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一日三計
四月中旬,唐州。
駱知祥抵達唐州城外時,天色陰沉,空氣里有一種將雨未雨的潮悶。
唐州城不算小。
它處在淮西、山南、荊襄之間,北望鄧州,西接襄漢,東南則通隨、郢,是中原南下與荊楚北上的一處要口。
同時又因為這裡曾是趙德諲集團的起家地,這幾年的兵災也一直沒斷過。
現在,唐州大概是一年多前收復的,當時是左都督府垂管,讓一個都頭臨時管理地方,但顯然軍隊的行事作風並不太適合柔性和妥協為主的地方管理。
所以,在曉得朝廷已經派了新官後,此前的都頭就和錄事參軍交接了工作,連夜回軍隊去了。
此時,駱知祥騎在馬上,看到唐州的秩序的確恢復得不錯,一路都沒遇到過盜賊或者流兵的情況,顯然此前軍隊在這片剿匪是卓有成效的。
但也就是如此了,只看一路驛道邊上的村落稀稀拉拉,許多田地荒著,草長得比麥苗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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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知祥看到這種情況,心裡便有數了。
唐州帳冊上的戶口和田畝,多半是不能信的。
戰亂使得百姓四散、田土撂荒,但並不是消失的,很快就會被本地的豪族和寺院給占據。
當然,前提是這些豪族和寺院也要能在亂世中守得住。
而在保義軍來了後,在恢復了秩序後,其實也變相地將土地都集中在了這些人手上。
所以駱知祥心裡很清楚,要想在這個刺史位上坐穩,他必須要先辦好清丈田畝,恢復生產這件事。
……
州城門口,唐州留守官吏與地方豪右已經等在那裡。
為首的是錄事參軍曹彥章,五十多歲,鬍鬚修得整齊,說話很客氣。
他身後站著戶曹、倉曹、法曹、兵曹、工曹、學官以及本地幾家大族代表。
這些人看見駱知祥的隊伍過來,立刻上前拜迎:
「恭迎使君。」
駱知祥下馬,還禮。
他沒有擺架子,也沒有顯得太親熱。
新官上任最忌兩件事。
一種是太硬,剛進門就擺出一副你們是敵人,我要把你們都辦了的態度,那樣只會讓地方各勢力抱成一團對付你。
另一種是太軟,剛進門就被人拉去吃酒收禮,三杯酒下去,地方就知道你是什麼貨色。
駱知祥兩樣都不取。
他先驗了朝廷告身與州印交割,又在城門口宣讀了吏部差遣。
隨後,他沒有進城赴宴,而是讓曹彥章帶路,直接入州衙。
曹彥章愣了一下:
「使君一路勞頓,州中已經備了薄宴,諸鄉賢也都……」
駱知祥打斷他,語氣很平:
「宴可以明日再說。」
「今日先看衙門。」
這話一出,曹彥章身後的幾名州吏互相看了一眼。
本地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微動。
他們原以為這位新刺史年輕,又是從金陵來的,初到地方,總要先和大家見個面,喝杯酒,說些同心協力的話,就是再不願意,也要給大夥走個面嘛。
年輕人,臉皮薄,很難不給面的。
可沒想到這位有點不好糊弄,人還沒進城呢,就要先去衙門。
這是要表現自己公事公辦啊!
沒辦法,眾人只能隨車架再返回州衙,但席面也沒撤下去,畢竟看完了,總要吃飯吧!
