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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死諫

  王敬武葬禮之後,青州城表面上很快恢復了平靜。

  日子是照樣過的,州衙是照舊升的,軍府是沒聽過點卯的。

  好像一切都在恢復正軌,權力的移交非常順利。

  可水面上無波瀾,水下卻暗流不斷。

  王師範繼任淄青留後以後,第一件事是安軍。

  他給父親舊部一一賞賜,給王氏宗親加俸,給各州刺史和軍府主將下書安撫,又讓州倉放糧三日,賑濟城中貧弱,以示新主仁德。

  這些事都做得不錯。

  劉鄩看在眼裡,也承認少主並非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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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年紀雖輕,卻知道先穩住人心。

  可第二件事,便出了問題。

  那就是是否立刻向大明稱臣。

  按王敬武臨終遺命,這件事不該拖。

  王敬武死前已經說得明白,淄青現在最需要的是名分。

  大明新立,南方、中原大勢已成,趙懷安受唐帝遺詔稱帝,雖北方諸藩未必承認,可天下人心已經明顯轉向金陵。

  淄青若主動稱臣,便能在大明那裡占一個歸義的先手。

  即便是以敵對的視角去評價趙懷安,都不得不承認,這位真是一位有道義的帝王。

  其實要不是劉鄩答應過老帥,他實際上都想建議王師範直接納土歸順,如此不失一世富貴!

  可現在,劉鄩從王師範的行動上,似乎看出,他好像並沒有將這件事當回事,也一直沒有主動喊劉鄩談論過此事。

  但在劉鄩的心中,這件事是不能拖的,因為久則生變。

  一個是大明實際上是聽聞過這份承諾的,也一直在觀望淄青的動作,要是遲遲沒有行動,那很可能會讓大明那邊對淄青產生誤判。

  因為說到底,大明強而淄青弱,是大明需要淄青而不是反過來。

  所以葬禮後第三日,劉鄩便入府求見王師範,建議立刻遣使南下金陵,請奉大明正朔,稱藩納貢,尊趙懷安為天子。

  ……

  王師範正在節堂看登州送來的鹽稅簿。

  王敬武死後,登萊方向的鹽利和海商動向便成了節府最看重的事情之一。

  因為淄青有兵,有地,但真正能養兵的,除了田賦,便是鹽利和海貿。

  大明開海之後,登萊諸港也跟著變得熱鬧起來,雖然比不上廣州、明州、華亭那等大港,可淄青在北方海口裡已經算是難得能通商的地方。


  王師範看得很認真,其實也不大看得懂,他數學不大好。

  見劉鄩入內,他索性放下簿冊,神色平和:

  「劉公來了。」

  劉鄩叉手:

  「臣有事請少帥決斷。」

  王師範像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麼,眼神微微一動:

  「何事?」

  劉鄩道:

  「請少帥遵先帥遺命,遣使南下金陵,奉大明正朔,稱藩納貢。」

  堂中幾名幕僚立刻低下頭。

  王師範沒有立刻說話。

  他抿了抿嘴,過了很久,才道:

  「劉公,此事不急。」

  「還須從長計議!」

  劉鄩道:

  「此事最急。」

  王師範抬眼看他:

  「父親新喪,軍府未定,諸州未安,此時便急著南下稱臣,豈不顯得淄青無人?」

  劉鄩道:

  「正因先帥新喪,少帥初立,才要立刻稱臣。」

  「這是借大明之名,安淄青之勢。」

  王師範道:

  「可大明若趁機索我兵權呢?」

  「拒之。」

  「若大明派官來干涉青州政務呢?」

  「拒之。」

  「若大明要整編平盧軍呢?」

  「拒之。」

  王師範笑了一下,譏諷道:

  「我一直弄不懂,你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人趙懷安要咱們投個啥?為了點虛名?」

  劉鄩抬頭看著他,認真道:

  「便是這點虛名!」

  「如今大明稱制,正是渴望百水入海的時候,所以即便是我們只是名義上歸附,大明也會欣然納之。」

  「因為此時,天下局面已實際上形成了兩邊,一面是大明,一面便是依舊舉大唐旗幟的北地諸藩。」

  「對大明來說,我們就算是名義上歸附,那也是入了他的陣營,這對於輿論和人心,都有極大的振奮。」

  「而對於我藩來說,這也更是一個各取所需。」

  「如今魏博虎視眈眈,可他敢對已經稱臣大明的我藩動手嗎?」

  「一旦動手,便是給大明留下口實,沒準要徹底丟掉黃河以北的鄆州。」


  王師範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問:

  「既兩方對立,我藩不能左右逢源嗎?非要早早投入其中,豈不是少了大利!」

  劉鄩一怔:

