盧慎行看了他一眼,搖頭:

  「你最好真明白。」

  話還是蠻不客氣的,甚至說還有點冒犯,但孟承遠不敢有任何情緒在臉上。

  一個是船還等著人家放行,另一個就是,在市舶司這種地方,如盧慎行這種不近人情的,反而爬得快!


  ……

  貨物驗完,再備好所有文書,青島港口的夜市已經亮起來了。

  港口邊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從倉場一直連到魚市。

  許多白日做工的腳夫這時才得空吃飯,蹲在棚下端著大碗,吃的是雜魚湯、麥飯和鹹菜。

  累是累了,但這些人吃的不曉得比以前好出多少,甚至比得上老家的地頭。

  這日子真舒坦!

  商人們則聚在酒肆里,談北邊的馬價,還有一些沿途見聞。

  其實光有夜市這一條,就足以說青島港口絕對是淄青這一片最繁華的地界。

  但真正讓這些力夫和船工們眷戀這裡的,是這裡的自由。

  沒有老家宗族的約束,在這裡只要有力氣有手藝,就能吃上一口飯,還是魚肉飯!

  而且他們也沒覺得自己是外人。

  因為青島港的一切都是新的,新棧橋、新倉場、新市舶司、新船場、新來的商人、新開的酒肆,甚至連許多地名都是這幾年才被叫出來的。

  而也正因為如此,人人都覺得這裡有機會。

  這裡也出了不少的致富的神話,比如本身只是外鄉一土兄弟,在這裡打拚幾年,便也攢下一份股本,投入了不斷創造財富的海船上。

  人的命運因一處港口的興起而徹底改變了。

  ……

  第二日清晨,孟承遠的船隊終於從青島口起航。

  出港前,市舶司照例又派人來點了一遍人頭。

  水手、護衛、通事、帳房、獸醫、馬夫、商號管事,一個個報過去。

  隨後,港口鼓聲三響。

  官船先解纜,商船隨後。

  海風從東北面吹來,帆一點點張開,船身離開泊位,緩緩向外海駛去。

  岸上有人揮手。

  有的是家眷,有的是商號夥計,也有幾個市舶司小吏站在棧橋邊,看著船隊遠去。

  孟承遠回頭望了一眼青島口。

  港中仍舊繁忙,另一支南下的船隊正在入泊,幾艘漁船被巡船趕到外側,碼頭上又響起了吆喝聲。

  這個港口不會因為他們離開而安靜。

  而孟承遠他們也將要去往北方!

  ……

  船隊在遠離青島港後,需要先在登州泊場補水,順著廟島列島北上,橫渡渤海海峽,抵遼東沿海,再入渤海國屬下的鴨綠府、南海府諸口岸,換取馬匹、皮貨、人參、蜂蠟、鹿茸、貂皮。


  之後他們將繼續沿著陸地到南面半島和那邊的高麗坐商互換藥材、海貨。

  基本上,整個渤海圈的三角貿易就是這麼一圈,而主導者就是大明的海商。

  當然了,既然是官船貿易,貿易就不是主要的,他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打探清楚東北這一塊的情況。

  孟承遠很明白這點,所以隨身就帶著小本子,要將沿途見聞記錄下來,匯報上去。

  其實不僅是孟承遠他們這些官面的船長,那些下南洋的私人船長也普遍愛寫日記,這是一種比較有實際作用的東西,萬一出了什麼事,要是別人能找到這本日記,也能還原當時發生的情況。

  但不管任務如此,這到底是暗處的,在明面上,孟承遠依舊是要去渤海國做生意的。

  所以從青島口出發時,他的船隊就帶了三類貨。

  第一類是硬貨。

  鐵鍋、鐵刀、鋤頭、斧頭、魚鉤、馬鐙、銅鏡、銅錢、針、剪子,還有一批由密州鐵場新鑄的短矛頭。

  這些東西不是賣給渤海國的,因為作為海東盛國,他們的冶煉技術還是非常不錯的,這些常用的鐵製品,他們是不缺的。

  但渤海國下面的那些靺鞨部落卻也弄不到什麼好鐵,因為海東不給賣。

  那好,你不賣,咱大明就賣了哦!

  除了這些鐵器外,賣給渤海國的最主要的一批商品,就是南方的軟貨。

  如江淮花布、揚州絹、洪州瓷、越州青瓷、小光山茶、淮南團茶、香藥、漆器,還有幾箱雕版佛經和大明新印的《藥方淺說》。

  這些高價值商品都是給渤海國官府、貴族、寺院以及高麗商人準備的。

  尤其佛經,在渤海各寺院裡頗有銷路。

  渤海立國以來學唐制、崇佛寺,許多貴族府邸和寺院都以得到中土新印經卷為體面。

  第三類便是銅錢了。

  這東西既是貨,又是壓艙物。

  遼東諸港的交易,很多仍舊以物易物,可只要涉及渤海官府和高麗商人,銅錢總是硬通貨。

  而船隊此行最重要的目標,則是馬。

  大明在中原大戰的同時期,就已經開始擴編部隊,其中材勇、甲械、弓弩皆不缺,就是缺戰馬。

  淮西地方的戰馬出欄量已經跟不上大明軍事力量的增長了。

  再加上本身馬匹的損耗,又要為後面北伐積蓄戰馬,那大明的戰馬缺口就更大了。

  原先北方還能和幽州那邊易馬,但幽州那邊做了大蠢事,竟然貪圖一點榷場的物資就和大明翻臉,後面啊,肯定是要拿命來還的。


  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但幽州這邊到底是斷了馬貿,如此,渤海、遼東一片的馬貿就成了重中之重!

  渤海國地廣,北接黑水靺鞨,西通契丹、奚,東有山林,南有海口,境內本就產馬,尤其率賓府一帶,向來以養馬聞名。

  只是馬要從內地牧場運到遼東沿海,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更不容易的是,渤海這邊,生意也不那麼好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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