到時候,在宴席上在看看著新朝刺史的秉性。
……
唐州州衙坐北朝南,門前也有兩面八字牆。
牆上貼著舊告示,有幾張已經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有些風吹日曬得已經發脆了,所以上面很多內容都還是此前趙德諲幕府下發的征夫令,唯有幾張新的,是此前保義軍軍府發布的禁盜、防賊的告示。
駱知祥在州衙署前停下,將這些告示都看完後,說了第一句話:
「這些全揭了。」
曹彥章一怔:
「全揭?」
「全揭。」
駱知祥道:
「都過了期限的告示還留著幹嘛?只會讓百姓以為咱們州署都顢頇沒做事。」
「今日先揭,明日貼新的。」
「新告示三張。」
「一張告本州百姓,朝廷新任刺史到任,三十日內不催舊欠,只清戶、清田、清倉、清獄。」
「一張告吏役,凡下鄉擾民、無牌索取、私收腳錢者,許百姓投牒告發。」
「一張告鄉里豪右、寺院、塢壁,凡隱匿逃戶、私蓄甲兵、強占災民田者,限一月自陳。」
「還有這告示不須寫什麼駢文,就用文白話說,讓百姓看得懂。」
旁邊的學官聽見,連忙記下,而在場這些個州吏卻面面相覷,曉得這是新官第一威。
……
進了州衙,駱知祥先看大堂。
大堂上匾額還在,案幾也齊整,左右站著皂隸,倒有幾分威嚴。
但他只掃了一眼,便往後走。
曹彥章問:
「使君不升堂?」
駱知祥道:
「今日不審案,升什麼堂?」
「先看六曹。」
唐州州衙舊制仍沿唐制,有錄事參軍總領文案,下分戶、倉、法、兵、工、學諸曹。
大明接管後,又加了稅務、醫官、巡檢、學校等新署,但實際還沒完全理順。
這就是新附州縣最大的麻煩,就是上面的名目都是新的,但辦事的人卻都是舊的,那新法能成?
此前在金陵聽陛下面授機宜時,駱知祥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一句:
「倉、獄、籍,是州縣命門。」
所以他第一天只抓三件事。
到戶曹房時,幾個書吏已經把戶籍冊擺在案上。
冊子堆得很高,看起來倒是很嚇人。
戶曹書吏笑道:
「使君,這是本州戶籍、田畝、賦役舊冊,皆已備齊。」
駱知祥沒有翻那些厚冊子,只問:
「現戶多少?」
書吏答:
「按冊,唐州四縣,共戶三萬二千七百一十六。」
「實戶多少?」
書吏遲疑了一下。
「使君,實戶就是冊上的。」
駱知祥看著他:
「我問實戶多少。」
書吏額上見汗,不曉得是不敢還是真不曉得。
亂世就是這樣,兵災一過,老百姓要麼逃亡,要麼投附豪族、掛名寺院、入塢避難,這冊上的全都是一些糊弄人的東西。
駱知祥也不逼他,只道:
「今日本州新上任,你們不曉得本州風格,所以本州今日也不問罪!」
「但有些規矩,要從今日起便立下。」
說完,他轉頭吩咐隨行小吏:
「取封條來。」
戶房裡幾名書吏一下都愣住了。
曹彥章也微微變色:
「使君,這是……」
駱知祥語氣平穩:
「戶房、倉房、法房,今日全封。」
「凡舊籍、田冊、倉冊、獄案、差役簿,一概原處封存,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搬動,不得謄改。」
「等明日一早,本州親自開封,再一項項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今日匆忙,很多事來不及細看,先將各房封上,明日再專門查看。」
說完,他還笑了:
「皇恩浩蕩,陛下不以本州卑鄙,將一州生民委於本州,本州不敢不細心。」
「也望各位能理解,多支持!」
這話是笑著說的,可在場人卻沒一個笑的。
因為他們這些在衙門裡做事的人都知道,封房這件事最要命。
平日裡州縣公事,說到底都在這些房裡。
而其中就戶房、倉房、法房最為要害,涉及戶口田畝、錢糧出入、刑名案卷。
即便上一任的軍管都頭管理粗疏,但這些案牘上的材料也是一個不少的,畢竟這些人的權力也是靠這些案牘發下去的。
也就是說,這一年多唐州實際上辦了哪些事,就全部記在這些案牘上。
在場這些人是不怎麼怕新來的刺史的,畢竟說到底他也是新上任,給他個面子,大家尊重尊重,但具體下面辦事,不是該如何還是如何嗎?
所以,就算刺史要立威,也全任他!
但現在刺史卻只是借著個由頭,就將各房給封了,那事情就大了。
因為一封,就說明刺史是要查舊帳,要辦他們!