  「少帥,臣沒想到少帥是這般想的。」

  「但這話聽著似乎有道理,卻不適合我藩。」

  「為何?」

  「只因北地群藩雖各個高舉唐旗,可卻沒能有個真正的盟主,我們要想左右逢源,可對北面又能逢誰呢?」

  「此外,少帥不要忘了我們如今淄青的形勢,隨著泰寧投靠大明,大明的部隊雖然沒有在兗州駐紮多少,可卻已經在密州紮根數年。」

  「密州就在青州左近,若要發兵,五日便可至益都。」

  「而大明的海軍又控制外海,隨時可以從淄青的漫長灘涂登陸,襲擊我軍後方。」

  「如此情況下,我藩實際上沒有選擇,要麼就是暫時稱臣,以待時變。」

  「要麼被大明視為敵人,而那就危險了!」

  王師範聽完後,臉色平靜,只是:

  「劉公,危險不危險,我心裡有數。」

  「你還有別的事嗎?」

  劉鄩看著他,知道今日說不下去了。

  他伏身一拜:

  「臣請少帥再思。」

  王師範沒有回答,只重新拿起稅簿,不去看他。

  劉鄩退出節堂時,聽到了後面的冷哼,心裡一片冰涼。

  ……

  接下來兩日,青州城裡的風聲越來越不對。

  開始有人說,如今大明自己都沒來人,我們自己何必上趕著奉表?那樣人家能當你是回事嗎?

  而且,大唐對我王氏不薄,許以節帥,如何能這般輕易就改換門頭?這也太不忠不義了!

  還有人說,如今魏博和河東皆奉長安天子為正朔,而一旦投降,那他們反而會成為大明的緩衝墊,一旦北方南下攻打大明,他淄青反要先受其罪。

  不如中立!

  這些話,劉鄩都聽到了。

  他也知道,說這些話的人,有的是自己想說,有的就是說給他聽的。

  於是到了七月十八日,劉鄩終於不再等。

  ……

  這日清晨,劉鄩沐浴更衣,換了一身素服,袖中藏了一柄短匕便帶著一匣子入幕府了。

  他入府時,守門牙兵都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劉鄩平日治軍嚴整,出入軍府多穿甲佩刀,今日卻素服捧匣,臉色嚴肅。

  牙兵們不敢問,連忙為劉鄩通報,而後者不等允許便跟了上去,一同入節堂。

  此時節堂中,王師範正在召幾名幕僚議事。

  見劉鄩進來,他眉頭微皺:

  「劉公這是何意?」

  劉鄩沒有寒暄,徑直上前,在堂中跪下,將木匣高舉過頂:

  「臣請少帥遵先帥遺命,遣使南下,向大明稱臣。」

  堂中瞬間安靜,幾個幕僚臉色都變了。

  王師範盯著劉鄩,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還是壓著怒吼,陰道:

  「劉公,前日不是已經說過,此事再議?」

  劉鄩昂首,大喊:

  「不可再議。」

  王師範眼神一厲:

  「你是在教我做事?」

  劉鄩道:

  「臣是在遵先帥遺命。」

  這句話的語氣比前一句更重了,而且還帶上了訓斥!

  這下子,年輕的王師範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指著劉鄩:

  「劉鄩!」

  「我父屍骨未寒,你便一再逼我向南方稱臣。」

  「外人不知,還以為淄青是你劉鄩的,不是我王氏的!」

  堂中幾名幕僚嚇得立刻跪倒。

  這話已近猜忌,若劉鄩就此退一步,往後氣勢肯定是沒有的,但至少能相安無事;可若劉鄩現在頂回去,君臣便可能當場決裂。

  劉鄩沒有退。

  他仍舊跪著,將木匣放在地上,然後緩緩叩首:

  「淄青當然是王氏的。」

  「正因為淄青是王氏的,所以臣才要死諫。」

  王師範冷笑:

  「死諫?」

  劉鄩抬起頭。

  他的眼中已有淚意,卻沒有絲毫退讓:

  「臣剛從獄中出來不久,軍中舊怨未消,府中也有人視臣為眼中釘。」

  「臣若識趣,此時最該做的就是閉嘴。」

  「少帥說什麼,臣便稱是。」

  「少帥不願稱臣,臣便說淄青兵強馬壯,何必低頭。」

  「如此,臣可以保富貴,也可以得少帥歡心。」


  「可先帥臨終,把淄青托給臣。」

  「臣若明知此路危險,卻為保自己而閉口,那臣還有何面目去見先帥?」

  說完,劉鄩忽然從袖中取出短匕。

  堂中諸人驚叫出聲。

  幾個牙兵立刻衝上前來。

  王師範也本能後退半步,厲聲道:

  「拿下!」

  可劉鄩沒有沖向任何人。

  他只是反手將短匕橫在自己頸側。

  刀刃貼著皮肉,已經壓出一道紅痕。

  「少帥不必命人拿我。」

  「臣不會害少帥。」

  「臣是請少帥想清楚。」

  「少帥若以為臣此言是為大明,是為自己,是為奪王氏之權,那臣今日便死在這裡。」

  「臣死之後,少帥可以告訴淄青軍民,說劉鄩忤逆新主,逼迫節帥,死有餘辜。」

  「臣不辯。」

  「但請少帥在殺臣之前,再聽臣三句話。」

  王師範臉色鐵青:

  「把刀放下。」

  劉鄩道:

  「少帥先聽臣說完。」

  王師範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咬牙切齒道:

  「說。」

  劉鄩在一眾惶惶中,縱刀架子自己的脖子上,依舊鎮定自若:

  「一,淄青不可獨立於天下大勢之外。」

  「如今大明據南方、中原,徐州已歸,汴宋已歸,泰寧已歸,海上也漸入其手。」

  「淄青若不早定名分,遲早要被人當作待價之物。」

  「二,魏博不可不防。」

  「樂彥禎剛取鄆州,軍心大振,胃口已開。若他見淄青新喪、少主年幼、外無名分,必然生心。」

  「到那時,少帥絕了大明,又能向誰求援?」

  「三,先帥遺命不可違。」

  「少帥今日若因少年意氣,不願稱臣,軍中諸將看在眼裡,便會知道先帥遺命也就是如此。」

  「要是連少帥都不將老帥的遺命當回事,那軍中諸將為何還會放心上?」

  「如此,必是軍心動盪,奸人乘勢!」

  「臣恐我淄青也是不久將亡!」


  「今日少帥能送臣,而他日,又是誰能送少帥呢?」

  這三句話落下,節堂里靜得可怕。

  王師範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恨劉鄩嗎?這一刻當然恨!因為劉鄩當著眾人的面,竟然威脅他!

  但他又不能真的讓劉鄩死,因為劉鄩若死,事情就徹底壞了。

  父親剛死,自己繼位沒幾天,便逼死託孤重臣,這會讓整個淄青軍府怎麼想?

  更何況,其實前些日裡,劉鄩說的那番話也確實有道理,而自己也是剛上位,不能這麼改弦易轍,尤其還是改的父親的遺言。

  儒家有教誨,父死,兒三年不改其志。

  王師範閉上眼,只能將胸中怒火死死壓住。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這股憋屈他還真就咽下去了!

  過了很久,王師範終於開口:

  「你是在威脅我。」

  劉鄩眼淚落下,卻笑了一下:

  「臣是在救淄青,救少帥。」

  王師範猛地睜眼:

  「放下刀。」

  劉鄩沒有動。

  王師範聲音更低:

  「我同意遣使。」

  劉鄩這才慢慢放下短匕,伏地叩首。

  「少帥英明。」

  王師範聽到這四個字,卻只覺得刺耳。

  他重新坐回案後,語氣冷淡:

  「稱臣便稱臣,可如此丟了我淄青的獨立,我看到時候劉公怎麼說!」

  劉鄩抬頭,斬釘截鐵道:

  「臣必以死捍之!」

  王師範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了變化,最後嘆了口氣:

  「如果最後什麼事情都是一死了之,那做事也太容易了吧!」

  「罷了,其實你我又真能有的選嗎?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一刻,劉鄩反倒是愣住了,久久沒有說話。

  ……

  當天,淄青軍府終於決定遣使南下金陵。

  使團正使為幕府判官崔德方,副使為登州刺史府長史孫遇,另有劉鄩親自挑選的二十名牙兵。

  章表由王師範親自改了三遍,並沒有卑辭哀求,大意是:

  先臣王敬武薨逝,臣王師範奉父遺命,願率淄青軍民奉大明正朔,稱藩納貢,世守海岱,為朝廷東方屏藩。


  同時,章表又寫明,淄青新喪,軍民未安,請朝廷體恤遠藩,暫仍舊制,使王氏安撫地方,待數年後再議入朝朝覲之禮。

  七月二十日,淄青使團從青州南門出發。

  王師範沒有親自送到城外,只在節堂召見正副使,命他們謹慎言辭,不要失淄青體面。

  劉鄩則一直送到城門。

  臨別時,崔德方低聲問:

  「劉公以為,金陵會如何待我淄青?」

  劉鄩望著南方,沉默片刻:

  「趙懷安若有天下之量,就會應允。」

  「若沒有呢?」

  劉鄩道:

  「若沒有,他也走不到今日。」

  崔德方點了點頭,登車南下。

  車馬漸漸遠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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