很快,在這些州吏的患得患失中,駱知祥帶來的小吏便取來了封條。
封條是金陵朝廷發下的,上面有新朝格式,寫著某日某時某官封存,又有刺史印信可以加蓋。
駱知祥親自看著人將戶房幾處櫃架、門窗、側門全貼了封。
之後是倉房,再後是法房。
每到一處,駱知祥都不多問,只看人點清屋內人數,讓所有當值書吏、貼書、斗級、獄吏站出來記名,隨後便讓他們當場退下,不許再回原房。
有人遲疑道:
「使君,小人衣物還在房裡。」
駱知祥看了他一眼:
「明日開封時再取。」
那人立刻不敢說話了。
等各房全封完,天色已經暗下來,州衙里也點起了燈。
曹彥章見事情到了這一步,也不好再勸,只能賠笑道:
「使君一路勞頓,又看了許久衙署,前廳席面已經熱過兩回了。諸鄉賢候了半日,想來也都心焦,不如先去用飯?」
駱知祥點頭:
「那就吃飯。」
這句話一出,許多人反倒鬆了一口氣。
新刺史上來就封房,委實嚇了他們一跳,可既然他願意坐下來吃這頓接風飯,就說明事情還有得轉圜。
……
眾人簇擁著駱知祥去了衙署邊上的一處酒肆,看著很是高檔,顯然都是承辦迎來送往的接待活的。
此時,前廳里,唐州幾家大姓、寺院外知事、塢壁主事、舊軍頭目都已等了許久。
席面擺得很豐盛,雖說唐州經亂,可真要搜羅一頓好飯出來,並不難。
羊肉、河魚、醃雞、蒸餅、酒漿都擺在案上,甚至還有一盤早熟的青蔬,看得出地方上確實用了心。
駱知祥入席後,一看席面哈哈大笑,再沒有了剛剛的冷峻。
他先舉杯敬了眾人,說自己初來唐州,凡事還要諸位共襄,隨後又說朝廷新立,地方凋敝,唐州處在南北要衝,將來若能恢復生產,未必不能重成富州。
所以他曉得,要辦成事,還是要仰賴諸位和本州齊心協力,而剛剛在衙署,適才相戲耳,畢竟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眾人一聽,這才喜笑顏開,意識到眼前這位刺史不是什麼官場愣頭青,相當成熟。
所以本地的黃氏族長最先開口:
「使君說的是。唐州本是好地方,只是這些年兵災不斷,百姓離散,田畝荒蕪,才成了今日模樣。如今大明定鼎,天子聖明,使君又是朝廷簡拔來的干臣,我等地方人自然願意盡力。」
另一個高氏塢主也立刻接上:
「正是。別的不敢說,若使君要恢復生產,我高氏願先出粟五百石,借給州中賑濟農戶。」
駱知祥笑道:
「高公有心,本州記下了。」
於是,接下來就是酒過三巡,好話一籮筐,席間氣氛稍稍活絡起來。
而在場這些豪族們果然開始表心意,要全力支持刺史的工作,開始主動承攬很多衙署要做的公共事務。
甚至寺廟的那個外知事還主動說此前寺院收容了不少逃民,只要州府這邊解決田土問題,就能遣他們返回家園,如此也能為恢復唐州再添一把力。
可以說,在場人真是為了駱知祥的政績是掏心掏肺,真是大明新的良心啊!
駱知祥自然是好話不斷,笑得越發高興。
正在這時,前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眾人抬頭,只見一隊甲士大步而入,甲葉上還帶著夜露,領頭的是個隊頭,進門後直接叉手:
「稟使君,戶房外抓到一人。」
前廳里的聲音一下停了,甚至可以說是直接啞掉了!
而駱知祥則是不動聲色,放下酒盞,拖著聲音,問道:
「哦?什麼人?」
那隊頭道:
「州衙貼書胡慶,趁使君與諸僚屬用飯之時,帶火折、油布,翻窗入戶房,欲燒戶籍舊冊,被我等當場拿下。」
這話一出,席間諸人甚至連呼吸都沒了,其中剛才還笑著說話的幾名州吏臉色瞬間白了。
戶曹參軍劉從簡更是手一抖,酒盞里的酒灑了半袖。
曹彥章猛地轉頭看向劉從簡,又看向那隊頭,嘴唇動了動,卻沒敢開口。
幾個地方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心虛,有人立刻裝作不知,有人則下意識看向門外,像是在盤算自己的人是否還在外面。
駱知祥卻一點也不意外。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只問:
「人呢?」
「押在外面。」
「帶進來。」
很快,兩個甲士拖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進來。
那人衣袖被扯破,臉上有灰,手被反綁著,嘴裡還塞著布團,顯然是剛掙扎過。
甲士將他按在地上,又從懷裡行兇的火折等物,鋪在駱知祥面前。
駱知祥看了眼,問道:
「在哪抓住的?」
隊頭答:
「戶房後窗。」
「封條可破?」
「後窗封條被割開半截,門上封條未動。」
「房中可著火?」
「沒有。此人剛點火折,便被伏兵撲倒。」
聽到「伏兵」二字,廳中許多人心頭同時一跳。
他們這才回過味來,這是中了刺史的調虎離山計了!
沒錯!
原來駱知祥封了諸房之後,帶著眾僚屬離開後,轉頭就安排了從附近軍營借來的甲士,埋伏在諸房。
駱知祥這時才轉頭看向曹彥章,解釋道:
「曹參軍不必驚訝。」
「本州來唐州之前,已經向附近軍營調了一隊兵。」
「今日入城時,他們便分批進了州衙。」
「本州封諸房,也是為了看一看,到底誰最急。」
「如今看來,有人比本州想得還要凶,竟敢燒衙署!」
「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大明治下,如何能有這樣奸佞出現?本州定要徹查到底!」
曹彥章額頭已經見汗。
他當然知道這會該幹嘛,作為錄事參軍,州衙出了這種事,他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
於是,曹彥章毫不猶豫起身下拜:
「下官失察。」
駱知祥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立刻處置,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胡慶。
「把布取了。」
甲士取下胡慶嘴裡的布團。
胡慶立刻喊道:
「使君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一時糊塗!」
駱知祥問:
「誰讓你燒戶房?」
胡慶連連磕頭:
「無人指使,是小人自己怕舊事牽連,所以……」
駱知祥笑了一聲。
「你一個貼書,怕什麼舊事牽連?」
胡慶渾身發抖,卻不敢答。
駱知祥繼續道:
「戶房裡有多少東西,你比我清楚。」
「你若真怕牽連,應該燒自己的籤押,燒幾份你經手的舊牒。」
「可你卻是想把整個戶房都燒了。」
「你一個貼書,擔得起這麼大的事嗎?有這個豹子膽嗎?」
胡慶只是磕頭。
前廳里沒人說話。
那些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鄉賢們,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駱知祥不讓啊!
只見駱知祥慢悠悠給自己斟滿一杯,淡淡道:
「胡慶,本州給你一個機會。」
「你現在說,至少還能算你畏罪自陳。」
「你若不說,也無妨。」
「戶房沒燒成,人也抓住了,你也告訴我了,就戶房肯定是有事的,那我就慢慢查好了!」
「本州不缺人,本州也不缺時間,咱們就看看誰等得起!」
胡慶臉色徹底垮了。
他抬頭看了看席間某處,隨即又趕緊低下頭。
這一眼極快。
可駱知祥看見了,曹彥章也看見了。
被他看向的,是戶曹參軍劉從簡身後一名老書吏。
那老書吏臉色慘白,卻仍強撐著不動。
駱知祥沒有當場點破,只對甲士道:
「押下去,單獨看管。」
「今晚不許任何人見他。」
「他若死了,守夜的人同罪。」
甲士應喏,將胡慶拖了出去。
……
駱知祥這才看向滿廳眾人。
「諸位。」
「飯還沒吃完。」
「繼續?」
這句話說出來,簡直是駱知祥的勝利結算。
此時被駱知祥這手段一弄,誰還能吃得下?
可駱知祥偏偏真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慢慢吃下去。
前廳里眾人只好僵硬地陪著。
此時眾人徹底明白了,這位年輕的刺史,真的就是來辦事的,而且極有手段,這短短一日,又是調虎離山,又是打草驚蛇,又是順藤摸瓜的。
這人是軍中幕僚出身吧,還一日三計了?對於他們這些小土豪,至於如此嗎?
現在這種情況下,出頭的已經被拿,人家順藤摸瓜很快就能有結果。
這時候,是不知形勢,負隅頑抗呢?還是趁早看清形勢,趕緊送投名狀向刺史靠攏,就成了一個問題。
但對於在場這些豪族來說,這是問題嗎?
(還有更新耶)